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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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的脚步又快了几分，裴回和沐和依旧维持着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关系。
厚重乌云如同浸了水的棉絮，一层层压在教学楼顶，风卷着香樟叶胡乱摇晃，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潮湿凉意。
一场大雨即将不期而至。
最后一节课上，不少同学心神不宁地频频望向窗外，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动，期待着下课铃响起的时刻。
沐和也跟着往外瞥了几眼，笔在指尖随意、迅速地旋转，预示着主人心中的不安。
沐和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在放学的时候下雨。
他今天早上出门急，忘记了昨晚沐行之的叮嘱，说今晚有事，让他自己回去，记得带伞。
沐和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身旁的裴回依旧安安静静端坐，腰背挺得笔直，黑色墨镜遮住双眼，周身散发着惯有的疏离冷寂，对外面天气的变化毫无反应。
刺耳的放学铃声刺破沉闷空气，在耳畔响起。
几乎在铃声落下的同一瞬，豆大的雨点哗啦一声砸落，噼里啪啦猛烈撞击着玻璃窗。不过片刻，窗外便被白茫茫的雨幕彻底笼罩，视线模糊一片。
走廊里传来学生一阵阵的哀嚎，原本打算冲出去的学生们尽数堵在楼道，望着倾盆大雨唉声叹气。
“怎么办，我没有带伞！”
“哈哈，没事，我也没带伞！”
“这雨也太突然了，怎么回家啊！”
“早知道就听天气预报带把伞了！”
哀嚎声里，沐和垮着张脸慢吞吞收拾书包，整个人像被雨水浇蔫的小草，一副生无可恋的小可怜模样。
终究还是没躲过淋雨的悲剧。
他抬头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帘，小声叹气：“惨了，这么大的雨……”
沐和的声音很轻，细若蚊吟，却一字不落地落进裴回耳中。
裴回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沉默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桌肚。
沐和疑惑抬头，问：“裴回，你要先走吗？”
裴回低头，目光稳稳落在他身上，声音低沉平稳，不带多余情绪：“等我。”
不等沐和细问原因，少年的背影就消失在拐角。沐和独自坐在座位上，有些一头雾水。
等他？等他做什么？
几分钟后，裴回重新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手中拿着一把黑色长柄雨伞，伞身简洁大气，金属伞骨泛着冷光，一看便是常年备在车里的款式。
他走到沐和面前，垂眸看着依旧发愣的人，言简意赅地说：“走了。”
沐和眼睛“唰”地一亮，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像找到靠山的小狗，语气轻快又雀跃：“你居然有伞！太好了，正好可以捎我一程！”
裴回看着他瞬间鲜活明媚的模样，墨镜下浅灰色的眼眸极轻地柔和一瞬，淡淡应了一声：“嗯。”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一脚踏入雨中，潮湿凉意扑面而来，密集雨声几乎盖过所有声响，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哗哗水声。
裴回抬手撑开黑伞，伞面不大，刚好容下两人并肩站立。他几乎是本能地，将伞柄大幅度倾向沐和一侧，自己半边肩膀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雨幕里。
沐和起初并未察觉，蹦蹦跳跳往前走，叽叽喳喳同他分享班里的趣事。说上课老师点名时的小插曲，说前排同学偷偷睡觉被抓的糗态，说到好笑之处，自己先弯着眼笑起来，声音干净清亮，混着雨水打湿树叶的清苦气息，在雨幕里格外动听。
似乎忘了两人是在一个班上的。
裴回安静听着，偶尔低声应和，脚步刻意放慢，配合着身边人的节奏。
他半边肩膀早已被雨水浸透，深色校服布料紧贴肩头，发梢缀满细小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可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仿佛浑然不觉冰冷。
直到走到半路，沐和无意间抬头，看见裴回滴水的下颌才猛然发觉不对。
“等一下！”
他猛地停住脚步，眉头紧紧皱起，看向裴回湿透的左肩：“裴回，你的伞歪了！”
裴回面无表情，淡淡否认：“没有。”
“明明就歪了！”沐和有些急，伸手一把抓住伞柄，强行往他那边掰，“你看你都淋成这样了，再淋下去肯定要感冒的！”
裴回被他拽得身形一顿。
掌心传来少年指尖的温热，清晰的触感直直传入心底，让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没有再坚持，任由沐和将伞柄扶正。
可如此一来，两人为了避雨，中间的距离骤然又被拉近不少。
两人肩膀微微相贴，手臂时不时轻轻触碰，温热体温隔着薄薄校服布料相互传递。
沐和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放轻放慢了脚步，说话声音也小了几分，不再像方才那般喧闹。
