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四人行 ...
-
王静事件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虽然迅速过去，却在班级的人际关系地图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那道界限的一侧，是恢复了日常的许星辰和江屿，另一侧，则是同学们心照不宣的、对这两人之间特殊关联的默认与保持距离。
然而，有两个人却毫无障碍地跨越了这条界限，甚至以此为据点，开始构建一个新的、小小的“圈子”。
周时予和时嫣，这两位天生的社交家，仿佛找到了高中生涯里最有趣的“项目”。他们不约而同地将促进“江许关系正常化（不过在他们看来是更进一步）”视为己任，并且迅速结成了牢固的“战略同盟”。
契机始于一个周五的下午。放学铃声刚响，周时予就一个箭步窜到江屿桌边，胳膊熟练地搭上他的肩：“江大爷，周末有何贵干？继续跟你那些外星符号约会？”
江屿连眼皮都没抬，拂开他的手，继续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
另一边，时嫣也挽住了许星辰的胳膊，声音甜腻：“星星宝贝~周末一起去新开的那家概念书店呗？听说里面有很多绝版的外文原著哦？”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江屿一眼。
许星辰有些心动，她确实想找几本拓展阅读的物理科普书，但看着旁边气压低沉的江屿，又有些犹豫。
周时予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他不再纠缠江屿，反而凑到时嫣和许星辰这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江屿听见：“概念书店？听起来不错啊！正好我也想去淘几本漫画。时嫣，一起呗？人多热闹！”他完全没给许星辰拒绝的机会，又仿佛才想起似的，扭头对江屿说：“喂，江屿，反正你周末也没别的事吧？一起去，说不定有你要的什么……《时间简史》进阶版？”
江屿拉上书包拉链，终于给了周时予一个眼神，那眼神明确表达着“无聊”两个字。
时嫣立刻加入游说：“对啊江屿，那家书店有很多进口学术期刊，国内很少见的。”她精准地投下了诱饵。
许星辰屏住呼吸，看着江屿。她发现，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放缓了。
周时予趁热打铁：“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十点，学校门口集合，谁也不准迟到！迟到的人请客吃冰淇淋！”他自顾自地宣布，然后拉着还想说什么的时嫣就往教室外走，边走边回头朝许星辰挤眉弄眼。
教室里瞬间只剩下许星辰和江屿两人。空气有些安静得过分。
许星辰鼓起勇气，轻声问：“你……明天去吗？”
江屿背好书包，站起身，目光在她带着些许期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淡淡地扔下两个字：“随便。”
看着他走出教室的背影，许星辰的心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随便”，对于江屿而言，几乎就等于默认。
于是，一种奇妙的“四人行”模式，就在这个周末，以一种半强制的方式开启了。
那家概念书店环境幽静，分区明确。果然如时嫣所说，有一个不小的区域陈列着最新的外文科技期刊。江屿一进门，就被那边吸引了过去，像找到了磁极的指南针。许星辰也自然而然地在相邻的书架流连，寻找自己感兴趣的科普读物。
周时予和时嫣则对望一眼，露出了“计划通”的笑容。周时予装模作样地翻了几本漫画，时嫣则拿着手机到处拍照。过了不到半小时，周时予就捂着肚子嚷嚷：“哎呀，突然好饿，时嫣，我知道附近有家超好吃的甜品店，我们去买点带来一起吃吧？”
时嫣立刻心领神会：“好啊好啊！星星，江屿，你们先看着，我们很快回来！”
不等两人回应，这两位“最佳助攻”就溜之大吉，留下许星辰和江屿在安静的书店里。
许星辰有些窘迫，偷偷看向江屿。他正倚在书架旁，专注地翻着一本英文期刊，似乎完全没被这个小插曲影响。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那惯常的冷硬都似乎被融化了几分。
她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隔着几步的距离，即使他安静得像一幅画。
过了一会儿，江屿忽然合上期刊，走到她旁边的书架，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宇宙的琴弦》，递到她面前。
“这本，比你看的那本入门级，更适合你现在的水平。”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不再是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带着一丝学术探讨的意味。
许星辰惊讶地接过书，翻看了几页，里面涉及的弦理论确实更深入，但也更能激发思考。“谢谢。”她抬起头，由衷地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又回到了自己的期刊区。但这一次短暂的交流，却驱散了许星辰大部分的尴尬。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物理实验室那种基于智力共鸣的舒适区。
