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满室暖意 后半夜 ...
-
后半夜的急诊室依旧灯火通明,惨白的灯光漫过冰冷的器械与排椅,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沉沉地裹在每一寸空气里。陆时衍刚送走一个急性阑尾炎的病人,指尖还沾着未散尽的消毒气息,他缓缓挪到墙边,手掌轻轻捂住小腹,指节微微用力抵着,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滑,沾湿了微垂的眼睫。
老毛病了,忙起来忘了吃饭,胃就会跟他闹脾气。以前年轻,疼忍忍就过去了,可今晚这疼来得又急又猛,像有只冰冷的手在胃里狠狠拧绞,疼得他脊背微微发僵,几乎站不住,只能顺着墙面慢慢滑下半截身子,呼吸都轻了几分。
“陆主任,你没事吧?”小护士端着托盘脚步匆匆路过,瞥见他惨白如纸的脸色,连托盘都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惊慌。
“没事,老毛病。”陆时衍勉强抬起手摆了摆,想撑着墙壁直起身,胃里却骤然又是一阵尖锐绞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冷汗顺着线条清晰的下颌线滚落,砸在白大褂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正想挪步找个椅子坐下缓一缓,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腾出一只手,指尖发颤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温野。
“喂?”他开口,声音因疼痛微微发颤,尾音都带着一丝虚软。
“你是不是又胃疼了?”温野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清晰又焦急,背景里隐约叮铃哐啷,是锅碗瓢盆轻碰的声响,“我刚梦到你捂着肚子弯着腰,是不是又忙得没吃饭?”
陆时衍愣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花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堵得他半晌才哑声应道:“……有点。”
“等着,我马上过去。”温野没再多说,话音刚落就干脆地挂了电话,只剩听筒里的忙音。
不到半小时,急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温野裹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快步走进来,黑色外套的领口还沾着夜露的湿意,手里紧紧拎着一个保温桶,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抬眼看见靠在墙角脸色惨白的陆时衍,他眼底的暖意瞬间沉了下去,眉头紧紧蹙起。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他快步跨到陆时衍面前,伸手先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立刻握住他的手,掌心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心猛地一揪。
陆时衍抬眼,望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连耳尖都泛着冷粉,想说“你怎么这么晚还跑过来”,胃里却猝不及防翻涌上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瞬间弯下腰,额头抵着温野的胳膊。温野连忙伸手稳稳扶住他,半扶半抱地将人带进旁边的休息室,小心地扶着他躺在窄小的病床上,转身快速打开保温桶。
里面是熬得软糯温热的小米粥,米油厚厚地浮在表面,金黄透亮,旁边还搁着一小碟腌得清脆爽口的萝卜干,连碟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先喝点粥垫垫,别空着胃吃药。”温野舀起一勺粥,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好几下,试了试温度才递到陆时衍嘴边,动作轻柔又仔细。
陆时衍张口慢慢喝下,温热的粥液顺着喉咙滑进空荡的胃里,那股拧着的疼瞬间舒缓了些许。他抬眼望着温野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室内暖光下投下淡淡的浅影,鼻梁的线条柔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与酸涩。
“你怎么知道我胃疼?”他轻声开口,声音低低的。
“猜的。”温野又舀了一勺粥,细心吹凉,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你一忙起来就把吃饭忘到脑后,我能不担心吗?”他顿了顿,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眼圈悄悄红了一圈,“我怎么能让你受这种委屈呢。”
这句话像一根细软的针,轻轻扎在陆时衍心上,却不疼,只惹得他眼眶瞬间发热,水汽漫上眼底。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温野拿着勺子的手,那只手平日里总沾着面粉的暖香,此刻却因为连夜赶路,指尖凉得很。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总让你担心。”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温野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勺子,拿起旁边准备好的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陆时衍擦了擦手心和额头的冷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你是我爱人,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常备的胃药,倒好温水递到陆时衍嘴边,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温柔:“先吃药,等会儿我给你揉揉。”
陆时衍乖乖张口吃下药片,目光一直落在温野身上,看着他细心收拾好保温桶,然后在床边轻轻坐下,掌心覆上他的胃部,力道极轻地慢慢揉着。他的手心带着刚捂过热水的温度,一点点揉开胃里的痛,驱散那股刺骨的寒意。
“以前在学校,你也总胃疼。”温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此刻的安静,“那时候我不敢靠近你,就偷偷把暖水袋灌好热水,放在你桌洞里,不知道你发现没有。”
陆时衍愣了一下,尘封的记忆忽然清晰如昨。高中时每次胃疼发作,桌洞里总会准时出现一个热乎乎的暖水袋,他一直以为是哪个好心的同学,从没想过,那个人竟是温野。
“原来是你。”他看着温野,眼底的温柔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温野浅浅笑了笑,揉着他胃的手轻轻停下,俯身慢慢抱住他,下巴温柔地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又认真:“那时候就想着,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疼着呢?现在,更不能了。”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陆时衍靠在温野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面香,混着一丝清浅的烟火气,胃里的疼痛渐渐消散无踪,心里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又暖又软。
他知道,不管他在急诊室里经历多少连轴转的忙碌,不管这胃疼来得多凶多猛,总会有一个人,揣着满心的牵挂,带着温热的粥与彻夜的惦记,第一时间穿过深夜的寒风找到他,认真地对他说:“我怎么能让你受这种委屈呢。”
这份刻进骨子里的懂得与心疼,比任何胃药都管用,能驱散身体里所有的疼痛,只在这小小的休息室里,留下满室挥之不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