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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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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医疗点的天总是亮得猝不及防。
我是被远处碎石滚动的声响弄醒的,睁开眼时,窗缝里的光已经斜斜切进来,落在江斯年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上——那上面的泥印比昨天又多了几处,袖口沾着的血渍干成了暗褐色,像谁不小心泼上去的墨。
我坐起身,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了,是新的纱布,缠得很规整,边角都仔细压在了里面。
墙角传来动静,江斯年正蹲在地上整理药品箱,蓝色头盔放在脚边,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一看就是又熬了半宿。
他手里捏着块压缩饼干,却没往嘴里送,目光落在不远处蜷缩着的老人身上——是昨天我帮着包扎额头的那位,此刻正盯着空了的水袋发呆,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咕噜声。
江斯年把饼干掰成了两半,大半块揣进兜里,剩下的小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谁。
等老人抬眼时,他刚好走过去,自然地把兜里的大半块饼干递过去,用生硬的当地话比画:“吃,有力气。”
老人摆手,他却蹲下来,把饼干放在老人手里的水袋旁,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分发瓶装水的志愿者,才转身往我这边走。
“醒了?”他声音还是哑的,递过来一瓶水,“刚换的绷带,别碰水。”
我接过水,看着他转身去搬空了的药箱,后背的白大褂绷出一点弧度,才发现他走路时左腿有点发僵——昨天处理炸伤伤员时,碎片溅到的不止胳膊,还有腿。
可他半句没提,就像胳膊上那些早就结了痂的旧伤一样,都藏在白大褂下面,没人问,他就从不主动说。
“腿上的伤处理了吗”我声音有些发紧,眉头紧蹙
江斯年愣了一瞬,转瞬露出温柔的笑意“没事,只是一点擦伤。'
他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没有处理.
那天上午我们跟着医疗组去给附近的居民送水。
老城区的巷子里全是碎石,车轮碾过去“哐当”响,我拎着水桶跟在后面,看见巷口有个当地妇女蹲在地上烤馕,铁盘里的馕冒着热气,麦香混着焦糊味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空。
妇女怀里抱着个瘦得脱相的孩子,孩子盯着我们手里的水桶,眼睛亮得吓人。
我走过去,把手中自己的瓶装水物资递给她,比划着问能不能换一块。
妇女愣了愣,看了眼手中的水,突然笑了,用刀从烤得金黄的馕上切下一大块,用纸包好塞给我,又往我兜里塞了把晒干的野蔷薇花——花瓣已经蔫了,却带着点晒干的香气。
回去时江斯年正忙着给一个小孩处理擦伤的膝盖,我悄悄绕到他身后,把热馕塞进他白大褂的口袋里。
布料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动作顿了一下,却没回头,只是等我走到旁边时,悄悄抬了抬眼,嘴角弯了下,又很快低下头,继续给孩子缠纱布:“轻点动,不然明天又要哭鼻子。”
医疗点的药品总不够用,箱子里的纱布、酒精棉都得省着来。
我跟着护士递东西时总出错,要么把酒精拿成了生理盐水,要么找不到绷带放在哪层,每次都得护士跑过来翻找,江斯年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直到那天傍晚,我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药品,他走过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张碎纸片递给我——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个简易地图,左边画着个小瓶子代表酒精,右边画着绷带的样子,下面还标着“上层:纱布;下层:棉签”,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别怕,跟着我递。”
纸片边缘被磨得毛糙,铅笔印都有些晕开,显然是他趁间隙偷偷画的。
我捏着纸片,突然想起以前在录音棚里,助理会把歌词打印得整整齐齐,标好换气的地方,可那些纸都没有这张碎纸片沉——纸上的每一笔,都像是在说“你不用急,我带着你”。
夜里的医疗点最熬人。
伤员疼得哼叫,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还有人在角落里偷偷哭,怕吵到别人,只能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我值后半夜的岗,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着江斯年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做手术——没有无菌室,只有一盏临时接的灯悬在头顶,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手术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手里的手术刀却稳得没抖一下。
旁边床的小孩又开始哭,是白天送水时碰到的那个,腿被弹片划伤了,一疼就喊妈妈。
护士哄了半天没用,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连手术台上的士兵都忍不住皱了皱眉。我走过去,坐在小孩床边,想起很小时妈妈哄我睡觉时哼的调子——没有歌词,就是轻轻的“啊呀”声,像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我试着哼起来,声音很轻,怕打扰到江斯年,可哼着哼着,小孩的哭声慢慢小了,最后只剩下抽鼻子的声音,眼睛闭着,小手抓着我的衣角,慢慢睡熟了。
等我抬头时,才发现江斯年正看着我,手里的手术刀停在半空,灯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的惊讶。
“继续吧。”他低声说,手里的动作却放轻了些,连镊子碰到盘子的声音都小了。
从那以后,每天夜里我都会哼那个调子。
有时候哼妈妈教的,有时候会把白天看到的东西编进去——比如断墙上开着的野蔷薇,江斯年给我的纸鸽,还有小孩递给他的那颗石子,都顺着调子飘出来,没有歌词,却比任何歌词都管用。
伤员们的哼叫声会小下去,孩子们也不再哭闹,连医疗组的护士都说:“郦先生,你这调子,比安眠药还管用。”
江斯年听见了,就会站在旁边笑,手里擦着器械,说:“是比麻醉剂省事儿。”
变故是在送药品那天来的。
医疗队从后方调了批麻醉剂和抗生素,用卡车运过来,可走到老城区的巷口时,卡车卡在了断墙之间——前面的路被碎石堵了,更麻烦的是,远处传来了流弹的声响,“咻咻”地擦着墙飞过去,要是再等下去,流弹说不定会打到卡车,药品一炸,医疗点的伤员就全没救了。
“我去引开。”
江斯年把蓝色头盔往头上一扣,伸手就要去拿放在旁边的信号弹。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烫,大概是累得发了低烧,可他半点没显出来。
“你不能去,”我急得声音都颤了,费劲想出一个留住他的理由,“你要是出事,这里的伤员怎么办?”
