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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温酒伴余生 风里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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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便浸了些清润的凉。不像盛夏那般裹挟着灼人的热浪,也不似深冬那般带着刺骨的寒,只是轻轻一吹,便将院角的菊吹得愈发精神。那些酝酿了一整个春夏的花骨朵,此刻尽数舒展了瓣,黄的如蜜蜡凝脂,白的似霜雪初融,紫的像砚台里研开的墨晕,挤在青砖砌成的墙角,枝桠交错间缀满了细碎的花影,热热闹闹地占了半壁天光。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风一吹,露珠便顺着花脉滚落,砸在墙根的青苔上,溅起细小的湿痕,洇出一片浅浅的绿。
温野蹲在花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朵盛放的□□。花瓣柔软得像婴儿的胎发,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混着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桂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院角的老槐树叶子已染上浅黄,细碎的叶片层层叠叠,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素色的棉麻衬衫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他忽然想起去年春分时节,在后山的桃林里摘的那些桃花。彼时漫山遍野皆是粉色云霞,花瓣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雨,他提着竹篮,弯腰拾捡那些刚飘落的花瓣,指尖都沾了清甜的香。回来后洗净、晾干,和着新收的糯米,一点点酿成了酒,封在陶瓮里,藏在了阁楼的角落。
阁楼许久未曾上来过,木质的楼梯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像是时光的呢喃。墙角堆着些旧物,蒙着薄薄的尘,有他小时候用过的竹编簸箕,有陆时衍刚搬来时长辈送的青花瓷瓶,还有些舍不得丢的旧书,书页边缘已微微泛黄。温野搬来木梯,踩在第三级台阶上,伸手够向阁楼深处的陶瓮。陶瓮比记忆中更沉些,粗粝的陶土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阁楼特有的阴凉气息。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瓮抱下来,瓮口的泥封完好无损,只是表面落了层薄尘,像是被时光轻轻撒了一把细沙。
抱着陶瓮下楼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温野探头望去,陆时衍正推着自行车走进来,白大褂搭在车把上,袖口随意地挽着,露出小臂上浅淡的青筋。他刚从镇上的诊所下班,额角还带着细密的薄汗,夕阳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睫毛染成了金红色。看见温野怀里的陶瓮,他眼睛一亮,推着车快步走过来,顺手将白大褂搭在院中的晾衣绳上,棉质的布料在风里轻轻飘荡。
“能喝了?”陆时衍的声音带着刚下班的些许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期待。他凑近陶瓮,鼻尖动了动,似乎已经闻到了藏在泥封下的酒香。
温野将陶瓮放在石桌上,石桌是祖上留下来的,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带着温润的触感。他找了块干净的粗布,细细擦拭着陶瓮上的灰尘,陶土的本色渐渐显露出来,带着质朴的纹路。“应该能了,”他抬头冲陆时衍笑了笑,眼底映着天边的晚霞,“去年春分酿的,到现在正好半年,按老法子,该是醇了。”
他转身回屋,从灶房的橱柜里翻出一把小小的铜锤。铜锤是外婆留下的,柄上包着一层摩挲得发亮的牛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温野拿着铜锤回到石桌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对着泥封敲了下去。铜锤的力道不大,敲在泥封上发出“笃笃”的轻响,细碎的泥屑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像是撒了一层细沙。
敲到第三下时,泥封“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一股清冽的酒香瞬间从裂缝里钻了出来,混着淡淡的桃花香,萦绕在鼻尖。那香气不烈,带着米酒特有的醇厚,又夹杂着花瓣的清甜,像是春日里的风,温柔地包裹住整个小院。温野加快了动作,顺着裂缝轻轻敲碎泥封,露出里面裹着的两层细纱布。他掀开纱布,酒香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漫开来,连院角的菊花似乎都被熏得更艳了些。
“闻着就不错。”温野直起身,拿起放在石桌旁的两个粗瓷碗。碗是在镇上的杂货铺买的,白底带着淡淡的青花纹,边缘有些不规则的弧度,透着质朴的可爱。他舀了小半碗酒,酒液清澈透亮,带着淡淡的琥珀色,顺着勺子的边缘缓缓流入碗中,发出“咕嘟”的轻响。
他将碗递给陆时衍:“尝尝。”
陆时衍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微凉,低头凑近闻了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浅酌一口,酒液滑入喉咙,先是淡淡的清甜,随即便是米酒的醇厚,顺着食道缓缓流下,暖融融的,却一点都不烈。酒液在舌尖打转,余味悠长,桃花的香气似乎还停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好喝。”他抬起头,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将碗递过去,“你也尝尝。”
温野接过碗,喝了一小口。酒液的温度不高,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暖融融的。他的酒量不算好,只是浅浅一口,脸颊便很快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晕开的胭脂,衬得他原本白皙的皮肤愈发透亮。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漫天的星光,看着陆时衍,语气里满是欣喜:“真的不错!比我想象中好。去年酿的时候还怕手艺不行,没想到这么醇。”
