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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野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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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蔷薇花瓣在窗台上晒了十几天,终于彻底干透,成了细碎的、带着浅粉香气的干花。
我每天都会把它们拢一拢,免得被风吹走——就像拢着这些日子里攒下的细碎念想:江斯年左腿发僵却依旧稳当的背影、他偷偷画的药品地图、烤馕妇女塞给我花瓣时的笑,还有夜里哼着调子时,他落在我身上的、带着暖意的目光。
医疗点的日子像巷口的碎石,粗糙却又沉实。
白天跟着江斯年去给散居的居民换药,他总会在包里揣两块压缩饼干,遇到没吃的老人或孩子,就悄悄递过去;
夜里我还是哼调子,伤员们听熟了,有时疼得厉害,会轻轻跟着哼,连最闹的小孩都知道,当我哼起调子,他们就不用怕黑了。
江斯年的腿伤总没好利索,我趁他不注意,偷偷在他换药的纱布里掺了点野蔷薇干——护士说当地的野蔷薇能消炎,我虽不懂,却总觉得这些花瓣能帮上忙。
他发现了也不说,只是下次换药时,会看着沾着花香的纱布露出温和的笑意。
变故是在第十五天的清晨来的。
那天我刚把馕塞进江斯年的白大褂口袋,他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是大使馆的信号,断断续续的,却足够清晰:“……下午三点,直升机到城西空地,只能带撤离人员,物资和留守人员自行安排……”
江斯年捏着电话的手顿了顿,指节泛白。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野蔷薇干撒了半窗台,却没心思去捡——“撤离人员”,他没提我,可我知道,这是命令,我必须走。
这里的流弹还在飞,武装冲突没停过,大使馆不会让非医疗人员再留下去。
他挂了电话,转身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可我看见他喉结滚了滚,才知道他在压着什么:“郦落秋,下午……跟大使馆的人走。”
“那你呢?”我的声音发紧,蹲下去捡花瓣,手指却抖得厉害,“你不和我一起走?”
“医疗组得留下。”
他蹲下来帮我捡,指尖碰到我的手,很凉,“伤员还没转移完,新的药品明天才能到,我走不开。”
“可这里危险!”我抬头看他,眼泪差点掉下来,“流弹、炮弹,你腿上的伤还没好,还有你肺上的旧伤……”
“没事。”
他打断我,把捡好的花瓣放进我兜里,像以前那样拍了拍我的口袋,
“我是医生,这里需要我。你回去,比在这帮我递东西更重要——你家人该担心了”
他说我的家人会担心,却从没提过自己的家人。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在这种地方,念着家人,会比流弹更让人难受。
那天上午的时间过得像被炮弹炸碎的墙,乱得让人发慌。
江斯年帮我收拾东西,就一个小背包,他却翻来覆去地检查:压缩饼干塞了四块,瓶装水装了两瓶,连我之前换下来的旧绷带都叠好放进去——“路上用得上,别嫌旧”。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白大褂的袖口又沾了血渍,是早上给一个炸伤的村民换药时蹭到的,他没来得及擦。
“我给你换个纱布吧。”
我走过去,拽住他的胳膊,不等他拒绝,已经从药箱里翻出纱布和酒精。
他乖乖坐着,左腿微微往外撇,大概是长时间走动,旧伤又疼了。
我蹲下来给他缠纱布,手指碰到他腿上的结痂,硬得像石头——那是第一次处理炸伤时留下的,十几天了,还没好透。
“江斯年,”我咬着嘴唇,把兜里的野蔷薇干全倒出来,撒在纱布上,“护士说这个能消炎,你记得每天换,别偷懒。”
他低头看着花瓣,笑了笑,声音哑得厉害:“好,我答应你。”
“我不是要走!”我猛地抬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是被迫撤离,我会回来的,你得等着我。”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摸个闹脾气的小孩。
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这里的情况,谁也说不准能不能等到“回来”的那天。
中午的时候,志愿者来通知,该去城西空地了。
江斯年拎着我的背包,走在前面,左腿还是有点僵,可他走得很慢,像是想把这段路拉长点。
巷口的烤馕铁盘早就凉了,那个妇女和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断墙上还挂着她的蓝色头巾,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还记得第一次送水吗?”
