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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鸽 ...

  •   我和他的初遇,没有偶像剧中那般唯美浪漫的场景,只有战火纷飞下,在那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间的匆匆一瞥。
      来W国的那天,首都机场的天是淡蓝色的,停机坪上飘着当地人织的彩色挂毯,风里裹着肉桂和烤馕的香。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经纪人的电话还在耳机里炸:“郦落秋,你要是敢在外面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那堆没写完的歌词全发粉丝群里!”
      我笑着挂了电话,把手机里的行程单调出来——攻略说老城区的石板路能踩出“歌的节奏”,说市集里卖香料的老人会哼百年前的民谣,说郊外的胡杨林秋天时像撒了把金粉。
      我那时满脑子都是“灵感”,是舞台上追光打不到的“真”,是录音棚里混不出来的“活”,压根没在意机场公告栏上贴着的、用红笔圈起来的小字:北部武装冲突升级,南部地区请谨慎出行。
      我在老城区租了间小公寓,窗户对着一堵爬满野蔷薇的墙。
      头三天,我每天抱着笔记本蹲在市集角落,看小贩把橙子堆成小山,看小孩追着卖气球的跑,听穿长袍的女人唱着调子弯弯的歌。
      我写了三版副歌,都觉得不对——那些句子太干净了,像被滤镜磨过,没有风里的沙,没有太阳晒在石头上的烫,更没有市集散场时,地上留着的、沾了油的糖纸。
      变故是在第四天下午来的。
      我正蹲在面包店门口,看店主烤芝麻饼,突然听见远处“轰隆”一声——不是雷,是更沉、更闷的响,像有什么东西砸进了地里。
      店主手里的擀面杖“哐当”掉在地上,他抓起我就往里屋推,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话,窗外的尖叫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我扒着门缝看,刚才还热闹的市集乱了,有人背着包往巷子里跑,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彩色的挂毯从楼上掉下来,被踩在脚底,成了灰扑扑的一团。
      再后来,就是跑,一直跑。
      我跟着人群往所谓的“安全区”躲,墙是土黄色的,上面有个碗大的弹孔,边缘还留着焦黑的印子。
      我爬起来时,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人穿着蓝色的头盔,白大褂沾着泥,正半跪在地上给人包扎。
      那人的动作很快,左手按着重伤员的胸口,右手递纱布时没抖一下,额角的汗滴进衣领,他也没分神擦——就是这一眼,我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身白大褂,在满是灰和土的断壁间,亮得扎眼。
      有人喊他“Dr. Jiang”,声音被混乱的人声盖着,我只抓住了个“Jiang”的音,然后就被涌来的人潮推着往前走,后背撞在墙上,再回头时,只有蓝色的头盔尖,在攒动的人头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尘土埋了。
      我们躲进了一个废弃的学校。
      没有灯,没有水,只有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光,照着满屋子的人。
      有当地居民,有几个和我一样的外国游客,大家抱着膝盖坐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孩子的啜泣声,被远处的枪声割得断断续续。
      我摸出手机,信号格是空的,唯一的电量发了条“我在W国,安全”给经纪人,然后就自动关机了。
      身上的背包在逃跑时丢了——护照、身份证、钱包,还有我写了半首的歌词本,全没了。
      我缩在墙角,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突然觉得可笑:我来寻“真”,结果把自己困在了“真”的地狱里。
      这样躲了三天。
      每天靠志愿者送的压缩饼干和瓶装水过活,听着外面的枪声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
      第四天下午,我蹲在窗边想看看外面的情况,突然一声巨响,窗户玻璃全碎了,我只觉得胳膊一热,像被烧红的铁丝烫了一下——低头时,血正顺着袖口往下滴,混着碎玻璃渣,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医疗组!这里有伤员!”有人喊。
      我昏昏沉沉地被人架起来,胳膊上的痛越来越清楚,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骨头。
      穿过挤满人的走廊时,我又听见了那个名字——“Dr. Jiang”。
