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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徽之下 胤华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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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华楼的钟声在清晨六点整准时敲响。
十二响，每一响都悠长浑厚，穿透整个学院。钟声响起的时刻，C级以下的学生必须低头驻足，直到余音散尽，才能继续行走。
这是规矩。
规矩就是规矩，S级不会为C级破例。
霍星辰站在胤厦楼三层的走廊里，听着那十二声钟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没有波澜。周围有B级和C级的学生匆匆走过，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人敢靠近他。
不是因为他是霍家二少，是因为他身上的气息。那种气息不是冷，是空。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站在那里，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活人的温度。
钟声停了。
霍星辰迈步下楼。
今天是高三模拟考的日子。胤华楼和胤厦楼的高三学生都要参加，考场按家族等级划分——S级在独立考场，B级在普通教室，C级在最后排，连桌子都比别人矮一截。
霍星辰走进胤华楼的时候，迎面遇上一群C级学生。
那些人看见他，立刻贴着墙根站成一排，头垂到胸口，眼睛盯着地面。其中一个动作慢了半拍，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摔倒在霍星辰脚边。
他慌忙抬头，想道歉——
然后他对上了霍星辰的眼睛。
只是一瞬。
那一瞬里，他看见霍星辰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不是轻蔑，不是厌恶，不是任何情绪。就是空。空的像是他根本不存在。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全身都在发抖。
霍星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顿，没有侧目。
那人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旁边的人把他拉起来，压低声音说：“你疯了？敢挡S级的路？”
“我、我没有……”
“行了行了，快走。下次长点眼。”
一群人匆匆散去。
霍星辰已经走远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经过了什么人。那些面孔在他眼里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楚。
一百世了。
他看过太多面孔，太多死亡，太多求饶和哭喊。那些东西早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
走廊尽头，一个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粉紫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清冷的面容，疏离的眼神，周身三尺之内空无一人。他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冰上。
凌霄逸。
霍星辰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走下来，看着那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看着那个人连眼角都没有往这边偏一下。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但霍星辰知道，那两米比三百光年还远。
凌霄逸走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霍星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
没关系。
他在心里说。
能看见你活着，就好。
考场在胤华楼三层。
S级考场在走廊最深处，是一间独立的大教室。门口站着两个监考老师，都是B级，看见S级的学生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霍星辰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几个人。
顾时隅坐在角落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旁边空着一个座位——那是顾云深的位置。顾云深还没来。
霍星野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书，但明显没在看。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霍星辰知道他在等谁。
霍星晚今天有单独的Omega测试，不参加这场模拟考。
凌霄逸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他没有看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敢看他。
霍星辰在他斜后方坐下。
这个位置是他故意选的。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侧脸，又不会太明显。
凌霄逸没有回头。
考试开始。
卷子发下来，满篇的题目，星际法、家族史、信息素等级判定……霍星辰扫了一眼，提起笔，开始答题。
这些题目他做过太多次了。一百世，每一世都是这些题。他闭着眼睛都能答满分。
但他的笔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凌霄逸动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动作——他换了个坐姿，侧脸的角度变了一点点。但霍星辰注意到了。
他看着那个侧脸，看了几秒，然后继续答题。
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霍星辰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个监考老师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走到讲台边，低声对主考官说了几句话。
主考官的眉头皱起来，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饶，还有人在呵斥。
霍星辰的笔停了下来。
他听见了一个词：
“C级……作弊……”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作弊。
在胤华楼，C级作弊，意味着什么？
他想起第一世的时候，有一个C级的学生在考试中作弊被抓。那人的下场是被当众鞭笞，然后开除学籍，逐出主星。走的时候，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考场，眼里全是绝望。
那一幕他看了九十九次。
每一次都一样。求饶，哭喊，鞭子落下的声音，然后被拖走。
没有人会为C级说话。
规矩就是规矩。
门口的嘈杂声越来越大。霍星辰听见那个C级的声音——很年轻，像是刚入学不久的新生。他在哭，在喊：
“我没有作弊！我真的没有！求求你们——”
然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哭声变成呜咽。
霍星辰低下头，继续答题。
他没有去看。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百世教会他一件事：有些规矩，碰不得。
考试结束的时候，那个C级已经被拖走了。
走廊上还有几滴血迹，是那人挣扎时留下的。一个B级的清洁工正跪在地上擦，擦得很用力，生怕留下一丁点痕迹。
S级的学生从旁边走过，没有人多看一眼。
霍星辰走在人群中，从那摊血迹旁边经过。他低头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摊血很红，红得刺眼。
但他见过太多血了。
走出胤华楼的时候，他看见凌霄逸站在不远处的小花园里。
那里是胤华楼和胤厦楼之间的隔离带，种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中间有几条石子路。平时会有B级和C级的学生在这里走动，但现在没有人。
凌霄逸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霍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想站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凌霄逸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是霍星晚。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站在凌霄逸面前，脸上带着笑容，正说着什么。
凌霄逸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霍星辰看着他们。
他的弟弟，和他爱的人。
他们看起来很和谐。霍星晚在笑，凌霄逸的神情也柔和了一些——那种柔和是对外人才会有的，礼貌的，疏离的，但至少是温和的。