当周时予和时嫣提着满满两大袋甜品和饮料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两人各自安静看书，气氛和谐的画面。周时予朝时嫣得意地挑了挑眉。
这次成功的“试运营”后，“四人行”逐渐成了常态。有时是周末一起去市图书馆自习，周时予和时嫣在对面用纸条传着八卦和零食，许星辰和江屿则并排坐着，各自攻克难题，偶尔会遇到需要讨论的题目，便压低声音交流几句；有时是考完试后，被周时予拉着去学校附近的冷饮店“放松一下”，江屿通常只点一杯冰水，听着周时予插科打诨，偶尔会被时嫣问及某个知识点，言简意赅地解答。
在这个小小的、由周时予和时嫣强行搭建起来的“四人世界”里，江屿虽然依旧是话最少的那一个，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排斥。他似乎默认了这种相处模式，甚至偶尔，在周时予讲到一个极其无聊的笑话时，许星辰能捕捉到他唇角那转瞬即逝的、极浅的弧度。
许星辰也在这个过程中，看到了更多面的江屿。看到他被周时予强行塞了一口冰淇淋时，那微微蹙眉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看到他在图书馆被管理员提醒保持安静时，那难得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窘迫；看到他在讨论一道极其复杂的物理题时，眼中闪烁的、纯粹而耀眼的光芒。
她心中的那座孤岛，形象越来越丰满，不再是单一的冰冷和遥远。它有了模糊的轮廓，甚至偶尔能窥见岛上悄然绽放的、微小而坚韧的植物。
一个周六的下午，四人刚从图书馆出来，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他们都没带伞，只好躲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
雨幕如织，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周时予和时嫣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不要冒雨冲去公交站。
许星辰看着密集的雨线，微微蹙眉。
忽然，一件带着清冽皂角香的外套，被轻轻搭在了她的头上，挡住了迎面飘来的雨丝。她愕然转头，看见江屿不知何时站到了她外侧，用他自己的身体和那件单薄的外套，为她隔出了一小片相对干爽的空间。他自己则只穿着白色的校服短袖，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
“等着。”他对闻声看过来的周时予说，“雨小点再走。”
周时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夸张的“我懂了”的表情，拉着时嫣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留出更多空间。
许星辰整个人都僵住了。头上传来的、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罩住。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梢滴落，划过他清晰的下颌线。他站得笔直，目光望着远处的雨幕，侧脸线条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心跳如擂鼓，声音大得她几乎害怕被他听见。外套下的脸颊，烫得惊人。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这个举动，如同递给她一本书，或者指出一道题的关键一样，理所当然。
雨声哗啦，世界一片喧嚣。可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下，在属于他的气息笼罩中，许星辰却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安心、悸动和不知所措的情绪，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颗早在开学初就悄然埋下的种子，在经历了课堂的默契、竞赛的并肩、风波的维护以及这数次“四人行”的暖意滋养后，终于冲破了土壤，在她心上生出了稚嫩却再也无法忽视的芽。
雨渐渐小了些，最终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周时予招呼着可以走了。
江屿这才伸手，将外套从她头上拿下来，随意地搭在手臂上，他的头发和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走吧。”他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许星辰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心跳依旧紊乱。她偷偷抬眼，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心里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周时予和时嫣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无声地击了下掌。
秋天的雨，带着凉意。但许星辰却觉得，这个傍晚，是她进入高中以来，最温暖的一个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