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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 叽里呱啦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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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在走廊的尽头,谢敛往里看了眼,里面灯火通明。
七八个穿着防护服、戴着全封闭面罩的人围在一张金属台周围,台上躺着一具已经被开膛破肚的诡异。
各种仪器、管线、手术器械整齐地排列着,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操作设备,还有人正用钳子拨动着诡异体内的血管。
那只诡异还活着,甚至算得上活力十足。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那些人在解剖的时候并没给它打麻药,只是用镣铐将它的身体死死钉在金属台上。此刻正因为清晰的痛楚而扭动着挣扎,又因为身体被铐住而挣扎不出什么幅度。
被从胸膛打开到腹部的诡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谢敛目光看向一旁的推车,上面的托盘里摆放着几坨暗紫色的内脏。想来也是没打算给这只诡异留活路了。
面对垂死挣扎的诡异,那些研究员视若无睹,用专业的手法切开组织,精准取样。整个场面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井然有序,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看上去像做过很多次了。
齐东来站在旁边,观察着谢敛反应,见他已经看完,便笑了笑。
“这一层的内容差不多就是这样。走吧,楼上还有别的东西。”
……
电梯在十六层停下,门打开的时候,齐向阳差点以为他们走错了楼层,去到了一个还没装修好的地方。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空旷。
这层对比先前的楼层,可以说什么都没有。没有隔断,没有墙壁;没有仪器,没有行色匆匆的研究员。
整个楼层就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大厅,一眼就能望到头,大理石的地砖反射着头顶灯光,显得格外清冷。
唯一的存在感来自那些矗立在地板上的展示柜,一个个透明的玻璃柜整齐排列着,像某种极简风格的展览馆。
它们之间的距离很开,每一个都有足够的空间被单独端详,柜子里的灯光从底部往上打,让那些物件看起来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一样。
齐东来走进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第十六层,这一层是用于存放我们收集的和里世界相关的物品。”
齐东来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将它们大致分为三类;武器、装备和道具。有些是外勤人员在任务中缴获的,有些是从黑市截获的,还有一些……来历不太方便说,你懂的,和里世界沾边的能是什么好事?”
谢敛脚步放缓,目光从最近的几个展示柜上扫过。
一面破碎的镜子,完整体应该不小,现在被摆放在这的只是一片碎片;一串灰白念珠,但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念珠的质地不对,显然是某种骨头打磨而成,每一颗珠子都刻着看不懂的符文;一个款式经典的市松人形(妹妹头和服玩偶),但也有不同之处,那就是它的头发似乎有点卷曲。
齐东来跟在谢敛旁边,见谢敛对哪个多看两眼便会主动介绍。
“这个镜子碎片能照出一些形态模糊的诡异,方便找到隐藏起来的诡异。但据说照镜子的人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有两个员工在使用过后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暂时无法确定是出现了幻觉精神错乱,还是真的有诡异藏在镜子里。”
“这串念珠是出自一个诡异之手,形象似乎是个和尚。戴上后,在诡异面前会变得极其难以被察觉,像隐身了一样;但根据反馈,佩戴后会隐约听见经文声,并且随着佩戴时长声音也会更明显。”
“目前出现过一起死亡案例,那名员工佩戴时间过长,即使在摘下后也表示还能听见经文声,甚至出现了无意识复述经文内容的情况。在发现那种经文声存在传播性污染后,负责带队的队长对其进行射杀,尸体至今还被封印着。”
“这个玩偶样式很经典吧?很多恐怖片里都出场过,它在沉睡状态下是安全的。但如果苏醒,就会强制别人和它玩躲猫猫,一旦被它抓到就会被它的头发缠绕致死,只要坚持到游戏结束,没被抓到就算赢。它输了就会回去睡觉了”
齐东来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他看着面前的一个展柜,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里带着点自嘲。
“这些东西,您应该都不陌生,甚至比我还熟悉,”他偏头看向谢敛,“应该根本用不着我来给您介绍吧。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了。”
谢敛站在他旁边,目光从排排展示柜上缓缓移过。
“这里的大多数道具,我确实认得。”
毕竟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是能直接从面板商城购买得到的。
在里世界,这些东西被统一称为游戏道具。
面板商城里能买到的,基本都算不上什么,只要有足够的积分就能拿到;重要的是商城里买不到的。那些只能在副本里获得的特殊道具,才是真的狠货。
就比如谢敛此刻戴在手上的那枚戒指。
如果要把它拿去里世界拍卖,至少也能抵这里半屋子东西,这还是在没有谢敛名气加持的情况下。
——谁让这种只有一件的特级游戏道具很稀有呢,有价无市。
但谢敛出于礼貌没有说,毕竟能用一层来存放,说明这些东西对于异常管理局来说还算挺重要的。只是对于他来说和用完就能丢的一次性用品差不多。
齐东来低头笑了下。
“我想也是。”
毕竟能从里世界里完好无损出来的,怎么可能没见过点世面。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一层的展示柜,一只手插进口袋,姿态比在楼下放松了些。
“那您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宁可被放在这里充当观赏用的摆件,也没有没分配下去吗?”