江斯年突然开口,回头看我,“你用瓶装水换馕,她给你花瓣,你还偷偷塞给我热馕,烫得我后背都疼。”
我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那时候我还总出错,连酒精和生理盐水都分不清,是他偷偷画了地图,写着“别怕,跟着我”。
现在我终于能准确地递出药品,却要走了。
到了城西空地,大使馆的直升机已经在盘旋,声音大得震耳朵。
撤离的人不多,都是非医疗人员,大家都在往飞机上走。
江斯年把背包递给我,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我之前给他的帕子,上面沾着他的血渍,还有几片压平的野蔷薇干。
“这个你拿着。”他把帕子塞给我,“路上擦汗,也……也别把我忘了。”
“我不会忘!”
我抓住他的手,把早就写好的纸条塞给他——上面是我的手机号,还有一行字:“每天给我报平安,哪怕就一个字。”
他捏着纸条,指尖抖了抖,把纸条塞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贴在胸口:“好,我一定报。”
直升机的工作人员在催了,我不得不往飞机上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穿着沾着血渍和尘土的白大褂,蓝色头盔拿在手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蹲在地上整理药品箱,也是这样的姿势,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总把伤口藏在白大褂下的人,会成为我最牵挂的人。
“江斯年!”我对着他喊,声音被直升机的噪音盖得有点小,“你要好好的,别把纱布上的花瓣弄掉,别再把饼干让给别人,你自己也得吃!”
他点点头,挥了挥手,嘴角弯着,可我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他在忍着,和我一样,忍着不舍,忍着担心。
我上了直升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死死盯着下面的江斯年。
直升机慢慢升高,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站在满是碎石的空地上,一直挥着手,直到被断墙挡住,再也看不见。
我攥着手里的帕子,上面的野蔷薇香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口袋里的碎纸片硌着掌心——就是他画药品地图的那张,我一直带在身上,背面的“别怕,跟着我”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可我还是能摸到每一笔的温度。
直升机越飞越高,下面的老城区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景象,断墙、碎石、倒塌的房子,还有医疗点那间漏雨的小屋子——那里有晒在窗台上的野蔷薇干,有他偷偷画的地图,有我哼了十几天的调子,还有他藏在白大褂下的伤口和温柔。
我从背包里翻出那几块压缩饼干,是他塞给我的,还带着点他身上的温度。
我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可想起他把大半块饼干让给老人的样子,想起他啃着冰冷干硬的馕却笑着说“不饿”的样子,眼泪又掉在饼干上。
突然,我看见直升机下面的空地上,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挥手——是江斯年,他还站在那里,蓝色头盔举得高高的,像个信号旗。
我赶紧挥手回应,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层里。
我靠在椅背上,攥着帕子,把脸埋在膝盖上。
旁边的撤离人员在小声哭,大概是在担心留在那里的人。
我没哭,只是在心里哼起那个调子——没有歌词,像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像野蔷薇落在纱布上的声音,像江斯年说“别怕,跟着我”时的声音。
我知道,这个调子会陪着我回家,也会陪着他留在那里——他会每天换沾着蔷薇的纱布,会把我写的纸条贴在胸口,会在夜里听见伤员哼起这个调子时,想起我;而我会每天守着手机,等他的消息,哪怕就一个字,哪怕只有“平安”两个字。
口袋里的野蔷薇干还在,我摸了摸,碎碎的,却很香。等我回去,我要把它们装在小瓶子里,等江斯年回来,我要告诉他,这些花瓣不仅能消炎,还能当香料,能换很多很多的热馕——就像他说的那样。
直升机穿过云层,下面的战火和硝烟渐渐看不见了,可我总觉得,江斯年站在断墙下的身影,比任何光都亮。
我攥紧手里的纸条,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江斯年,你要等着我,我会回来的,带着新的药品,带着热馕,带着更多的野蔷薇花,回到这个满是碎石却又满是温暖的地方,和你一起,给伤员哼调子,给老人递饼干,给孩子换纱布。
云层之上,阳光终于穿透了硝烟,落在我攥着帕子的手背上。
帕子里的野蔷薇干还带着淡淡的香,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像极了江斯年白大褂上的味道——那是危险里藏着的温柔,是碎石堆里开出的花。
风从舷窗缝隙钻进来,带着高空的凉意,却吹不散我心里的调子。
我知道,这调子会陪着他守在那里,也会陪着我走回家的路。而那些碎在口袋里的野蔷薇干,会替我们记着再相见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