      抬头就看见那个白大褂:还是沾着泥,蓝色头盔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露出额前的碎发,比上次见时更乱了些。
      他正低头给一个腿部受伤的士兵处理伤口,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朝旁边的担架床抬了抬下巴。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他走过来。
      他戴手套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很稳,拉开我染血的袖口时,动作轻得不像个常年在战场救死扶伤的医生。
      “弹片划到了皮肉,没伤到动脉,但有感染风险。”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哑,像是很久没好好喝水。
      酒精棉碰到伤口时,我忍不住颤了一下,他顿了顿,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糖纸都皱了,递过来:“含着,能压一压疼。”
      我含着糖,廉价的甜味慢慢漫开,但却盖过了酒精的刺激。
      他低头用镊子夹出伤口里的碎玻璃,我能看见他白大褂领口别着的徽章:联合国维和部队的标志,下面有个小小的华文标签,写着“江斯年”。
      原来他姓江,是华国人。
      “你是华国医疗分队的?”我问。
      他“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来这儿快两年了。”
      “我也是华国人,”我赶紧说,“我叫郦落秋,是个歌手,来采风的,证件全丢了,现在也回不去……”
      话没说完,外面又传来枪声,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先处理完伤口,等下给你登记信息,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大使馆。”
      可登记信息的事,很快就黄了。
      当天晚上,又一波武装冲突爆发,靠近学校的两个志愿者站点被炮弹炸了,送来的伤员一下子多了起来。
      我躺在临时病房的角落,听见外面有人喊“麻醉剂不够了”“医护人员人手不够”,还有个护士哭着跑进来,说“刚才送过来的那个志愿者……没救回来,才十九岁”。
      我坐起身,胳膊上的绷带还渗着血,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走到门口时,看见江斯年正靠着墙,摘了口罩,脸色很白,手里捏着个空注射器。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不睡?”
      “我能帮忙吗?”我说,“我虽然不是医生,但我能递东西、换纱布,或者帮着照看轻伤的人——我以前陪我妈住院时,学过一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犹豫,大概是觉得我一个“歌手”,细皮嫩肉的,不该卷进这些血里。
      可外面的喊声越来越急,他终于点了点头:“跟我来,先教你戴手套和口罩,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别慌,按我说的做。”
      他给我找了件多余的白大褂,太大了,套在身上像罩了个麻袋,袖子得挽三圈才能露出手。
      他教我怎么给伤口换纱布,怎么进行基础包扎,说话时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碰到伤口的纱布不能碰别的地方,要是血渗得快,就喊我,别自己逞能。”
      我点头,走到一个坐着的当地老人身边。
      老人的额头破了,血流到脸上,沾了灰,看起来很吓人。
      我蹲下来,按江斯年教的,先拿生理盐水擦干净周围的皮肤,老人突然抓住我的手,说了句当地话,我听不懂,但能看见他眼里的害怕——像我小时候被关禁闭时,那种抓不住东西的慌。
      我摸了摸口袋,没找到纸,就把胳膊上的绷带解下来一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太阳——其实我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老人好像懂了,手慢慢松了些,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忙到后半夜,伤员终于少了些。我靠在墙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直绷着劲,现在一放松,连抬起来都觉得累。
      江斯年走过来,递了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累了就去旁边歇会儿,这里有我们。”
      我接过水,看见他的袖口沾着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刚才处理一个炸伤的伤员时,碎片溅到了他的胳膊,他就随便用纱布缠了缠,接着忙,现在纱布都渗红了。