陆时衍看着他泛红的脸颊,伸手替他拂去落在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带着细腻的触感。“你手艺一直好。”他轻声说,语气里满是笃定。
两人坐在石桌旁的竹椅上,竹椅是陆时衍亲手编的,椅面带着细密的纹路,坐上去凉丝丝的,很是舒服。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落下细碎的光影,落在温野泛红的脸颊上,暖融融的。他们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喝一口酒,目光落在院中的菊花上,或是远处天边的晚霞,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
石桌旁的小竹筐里,放着今年刚收的草莓。草莓是种在窗台下的,因为院子里的阳光不算特别充足,结的果子不算多,却个个饱满通红,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表面还带着细密的绒毛,看着就让人欢喜。陆时衍的目光落在草莓筐上,笑着说:“今年的收成不错。”他伸手拿起一颗草莓,递到温野嘴边,“虽然没结多少果,却个个饱满通红,明年多种几筐。”
温野张嘴咬住草莓,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带着淡淡的果酸,中和了酒的醇厚。他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点酒,酒液在碗里轻轻晃动,映着他含笑的眉眼。“嗯,”他咽下草莓,语气里满是期待,“等冬天的时候,我们做草莓酱,抹面包吃。再加点冰糖,熬得稠稠的,夹在馒头里也好吃。”
“好。”陆时衍应着,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秋风吹得紧了些,带着些许凉意,温野的衣领被吹开,露出纤细的脖颈。“天凉了,别喝太多,小心着凉。”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到温野的皮肤,让温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贪恋着这份细微的暖意。
温野乖乖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又喝了一口。酒液的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凉意。他喜欢这种微醺的感觉,像被裹在温暖的棉花里,心里的欢喜都快要溢出来。从小到大,他就喜欢这种平淡的日子,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有自己亲手种的花,有慢慢酝酿的酒,这样就足够了。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伴随着李大爷熟悉的嗓音:“小温,时衍,在家吗?”
温野连忙起身迎上去,陆时衍也跟着站起来。李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粗布衫,头发已经全白了,却精神矍铄,手里拎着个蓝布包,布包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李大妈的手艺。“大爷快进来坐。”温野接过李大爷手里的布包,顺手放在石桌上,又转身搬了把竹椅过来,放在陆时衍旁边,“您怎么过来了?这天凉,路上慢着点。”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李大爷在竹椅上坐下,拐杖靠在石桌旁,“我家老婆子腌的酱菜,今年收成好,腌了好几坛,给你们送点尝尝。”他说着,指了指石桌上的布包,“里面有腌黄瓜、腌萝卜,还有点腌辣椒,都是你大妈拿手的,配粥、就酒都好。”
温野连忙给李大爷倒了杯桃花酒,酒液在粗瓷碗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大爷,尝尝我酿的酒,”他把碗递到李大爷手里,“去年春分酿的桃花酒,今天刚开封,您给提提意见。”
李大爷接过酒杯,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随即浅酌一口。酒液滑入喉咙,他闭上眼睛回味了片刻,睁开眼时满是赞许:“好酒!比我年轻时候喝的米酒还香!”他看着石桌上的陶瓮,又看了看温野和陆时衍,笑着说,“你们俩这日子,过得比蜜还甜。有花有酒,有说有笑,真是让人羡慕。”
温野的脸颊更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尖触到发烫的皮肤,心里满是羞涩。陆时衍笑着从屋里端来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放在李大爷面前的石桌上。桂花糕是早上温野做的,用的是院角那棵桂花树落下的桂花,混着糯米粉和冰糖,蒸得软糯香甜,表面还撒着一层金黄的桂花碎。“大爷您尝尝这个,配酒正好。”他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李大爷,“温野早上刚蒸的,还热着呢。”
李大爷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糕体在嘴里化开,带着浓郁的桂花香,甜而不腻,正好中和了酒的醇厚。“好吃,好吃,”他连连点头,“小温的手艺真是没话说,比镇上点心铺卖的还地道。”
三人坐在院子里,聊着天,晒着秋日的暖阳。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风里的凉意。李大爷说起年轻时候的事,他年轻时是镇上的木匠,手艺精湛,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做家具。他说他和老伴就是在这样的秋天认识的,那年他二十岁,在镇上的集市上摆摊做木匠活,她提着一篮桂花糕路过,不小心撞翻了他刚做好的木盆。
“她当时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地道歉,说要赔我钱。”李大爷喝了口酒,眼里带着怀念的笑意,“我说不用赔,她却不依,硬是把一篮桂花糕都塞给了我。那桂花糕甜啊,甜到了心里,我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甜的糕。”
他顿了顿,看着温野和陆时衍,眼底满是欣慰:“后来我就托人去说媒,一来二去,就成了。这一辈子啊,吵过闹过,却从来没想过分开。年轻的时候穷,住的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可她从来没抱怨过,跟着我吃苦受累,把孩子们拉扯大。”
