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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为天道 ...

  •   万仞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是归塵(chén)仙尊的归宿,亦是他的囚笼。

      寒意并非仅仅来自冰雪,更源于他自身。灵气在他周身流转,带起他脚下的冰晶,无声盘旋,将他与这世间尘嚣彻底隔绝,云海在脚下翻涌,吞没尘世,偶尔有仙鹤清唳,划破死寂。

      他早已习惯于这样的孤寂,百年,千年,或许更久,直到那一日。

      神识如常漫过山麓,在一条几乎被泥石掩埋的山涧里,触到了一丝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那是个孩子,污浊不堪,遍体鳞伤。

      楚归塵的身影出现在山涧底,积雪不惊,他俯身,拂开那孩子额前被血和泥黏住的乱发,他的身体冰冷,唯有心口还残存一点微温。

      那双紧闭的眼睫颤抖着,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孩子的眼眸是罕见的紫色,此刻被伤痛折磨得涣散无光,却仍在触及他白衣的瞬间,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仙……尊……”气若游丝的两个字,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楚归塵静默地看着。他在修道时,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早已无波无澜,可这一次,却不想再袖手旁观。

      他伸出手,不是普通的触碰,而是灵力微涌,将那个轻飘飘的孩子小心地抱了起来,孩子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软倒,陷入昏迷。

      带回樽月台,用灵泉涤荡污秽,以丹药续接断骨,渡入灵力温养枯竭的经脉。

      楚归塵做着这一切,神色无波无澜,如同修补一件破损的法器,细致,却并无多少温情。

      他告诉楚归塵,他叫谢澗(jiàn)山。

      谢澗山很安静,一整天下来,几乎与旁人说不上几句话。楚归塵授他剑诀,他便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练习,直到剑气能直接削断三片同时落下的竹叶;楚归塵给他心法,他便日夜打坐,引气入体时眉头紧蹙,冷汗涔涔,也绝不吭一声。

      “师尊,弟子愚钝,这一式‘上善若水’总是不得其形。”谢澗山收剑而立,额角带着薄汗,气息微喘,望向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楚归塵。

      楚归塵未睁眼,只淡淡道:“心浮气躁。剑意未至,剑气先行,形似而神非。”

      “是,弟子知错。”谢澗山道。

      “错在何处?”

      “弟子……急于求成。”

      楚归塵终于抬眼,少年的身姿在多年的灵气滋养下,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孱弱,如青竹,挺拔劲秀。眉眼愈发清俊,只是那双紫眸总是映着雪光,与这冰天雪地,与师尊身上的气息,格格不入。

      “剑道如水,堵不如疏。你的灵力运转,在关元穴滞涩三分后再次冲关,自然能事倍功半。”楚归塵起身,走到他身后,指尖隔着衣料,点在他小腹下四横指处。

      谢澗山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楚归塵并未在意,只当他是紧张,他握住谢澗山持剑的手腕,引导着他的动作。

      “意随剑走,气随意动。看清楚了,本座教你。”

      一股淡淡的茉香笼罩下来,谢澗山顺从地放松身体,任由楚归塵操纵着他握剑的手。剑锋破空,这一次,带起一阵轻响,剑光绵密,果真如月华倾泻。

      “便是如此。”楚归塵松开手,退开一步。

      谢澗山收势,转身笑道:“谢师尊指点!”

      楚归塵微微颔首,心中那点因他先前急躁而升起的不悦,悄然散去。

      谢澗山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师尊的余温,他握紧了拳,指尖掐入掌心。

      片刻后,谢澗山突然开口:“您永远都会是弟子的师尊,对吗?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会站在弟子这边,对吗?”

      “……”楚归塵的背影猛地顿了一瞬。

      “自然。”楚归塵答。

      ……

      岁月如流云,悄无声息地飘过,谢澗山的修为进境惊人,很快在同辈弟子中脱颖而出,甚至开始超越一些资历更老的门人。

      他待人谦和有礼,行事稳重周全,赢得了不少赞誉,人人都道,楚归塵仙尊座下这位唯一的亲传弟子,天资卓越却不骄不躁,实乃仙门楷模。可只有谢澗山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站在悬崖边,俯瞰下方翻涌的云海,想象着将其搅乱,心中是一种怎样的快意。

