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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   我把那封没署名的信夹进《诗经》的时候,窗外的合欢正簌簌地落。粉绒像雪,又像那年冬天他肩头蹭到的粉笔灰。

      我合上书,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胸腔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把“我喜欢你”四个字撞成碎片,再拼成一句体面的告别。

      可我没有告别。我只是把书塞进图书馆最角落的架子,像塞住一个永远开不了的口。

      “沈羡:

      写这封信时,我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今天能把‘喜欢你’说出口,就把信撕掉;如果还是说不出口,就让它永远消失。

      很显然,我失败了。

      失败得很安静,像一滴墨落进海里,连自己都没听见声音。”

      我写了整整四小时,从傍晚图书馆的夕阳,写到自习室熄灯。

      中间改了七次开头,把“你好”改成“沈羡”,又改成“沈同学”,最后全部划掉,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沈羡”,像一座孤岛。

      信里没有写“我喜欢你”。

      我写的是——

      “今天合欢落了很多,像雪。

      如果雪能覆盖所有脚印,那我宁愿它永远别停。

      因为这样,你就不会发现我曾跟在你身后,把影子叠在你的影子上。”

      我把信折成小小的方块,四面边缘对齐得近乎病态,好像只要折得够整齐,就能把心事也折得方方正正,不再膨胀。

      图书馆最角落的架子是 B 类,最底层,靠暖气。

      那一排《诗经》从来不被人借,书脊上的烫金早已剥落,像干涸的河床。

      我蹲下去,指尖在一排“毛诗正义”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本最旧的:

      书口脆得发白,内页有霉点,还有前人用铅笔写的批注——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旁边,有人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那只猫和沈羡当年草稿纸上的猫,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信夹进《国风·陈风》那一章——

      《陈风》里有一首《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

      我把信恰好压在“伤如之何”四个字上,像给伤口贴了一块透血的纱布。

      夹好信,我站起来,隔着落地窗看外面的合欢。

      那棵树长在图书馆和老教学楼之间,树龄比我大两届。

      六月是它的花期,绒花像粉红的云团,白天灿烂,夜里却像失血的伤口。

      风一吹,花瓣便簌簌下落,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落在沥青路上,像一层薄雪。

      我伸手推开窗,想接一朵,却只接到风。

      花香很甜,甜得发苦。

      我想起高二那年的生物课,老师说过:

      合欢的花丝之所以是粉红色,是因为细胞液里含花青素,一遇碱性环境就泛红。

      而人的心脏,也是弱碱性。

      原来,把喜欢藏在心里久了,真的会泛出一点红。

      我合上书,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撞在胸腔最薄的那根肋骨上,像有人在里面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那声音大得令我惶恐,怕整座图书馆都能听见。

      于是我蹲下去,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捂住耳朵。

      世界瞬间只剩心跳,像被关在一只鼓里。

      我忽然想起高一运动会,自己报了志愿者——就为了在终点给他递水。

      枪响那刻,我站在第三跑道外侧,手里攥一瓶被冰水裹得发凉的矿泉水。

      最后一圈,他领先,却忽然回头——

      不是看对手,而是看向终点线侧面的我。

      那一眼太快,像摄像机 1/1000 秒的快门,只来得及捕捉到自己被风吹乱的刘海。

      那一刻我竟分不清,耳边轰鸣的,究竟是他的心跳,还是我的。

      我把《诗经》塞进最里层,书脊朝里,封面朝下。

      这样,即使有人抽书,也不会轻易发现它。

      做完这一切,我退后两步,像给一座无名墓碑默哀。

      我没有告别。

      告别需要对象,而我连“再见”都找不到人可以说。

      我只是把书塞进阴影,再把自己塞进阳光——图书馆的灯管惨白,照得我影子短而胖,像被现实压扁的火柴人。

      走出旋转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排书架静静站着,像一列被时间遗忘的牙齿,

      而我的秘密,是嵌在最深处的那颗蛀洞——

      不会掉,也不会好,

      只在某个夜里隐隐作痛,提醒我:

      它曾经存在,且永远存在。

      后来我真的再没回去过图书馆。

      毕业那年,学校翻新,B 类书架整体拆除,所有老书被捆成麻袋,卖去废品站。

      我在校友群看到照片,麻袋最上方,赫然躺着一本脊背剥落的《诗经》。

      它像被翻船的水手,静静躺在垃圾山的浪尖。

      我放大图片,想看清扉页是否还留着我的铅笔字,

      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马赛克。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所谓“永远”,不过是人类一厢情愿的刻度。

      而所谓“消失”,

      对宇宙来说,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

      合欢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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