雨依旧下得猛烈，世界被一层朦胧水汽包裹，原本喧闹的校园此刻更是格外安静，只剩下规律的脚步声、伞沿滴落的水声，以及两人之间微妙流转的气息。
裴回垂眸，看着身边少年柔软的发顶，心里忽然生出一个隐秘的念头：这段从教学楼到停车场的路，要是能再长一点就好了。
抵达停车场时，裴回左肩已经彻底湿透，冰凉雨水浸透布料，指尖都泛着寒意。
沐和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肩膀，想看看究竟湿到了什么地步。
可手刚伸到半空，裴回却猛地后退一步。
动作太快，带着下意识的回避与疏离。
沐和的手僵在半空，眨了眨眼，眼底泛起一丝委屈：“你躲什么呀？”
裴回攥紧伞柄，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声音压得很低，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没事，就是觉得衣服湿……”
他怕自己身上冰冷的雨水弄湿沐和，怕身上寒气惊扰到这个永远温暖明亮的小太阳，怕自己满身孤寂，弄脏了这份义无反顾靠近的暖意。
沐和听得有些发愣，等反应过来，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年。
心里又酸又软，像被温水轻轻包裹。
他吸了吸鼻子，掌心贴着少年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仰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裴回，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更不用处处保持距离。我不怕你，也不嫌弃你，从来都不觉得你麻烦。你不用一直把自己藏起来，不用活得这么累。”
少年的眼睛极亮，在雨天微凉光线里，像盛着整片破碎星光，直白、真诚，没有一丝闪躲与嫌弃。
裴回的心狠狠一颤。
握着伞的手微微发抖，墨镜下的浅灰色瞳孔轻轻收缩，心底冰封多年的壁垒，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细缝。
沉默在雨里蔓延，许久未曾打破。
时间仿佛凝滞，如树枝上缓慢蠕动的蜗牛。
沐和看着那双隐没在墨镜下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搭在镜框上，轻轻将墨镜取下。
那双好看的眼睛一下暴露在空气中。
裴回下意识地闭上眼，害怕伤害到面前的人。可在下一秒，他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无需在我面前戴墨镜，还记得我说的吗，你的眼睛很好看。”
裴回只觉心头一颤，像被人敲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对方近乎虔诚的温柔直直撞入他浅灰色的眸子中。
他听见自己以一种很哑的嗓音说了句：“沐和，谢谢你。”
不等对方回应，他又补了一句：“只给你看。”
沐和的耳朵轰地一下炸开，整张脸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这种话，实在太过犯规。
他慌忙松开手，干咳两声，强行掩饰慌乱心跳，强装镇定地说：“那、那说好了，不许反悔！你这双眼睛，从今以后被我承包了！”
裴回看着他炸毛又嘴硬的可爱模样，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很浅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却真真切切存在。
是冰封十几年的冰山，第一次展露温柔纹路。
沐和看呆了一瞬，心底疯狂尖叫。
完了。
他好像，真的彻底栽在这个别扭又心软、冷漠却深情的冰山同桌手里了。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小小的黑伞之下，空间狭窄，却装着一整个悄悄升温的世界。
重新步入人群，裴回将特制的墨镜重新戴上，指尖轻轻握紧伞柄，将伞再次微微倾向沐和，动作自然又隐秘。
他不想让沐和淋到一丝雨，就像不想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有丝毫消散的可能。
沐和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心里一暖，主动往他身边又靠了靠，肩膀紧紧贴着他微凉的手臂，用自己的体温悄悄驱散他身上的雨水寒意。
两人并肩站在伞下，没有过多言语，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心安。
停车场内车辆陆续驶离，雨声渐渐远去，可伞下的温柔却久久停留。
裴回垂眸，看着身边笑意明媚的少年，浅灰色瞳孔里盛满从未有过的柔和。
“裴回，”沐和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裴回，今天你帮我撑了伞，嗯，要不我请你喝杯奶茶吧。”
裴回轻轻点头，声音低沉温柔：“好。”
“那你想喝什么味的？”沐和自顾自盘算，“不行，以后下雨天，我得自己带伞，我们一起走，免得还让你一个人淋雨……”
他看着沐和一脸认真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在伞影遮掩下，轻轻碰了碰沐和的指尖。
很轻，很小心，带着试探与依赖。
沐和指尖一颤，略微犹豫几秒，随后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掌心微凉，却格外安稳。
雨幕朦胧，水汽氤氲，一把黑伞，两个少年，一段悄然萌芽的心意，在这个雨天，静静生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