      他体内流淌的力量日益强横,开始频繁下山历练,归来时,有时带着伤,有时气息略显紊乱,但总能用合情合理的理由解释过去。

      楚归塵也并非毫无察觉,他偶尔能在谢澗山身上嗅到一丝被刻意遮掩的血腥气,或是感受到他灵力深处的躁动。

      他问过,可谢澗山的回答总是无懈可击,那双眼睛望着他,我见犹怜。

      或许是他多心了,这孩子,只是成长过程中必经的磨砺。

      直到一天,谢澗山下山三月未归,魂灯一度明灭不定,楚归塵亲自下山寻他,最终在一处荒僻的幽谷深处找到了他。

      谢澗山半跪于地,浑身浴血,周围是几具死不瞑目的魔修尸身,他手中的长剑仍在嗡鸣,剑身被污血染红。

      他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眼中是未曾收敛的凶戾,但在看清来人是楚归塵的瞬间,那戾气如潮水般褪去,全然只剩下委屈。

      “师尊……”他声音沙哑,身体晃了晃,似乎想要站起,却又状似无力地软倒。

      楚归塵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伤口极深,魔气侵蚀,若非谢澗山根基深厚,恐怕早已殒命。他眉头蹙起,指尖凝起清辉,按在最深的那道伤口上,为他驱除魔气。

      “为何在此?与这些魔修有何纠葛?”楚归塵开口问道。

      谢澗山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弟子……听闻此处有秘境现世,前来探查,不料误入这些魔修埋伏之地……他们欲夺弟子身上法器,弟子不得已……”

      楚归塵依旧沉默地替他疗伤,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体内,他看着对方紧闭的双眼,眉心微蹙。

      是埋伏,还是主动寻衅?

      楚归塵没有再问。是真的埋伏如何,是澗山主动寻衅又如何?只要谢澗山活着,纵使他要弑师,楚归塵也心甘情愿。

      疗伤完毕,谢澗山沉沉睡去,楚归塵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佩剑上,他伸出手,雪白的衣袖拂过剑身,一点点将那些血痕拭去。

      世人都说他归塵仙尊冷情冷性,不通世务。

      …
      或许是吧。
      ……
      但他护短。
      无论缘由,谁伤他弟子,他便不容。

      他将恢复洁净的长剑归于谢澗山身侧鞘中,打横抱起昏迷的少年,踏云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谢澗山的头无力地靠在楚归塵肩颈处,在楚归塵看不见的角度,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停在了他的嘴角。

      樽月台上的积雪,似乎一年比一年更冷了。

      仙门之中,开始流传一些关于谢澗山的风言风语,说他手段狠辣,与魔道中人交往过密,说他修炼的功法诡异,非玄门正宗,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渐渐变成公开的质疑指责。

      谢澗山对此一概不理,依旧我行我素,修为反而愈发深不可测,只是他回樽月台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偶尔回来,身上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血气,眼神也越发沉静,看得让人心里发毛。

      “仙尊!那谢澗山孽徒,昨日在葬星原,为争夺一件上古魔器,连斩我天罡门七位长老!此等行径,与妖异何异!”天罡门门主怒声控诉。

      “归塵仙尊,您德高望重,乃我仙道楷模,岂能容座下弟子如此倒行逆施?若再不加管束,恐将酿成大祸,累及仙门清誉啊!”另一位宗主苦口婆心的劝诫。

      楚归塵终于抬眸。

      “你们说他是妖异,说他不走正道,说他是本座座下的一名罪恶之物,那敢问各位仙老们,证据何在?”

      “那漫山遍野的尸首便是证据!那邪物如今就在他手中!”

      “哦?”楚归塵勾唇一笑道,“葬星原魔气肆虐,混淆天机,尔等如何断定,是他主动杀人夺宝,而非自卫反击?又如何确信,那邪物是他欲据为己有,而非暂时镇压?”

      “这……”众人一时语塞。

      突然有人愤而起身怒斥楚归塵:“仙尊这是执意偏袒了?”

      “本座只问事实。”楚归塵起身,白衣曳地,“若查实谢澗山无故伤人,本座自会清理门户,若有人欲加之罪……”

      他没有说完,那群人也没有再次开口。

      众人悻悻而去后,殿内重归寂静,楚归塵走到殿外,负手立于悬崖边,望着无垠的云海,风吹起他的发丝,背影孤直,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他能感觉到谢澗山体内那股与玄门正道背道而驰的力量,能嗅到那孩子身上越来越掩饰不住的来自未知的气息。

      但他更记得,很多年前,那个在山涧泥泞里,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衣角的孩子,记得他初学剑时笨拙却认真的模样,记得他捧着自己赐下的丹药时眼中那藏不住的欢喜。

      这世间黑白分明,可谢澗山是他捡回来的,是他养大的,是他此生唯一的变数,也是唯一的意外。

      所以,纵是谢澗山上刀山下火海,楚归塵亦然万死不辞,即便谢澗山脚下踏的是万丈深渊,楚归塵依旧甘愿同坠。

      何惧?无惧。
      不因别的。只因澗山在,故有楚归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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