“人这一辈子啊,图的就是个安稳。”李大爷又喝了口酒,语气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淡然,“钱财再多,不如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房子再大,不如心里踏实。你们俩好好的,互相照应着,比什么都强。”
温野和陆时衍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暖意。温野拿起酒壶,给李大爷的碗里添了点酒:“大爷,您说得对,我们会好好的。”
陆时衍也点点头:“以后您和大妈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们,别客气。”
李大爷笑着应了,又聊了会儿家常,说起镇上最近的新鲜事,说起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庄稼收成好。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落在李大爷的白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李大爷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老婆子还等着我吃饭呢。”
温野和陆时衍送他到院门口,李大爷拄着拐杖,一步步慢慢走远,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温野手里还拎着李大爷送来的布包,布包里的酱菜散发着淡淡的咸香,混着空气里的酒香和桂花香,格外好闻。
回到院子里,温野把剩下的桃花酒装进一个小坛子里,密封好。陆时衍从屋里拿来一把铁锹,在院角的老槐树下挖了个浅浅的坑,温野把坛子放进去,两人一起填上土,踩实。“留着冬天喝,暖身子。”温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头看着陆时衍,眼里满是期待。
陆时衍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腰,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带着熟悉的体温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陆时衍在诊所工作时染上的味道,起初温野还不太习惯,如今却觉得格外安心。“冬天我们就在炉边温酒,”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在温野的耳边轻轻回响,“吃你做的酱牛肉,切成薄薄的片,蘸着蒜泥和酱油,配着温好的桃花酒,一定很惬意。”
“还要煮火锅,”温野转过身,环住陆时衍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用铜锅煮,放你爱吃的白菜和豆腐,还有粉丝和冻豆腐,咕嘟咕嘟煮着,屋里暖融融的,外面飘着雪,想想就觉得好。”
陆时衍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带着淡淡的酒香:“都听你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染成一片橘红,像泼洒开来的朱砂,又像是燃烧的火焰,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通红。云朵被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锦缎。院子里的菊花在暮色里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珠反射着最后的霞光,像是缀满了细碎的宝石。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和桂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构成了秋日独有的芬芳。
两人靠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陆时衍的手臂环着温野的肩膀,温野的头靠在他的胸口,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槐树叶在风里轻轻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温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想起去年酿桃花酒时,陆时衍在一旁帮他洗花瓣,指尖沾着粉色的花屑,笨手笨脚的样子;想起春天种草莓时,两人一起翻土、播种,期待着果实成熟的日子;想起夏天的夜晚,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听着蝉鸣,数着星星,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想起秋天的现在,两人喝着亲手酿的酒,聊着冬天的打算,身边有花香,有暖阳,有彼此。
这些平淡的日子,像坛子里的酒,在岁月里慢慢发酵,愈发醇厚,愈发让人留恋。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日复一日的相守,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暖。温野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简单、安稳,身边有那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看春去秋来,一起尝人间百味,一起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
夜色渐渐浓了,天边的霞光褪去,换上了深邃的蓝。星星一点点冒出来,缀在墨蓝色的天空上,像撒了一把碎钻。院子里的菊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香气却愈发浓郁。陆时衍轻轻拍了拍温野的肩膀:“天凉了,进屋吧,别着凉了。”
温野点点头,跟着陆时衍走进屋里。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暖融融的光线照亮了小小的房间。陆时衍去灶房生火,准备做晚饭,温野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依旧带着笑意。
他知道,这个秋天,不仅收获了院子里的菊花和草莓,收获了坛子里的桃花酒,更收获了那份沉甸甸的、日复一日的相守。而这份温暖,会像坛子里的酒一样,在未来的岁月里,愈发醇厚,愈发珍贵,陪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