“那也不能看着药品被炸。”他想甩开我的手,可我拽得紧,手指都抠进了他白大褂的布料里。
我看了眼远处的巷口,流弹是从左边的断墙后打过来的,那边的居民大多逃光了,要是有人走过去,说不定能引开注意力。
我突然想起那些天哼的调子——当地人很少听华国的民谣,要是我哼着歌走过去,说不定他们会以为是路过的当地人,不会多想。
我没等江斯年反应,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蓝色头盔,往头上一扣——头盔太大了,往下滑,挡住了我的眼睛,我只能用手往上推了推,又拽住他的白大褂:“我去,我哼着歌走,他们不会怀疑。你趁我引开他们的时候,赶紧让人把药品搬进来,快点!”
“不行!”江斯年的声音沉下来,伸手要摘我的头盔,“流弹不长眼,你……”
“没时间了!”我打断他,已经往巷口走了。头盔里全是他的味道,消毒水混着点尘土的气息,让人莫名地踏实。我开始哼那个调子,就是夜里哄孩子的那个,声音尽量放得自然,脚步也放慢,装作是散步的样子,一步一步往流弹飞来的方向走。
流弹还在“咻咻”地响,有一颗擦着我身边的断墙飞过去,“噗”地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子打在头盔上,“当当”响。
我吓得腿都软了,可调子没敢停——要是一停,就露馅了。
我能听见身后传来搬东西的声音,是江斯年带着人在搬药品,还有他压低的声音:“快点,再快点!”
走了没几步,左边断墙后传来了动静,有人在喊,大概是发现了我,可我没回头,继续哼着调子往前走,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江斯年给我写的小纸片,现在成了我唯一的念想。
直到听见江斯年喊我的名字:“郦落秋,回来!”
我才敢回头,看见药品已经全搬进了旁边的防空洞,江斯年正站在巷口,朝我挥手,手里还拿着我的水桶。
我跑过去,刚到他身边,腿一软就往下跪,他伸手扶住我,把头盔摘下来——我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额头上全是汗。
他拿出帕子,慢慢给我擦脸上的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又伸手拍了拍我头盔上的灰,灰屑落在他手背上,他也没在意,只是看着我笑,眼里却有红血丝在闪:“你可比麻醉剂管用——要是你出事,我怎么跟大使馆交代?”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胳膊上的纱布——刚才搬药品时,他不小心蹭到了断墙,纱布又渗红了。
我伸手想碰,他却往后缩了缩,把帕子塞给我:“没事,小伤。走,回去给你热馕吃——昨天你塞给我的,我还没吃完。”
夕阳从断墙的缝隙里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前面,手里拎着水桶,左腿还是有点僵,可脚步却很稳。我跟在后面,哼着那个调子,调子飘在满是碎石的巷子里,混着远处传来的零星鸟叫,竟比任何时候都响亮。
口袋里的碎纸片硌着掌心,背面的“别怕,跟着我”像是烫人的字,让我突然明白,所谓的并肩,从来不是说出来的,是他把饼干让给老人时的沉默,是他画地图时的细心,是我哼着调子引开流弹时,他站在巷口等着我的样子——这些细碎的、带着尘土和消毒水味道的瞬间,比舞台上的追光更亮,比话筒里的回声更沉。
回到医疗点时,护士已经把热好的馕,还有新的食品物资放在了桌上。
江斯年把馕掰成两半,大半块递给我,自己拿着小半块啃着,又把我兜里的野蔷薇花瓣拿出来,放在窗台上:“晒干了,能当香料,下次换馕时,说不定能多换一块。”
我咬着馕,麦香混着眼泪的咸味,突然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