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失联 ...
-
直升机的引擎声终于在安全区停机坪熄灭时,我攥着帕子的手才敢松开——粗布上的蔷薇干已经被捏得碎成了粉,混着消毒水的香气粘在掌心,像极了江斯年白大褂上总也散不去的味道。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递来温热的矿泉水,我拧开瓶盖却没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发呆,信号格始终停留在“无服务”,那个写着江斯年号码的纸条,被我反复摩挲得边角发卷,背面“每天报平安”的字迹,几乎要嵌进指尖的纹路里。
“郦落秋先生,”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我的怔忡,“您的证件已通过紧急通道补齐,今晚有回国的航班,大使馆安排您优先撤离。”
我猛地抬头,手里的矿泉水瓶“哐当”砸在地上,水漫过鞋尖,冰凉的触感却不及心里的震颤——我还没等到江斯年,还没等到他说的“新药品到了就撤离”,怎么就要先回国了?
我想追问“能不能等医疗组一起走”,可看着工作人员眼底的疲惫,看着远处安全区里抱着孩子等待撤离的居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这是命令,是为了非医疗人员的安全,可心里的牵挂像被风吹起的蔷薇瓣,乱得让人发慌。
夜里的航班在云层中颠簸,我靠窗坐着,舷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偶尔能看到下方城市的灯火,却没有一盏是我熟悉的。
邻座的老奶奶在小声祈祷,手里攥着十字架,我摸出江斯年画的药品地图,借着机舱微弱的灯光展开——纸张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背面“别怕,跟着我”的字迹,是他用炭笔写的,笔画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把地图贴在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蹲在医疗点地上画图时的温度,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打湿了纸角。
我想起他左腿发僵却依旧稳当的背影,想起他把压缩饼干偷偷递给孩子时的眼神,想起他看着沾着蔷薇的纱布时的笑意,心里一遍遍地问:江斯年,你现在还好吗?纱布上的蔷薇干还在吗?
落地国内机场时,天刚蒙蒙亮。
经纪人穿着厚厚的外套在出口等我,看见我就冲过来抱住我,哭着说“可算回来了”,我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手指却在口袋里反复摸着那张药品地图——那是我和江斯年唯一的联结,是我在战火里攒下的念想。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从战区带回来的小背包:压缩饼干还剩两块,包装纸上沾着淡淡的尘土;旧绷带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处还能看到干涸的血渍;最底下压着江斯年塞给我的帕子,上面的血渍已经发黑,可蔷薇干的香气还在,像他从未离开。
从那天起,我养成了守着新闻的习惯。
电视里每天播报着战区的消息,画面里是倒塌的房屋、布满弹孔的墙壁,还有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我凑在屏幕前,逐帧辨认着那些模糊的身影,希望能看到那个左腿微僵却依旧稳当的背影,可每次都失望而归。
有一次,新闻里提到“临时医疗点遭炮火袭击,部分医护人员失联”,我手里的水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到脚上,我却浑然不觉,只是疯了一样给大使馆发邮件、打电话,得到的回复却只有“目前暂未收到江斯年先生的伤亡报告,请耐心等待”。
“耐心”两个字像块石头压在我心上,我知道这是最稳妥的说法,可控制不住地想起他腿上的旧伤,想起他肺上的毛病,想起他总把危险往自己身上揽的模样——他会不会在转移时受伤了?
会不会找不到信号?