      “你的伤……”我指了指他的胳膊。
      他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地笑了笑:“小事,比这深的口子都有过。”
      他靠在我旁边的墙上,仰头喝了口水,“你刚才跟那个老人说什么了?他后来不闹了。”
      “我没说什么,”我也笑了,“就画了个太阳,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懂没懂,可能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旁边陪着。”
      他转头看我,路灯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像是很久没睡过整觉了。
      “你为什么来这儿?”他突然问
      我说,“写不出歌了,舞台上的歌全是编的,什么‘风很温柔’‘花会开’,我觉得假,就想来找些真的东西。”
      我顿了顿,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结果现在才知道,真的风,是能带着弹片的;真的花,是长在断墙上的;真的疼,不是录音棚里装出来的,是现在这样,看着人在眼前没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纸折的鸽子,翅膀都被揉软了,上面还留着点血印。
      “上次在北部执行任务,有个小女孩,腿被炸伤了,哭着要妈妈,”他说,“我给她处理伤口时,她折了这个给我,说‘鸽子能飞,能把妈妈带回来’。后来她被送到后方医院了,听说现在能走路了。”
      他把鸽子放在我手里,“这些,也算‘真的东西’吧?不是只有疼,还有人在疼里,想着飞。”
      我捏着那个纸鸽,纸边糙得硌手,却比我以前写过的所有歌词都沉。
      以前在舞台上唱过那些有关希望、归家的歌曲,台下的灯牌亮得像星海,可我从来没懂过,“希望”不是唱出来的,是那个折鸽的小女孩,在剧痛中想着家人而多的一份勇气;归家也不是编出来的,而是我们这些困在这里的人,夜里摸着空口袋,想什么时候能再看见华国的机场”。
      外面的天快亮了,远处的枪声停了,只有几声鸟叫,从断墙后面传过来——很轻,却,很清楚。
      江斯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再歇会儿,天亮了我去问问协调处,看看能不能帮你补个临时证件。”
      “不用急,”我说,“我想再帮几天忙,这里人手不够。”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但别硬撑,不舒服就说——你是歌手,手得护好。”
      我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照进屋子里,能看见地上的血渍、用过的纱布、空的药瓶,还有那个纸鸽——我把它放在口袋里,贴着胸口,像揣着一点小小的、烫人的光。
      以前总觉得,初遇该是舞台上的追光,是话筒里的回声,是粉丝递过来的花。
      可现在才知道,有些初遇,是断壁残垣里的匆匆一瞥,是消毒水味道里的一块糖,是两个华国人,在异国的战火里,靠着一堵破墙,分享着一瓶水,说着那些不算宏大、却能让人撑下去的话。
      天亮后,我跟着江斯年去给附近的居民送水。
      走在断墙之间,看见有人在清理碎石,也看到了残缺不全的墙上那新开的几朵野蔷薇—明明昨天还被炮火炸过,可那些花,居然还有几朵开着,红得像火。
      江斯年蹲下来,给一个小孩递了瓶水,小孩接过水,从口袋里摸出颗石子,递给他,嘴里说着什么。江斯年笑着接过来,放进白大褂口袋里
      我突然想起我那本丢了的歌词本。
      其实丢了也没关系,因为现在,我脑子里全是能写的东西:是市集里被踩脏的挂毯,是断墙上的弹孔,是江斯年胳膊上的纱布,是那个纸鸽,是天亮时的鸟叫,是我们这些人,在战火里还想着“撑下去”的样子。
      这些不是“灵感”,是“活”的,是带着沙、带着血、带着糖味的,是我以前从来没碰过的“真”。
      江斯年回头喊我:“郦落秋,快来,帮我递下水桶!”
      我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水桶,水有点沉,我却觉得很稳——就像现在的日子,虽然困在这儿,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但我知道,有江斯年这样的人在,有那些折鸽子、浇花的人在,我们总能撑到看见华国机场的那天。
      断墙旁边的野蔷薇,在风里晃了晃,落了一朵在我的白大褂上。
      我低头看着那朵花,突然笑了——原来我要找的“真”,从来都不是风景,是人,是在战火里还愿意伸手帮一把的人,是在疼里还能递块糖的人,是在满目疮痍里,还想着“要好好活着”的人。
      而我和江斯年的初遇,就是这“真”里,最亮的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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