对他，凌霄逸从来不会这样。
霍星辰低下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霍星晚的笑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没有回头。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S级的课在单独的教室，老师也是S级，讲的是家族管理和星际外交。霍星辰坐在后排，听着那些他听过一百遍的内容，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
窗外是操场。
B级和C级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他们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跑得气喘吁吁。旁边站着几个S级的助教，手里拿着计时器，谁跑慢了就是一鞭子。
霍星辰看着那些人跑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世。
那一世，他曾经试图帮一个C级的学生。那人被冤枉偷东西，要被开除。他站出来说了几句话。
结果呢？
那人还是被开除了。而且死得更惨——在离开主星的路上，被星盗劫持，尸骨无存。
他自己也被家族训斥，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开口过。
有些规矩，碰不得。
他收回视线，继续听课。
老师正在讲家族徽章的等级制度。曜石霍家，月华石凌家，月长石顶级嫡系，星辉石次一等，合金C级。那些东西刻在徽章上，也刻在每一个人脸上。
霍星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徽章。
曜石。阳光下吸光，越亮越暗。
这是霍家的标志。
也是他背负了一百世的东西。
放学的时候，霍星辰在走廊上又遇见了那个C级。
不是早上那个。是另一个。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像是刚入学不久。他抱着一摞书，低着头快步走，却在一处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S级。霍星辰不认识，只记得他姓秦，是秦家的人。
书散了一地。
那个C级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秦家的少爷低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C级？”
“是、是……”
“撞了我，就一句对不起？”
C级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跪下去，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秦家少爷看着他，慢慢抬起脚，踩在他手上。
C级惨叫一声，却不敢抽回手。
秦家少爷笑了：“知道为什么吗？”
“知、知道……”
“说。”
“因为……因为我是C级，您是S级……我、我不该挡您的路……”
“还有呢？”
C级说不出话了。他只是趴在那里，发抖，流泪，却不敢哭出声。
秦家少爷的脚用力碾了碾。
C级咬住嘴唇，闷哼一声，硬是没敢叫出来。
霍星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周围有人经过，有B级，有C级，甚至还有几个S级。他们都看见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B级和C级低着头快步走开，S级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像是根本没看见。
规矩就是规矩。
C级被S级教训，天经地义。
霍星辰看着那个C级，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想起第一世，自己也曾是这张脸的主人之一。那时候他还会愤怒，还会不平，还会想为什么。
现在他不会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秦家少爷的笑声，和那个C级压抑的呜咽。
他没有回头。
傍晚的时候，霍星辰又站在了凌家门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这里的。只是走着走着，就停在了这扇门前。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门开了。
凌霄逸站在门里，看着他。
“你又来干什么？”
霍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凌霄逸。看着他活着的脸，活着的眼睛，活着的嘴唇。
凌霄逸的眉头皱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霍星辰摇了摇头。
“我就是……”他的声音很轻，“看看你。”
凌霄逸盯着他，目光很冷。
“看够了吗？”
霍星辰没有回答。
凌霄逸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
“凌霄逸。”
凌霄逸的手顿住了。
霍星辰站在那里，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空洞的、却又藏着什么东西的眼睛。
“你今天，”他说，“考试的时候，第三题选的是B。”
凌霄逸愣了一下。
“那道题正确答案是A。”霍星辰继续说，“你记错了。应该是《星际法典》第一百三十七条，不是一百三十六条。”
凌霄逸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选的什么？”
霍星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早点休息。”
转身，走了。
凌霄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
凌霄逸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他想不通。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上一世，他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死。这一世，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活着，真好。”
“你选的B。”
“早点休息。”
凌霄逸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在做同样的事。
霍星辰走在回去的路上，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他走到一盏路灯下，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
今晚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他找了一会儿，找到那颗最亮的。
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颗星星亮着。
亮得很亮。
回到霍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霍星辰走进门，正好遇见霍星晚从里面出来。霍星晚看见他，笑了一下：“二哥，回来了？”
霍星辰点点头。
霍星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二哥，你……还好吗？”
霍星辰看着他。
霍星晚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那是弟弟看哥哥的眼神，真实的，温暖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世，霍星晚也是这样看着他的。那时候他们还小，霍星晚才到他腰那么高，仰着头问他：“二哥，你怎么不开心呀？”
那是多少世以前的事了？
他已经记不清了。
“我没事。”他说。
霍星晚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就好。哥——大哥在等你。”
霍星辰顿了顿：“知道了。”
他往里走，经过霍星晚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小晚。”
霍星晚回头：“嗯？”
霍星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照顾好自己。”
霍星晚愣了一下。
霍星辰已经走了。
他走进门，走进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洗不掉、甩不脱的累。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对面霍星野房间的灯亮着。他看见两个人影站在窗前，靠得很近。霍星野低着头，霍星晚仰着脸，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移开视线。
窗外，那颗星星还在。
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今天白天看见的凌霄逸。想起他的侧脸，他的背影，他冷冰冰的眼神。
没关系。
他在心里说。
活着就好。
哪怕不见我，不原谅我，恨我。
活着就好。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很轻，很凉。
他没有擦。
窗外，那颗星星亮着。
夜色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