会不会……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抱着帕子坐在地上,一遍遍地哼着那个在战区夜里哼的调子,没有歌词,却能让我稍微安定些。
夜里开始频繁失眠。
闭上眼睛,全是战区的画面:江斯年蹲在地上给伤员换药,额头上渗着汗,左腿微微往外撇;流弹落在医疗点附近,他把我往身后护,自己的白大褂却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还有在城西空地,他站在碎石堆里挥手,蓝色头盔举得高高的,像个信号旗,还有那个不用明说,彼此都懂的无声的爱意,场战火里的相遇,早就成了彼此心里最珍贵的念想。
每次从梦里惊醒,我都要摸一摸枕头下的帕子,确认蔷薇干还在,心里才稍微踏实些。
有天凌晨,我梦见江斯年的纱布渗出血来,他却还在给孩子包扎伤口,我哭着喊他的名字,醒来时发现帕子里的蔷薇干已经被眼泪浸得发白,指尖捏着的花瓣碎成了粉。
我开始在阳台种野蔷薇。
种子是从战区带回来的,烤馕妇女说“这花命硬,石头缝里都能开”,我当时随手撒在了花盆里,没指望能发芽。
可没想到,几周后竟冒出了几株嫩绿的芽,顶着露珠,在阳光下透着韧劲。
我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傍晚搬回房间里,生怕风吹雨打伤了它们。
看着芽儿一天天长高,长出锯齿状的叶子,我仿佛看到了希望在一点点生根发芽。
我甚至开始想象,等江斯年回来时,这些蔷薇应该已经开花了,到时候我要把它们剪下来,插在他喜欢的玻璃瓶里。
可现实总在不经意间泼冷水。
有天下午,我正在给蔷薇浇水,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战区核心区域沦陷,通讯彻底中断”。
我手里的水壶“哐当”掉在地上,水漫过蔷薇的根,我却顾不上,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反复看,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冲到书房,翻出所有和战区相关的资料,地图上的每一条路线都被我用红笔标了出来,可我还是不知道江斯年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安全。
那天晚上,我把帕子里的蔷薇干全都倒了出来,一片一片摆在桌子上,数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桌上的花瓣已经被眼泪浸得发皱,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蔷薇芽已经长到了半尺高,开始冒出小小的花苞。
我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花苞,心里盼着它们能早点开花,也盼着能早点收到江斯年的消息。
有天早上,我发现第一朵蔷薇开花了,浅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带着淡淡的香气,阳光洒在花瓣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我拿出手机,对着蔷薇拍了张照片,想发给江斯年,却发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依旧打不通,只能把照片存在相册里,备注“等你看”。
后来,战区的局势渐渐有了好转,新闻里开始报道“国际救援团队进入战区,逐步恢复通讯”。
我每天都守在手机旁,生怕错过任何消息。有天下午,我正在给蔷薇施肥,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战区附近的城市。我盯着屏幕,手一抖,肥料袋掉在地上,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却熟悉的声音:“落秋?我是江斯年。”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担忧、思念都化成眼泪砸在地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你怎么才打电话”,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之前医疗点转移到了山区,通讯一直断,”江斯年的声音里带着电流的杂音,却依旧温和,“昨天救援团队带来了卫星电话,我第一个就打给你了。你的纸条我一直带在身上,贴在胸口的口袋里,每天都想给你报平安,可……”
“我知道,我知道。”我打断他,擦了擦眼泪,“你现在怎么样?腿伤好了吗?肺上的旧伤有没有复发?”
“都好,你别担心。”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你塞在纱布里的野蔷薇真的有用,我左腿现在已经不僵了,就是阴雨天还会有点疼,不碍事。”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那些含苞待放的蔷薇花苞,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那些我精心照料的蔷薇,和他在战区里用的蔷薇,都是我们彼此牵挂的证明。
我告诉他阳台的蔷薇开了第一朵花,告诉他我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告诉他我把他画的地图贴在书桌前,他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知道他也在想我,也在忍着思念。
挂电话前,江斯年说:“落秋,等这边的伤员都转移完,我就回去。到时候我们一起给蔷薇浇水,一起去吃烤馕,好不好?”
“好。”我用力点头,眼泪落在蔷薇的叶子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天之后,我不再守着新闻彻夜难眠,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照料蔷薇上。
花苞一天天长大,渐渐露出了浅粉的色泽,像极了当年晒在医疗点窗台上的蔷薇干。
我每天都会给江斯年发一条消息,告诉他蔷薇的长势,告诉他我写的新歌,和我的生活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收到,可我还是坚持写,就像他当年坚持每天给我留一张便签一样。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江斯年的电话又打来了,他说:“落秋,我明天就撤离了,后天就能到你所在的城市。”
“真的?”我手里的浇水壶掉在地上,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真的,”他笑着说,“我还带了样东西给你,是在山区找到的野蔷薇种子,比你之前带回来的品种更好,以后你可以种满整个阳台。”
挂了电话,我冲到阳台,看着那些盛开的蔷薇花,又哭又笑。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蔷薇的香气,我仿佛已经看到江斯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装满种子的袋子,左腿微僵却依旧稳当,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对我说:“落秋,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