谢敛想都没想:“因为你们抠。”
齐东来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噎了一下,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又像是无语。
“……才不是,到底谁给你留下了异常管理局很抠门的印象?根本不对好吗。”
齐向阳默默往回缩了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在本来也没人特别注意他。
齐东来像是憋着口气,良久才松开。
“您脱离现实太久了,”齐东来语气不重,更多是无奈:“这些武器和装备,即使效果再好,普通人也使用不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展示柜前,示意谢敛过来看。
柜子里是一把短刀,形状类似于□□,刀身呈暗红色,刀柄上刻着符文。刀刃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活物的血管。
“这把刀名叫泣血短刀。杀伤力强,尤其面对带有血肉实体的诡异时,所造成的伤害更高。”
谢敛点头:“我知道,它在商城标价也不便宜。普通玩家如果要买的话,得勒紧裤腰带好好考虑。虽然伤害高效果强,但在使用时会扣血,一个没注意容易把自己搭进去。算是件比较吃操作的道具。”
谢敛认为自己评价得很客观,对于他来说这些商城卖的武器已经和空气差不多了,根本用不上。他已经是站在普通玩家的角度出发对其进行点评了,如果要他以自身出发,他觉得这东西除了会在战斗中偷偷吸对手血外没什么值得说的。
齐东来转头看向他,脸上神色复杂,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对于你们玩家来说,使用它们的代价仅仅只是‘扣血’而已”,齐东来说话时不自觉带上点苦涩,“但对于现实里的普通人来说,是要通过献祭自己的血肉才能使用。因为压制不住武器,所以每次使用都可能被它们直接吸食殆尽。”
他伸出一只手,覆盖在玻璃上,隔着玻璃看向那把短刀,沉默了一瞬。
“每砍出一刀,身上的肉就会凭空少一块,像是被人挖走了一样。就好像,那块肉是被刀吃掉了一样。”
“拿这种东西给员工用,不是在提供庇佑,是在催命。”
谢敛没有立刻接话。他看向齐东来的侧脸,那张脸上挂着某种更深的疲惫。
然而谢敛对此毫无触动。
“玩家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他说:“没有谁天生就不怕受伤不怕痛,使用道具也不过是在疼痛和死亡之间选择前者。”
齐东来放下手,转头和谢敛对视。
“对,没有谁天生就该遭受苦厄,该去和那些诡异生物打交道。”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的目光扫过这一整层的展示柜,像是在看一场漫长的、无法逃避的历史。
“所以异常管理局才会一直存在。一直在做这些事——研究诡异,研究这些道具,想办法在解决诡异入侵问题的同时降低伤亡率。”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展示柜,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但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说到底也能力有限。就算拼上性命也做不到一千换八百,可悲得像试图挡住马车的螳螂,结局便是被滚滚车轮直接碾过。”
他停下来,回头看向谢敛,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即便会有人牺牲。”
“为了抵御外敌,必须有人牺牲。这不是什么漂亮话,而是这个组织内每天都在发生的事,上周,外勤三组在城东处理一只A级诡异,五个人去,躺着回来三个,其中一个还躺在ICU。”
“能不能醒不好说,运气差的话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谢敛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内嵌的照明灯,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忽然开口:
“让少数人为多数人牺牲,就是正确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且突然,没有任何修饰。
展厅里很安静。那些玻璃柜里的道具沉默着,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正确吗?
半晌,齐东来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坦荡得有些不像一个领导该说的话,“这是个无解的电车难题。古往今来很多人想过这个问题,但没人能给出标准答案;怎么选都是错的,怎么选也都是对的。”
“但我知道一件事——异常管理局的员工,没有一个人是被人拿枪顶着脑袋进来的。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可能付出的代价;知道可能会死,但还是来了。”
“他们自愿站在这里,为了延续这个世界的生机,为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能继续过平凡的日子。”
“为此,他们愿意付出血的代价。”
齐东来正对着谢敛,他的眼神很认真,面对谢敛投来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现在,这个我们所赖以生存的世界正在摇摇欲坠。裂缝越来越多,诡异越来越强,我们的人手不够,力量也不足。”
“我们只能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力量,来维系这片土地的和平。”
他向谢敛伸出手,神情郑重。
“所以,我们需要您。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和我们携手进退,并肩作战?”
那只手悬在半空,很稳,没有抖。
齐向阳站在旁边,紧张得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衣角,眼睛不知所措地在谢敛与齐东来之间来回。
齐东来没有催促,就那样站着,呼吸平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紧张。
少顷,谢敛抬起眼皮,目光移到齐东来的脸上,看得齐东来不由心脏一紧。
在两道炙热的眼神注视下,谢敛缓缓开口,问:
“入职有五险一金和周末双休吗?”
说了那么久的公司理想和抱负,怎么连福利待遇都不提一下?
不会是仗着他没正式工作过想克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