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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音初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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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陌生的汽车鸣笛,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福利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所有的“玻璃珠”都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滚去。原本在谢景春耳边清晰可辨的个体声响,此刻融合成一片模糊而兴奋的背景噪音。他下意识地关掉了平板,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在一片属于他人的喧嚣里,那熟悉的“皮卡皮卡”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孤独。他抱紧自己,在角落的阴影里蜷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个世界里彻底消失。
门外,孩子们的议论声像煮沸的水,每一个泡泡都包裹着好奇。
“快看!他下来了!”
“他的头发好像栗子壳!”
“他长得真好看,像商店里卖的洋娃娃!”
薯条老师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阳光般的暖意:“乖乖,以后就由我来带你了,叫我薯条老师哦。”
一个清凌凌的,像溪水敲击石头一样的童声,带着一点迟疑的奶气,回应道:“薯条老师~”
这声又轻又软的呼唤,让老师的心瞬间融化成一滩春水。她忍不住俯身,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男孩手感极佳的脸蛋,那触感果然如同想象中一般,宛如剥了壳的水煮蛋,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对啦,你叫冷诗窗是吗?”
“嗯嗯,”男孩用力点头,柔软的棕色发梢随之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叫我小窗就好,之前爸爸妈妈都这么叫我。”话音未落,他眼中那池清亮亮的光彩,几不可见地黯淡了一瞬,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
老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悲伤。她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近乎包裹的姿态俯下身,温柔地将孩子整个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地、规律地抚过他单薄的脊背,试图将温暖透过衣料传递过去。“小窗,老师知道你难过。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这里的老师都会爱你。现在,想去认识一下其他小朋友吗?”
冷诗窗安静地依偎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里,没有哭闹,也没有挣扎。那种超乎年龄的、近乎隐忍的乖巧,让他只是默默收敛了几乎快溢出来的情绪,然后抬起那双已经恢复清澈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一下,软软地应道:“想。”
“真棒!”老师的笑容重新漾开,“来,老师帮你拿行李和书包。”
“谢谢老师,”冷诗窗摇了摇头,神情认真,“你帮我拿行李就行,我自己背书包。”他边说边动作利落地将那个看起来并不轻的、印着皮卡丘图案的双肩包甩到肩上,仔细调整好背带,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小窗真乖,那我们走吧。”
门口等待已久的孩子们立刻像发现蜜糖的小蜜蜂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这片过于热烈和直接的嘈杂,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得远处角落的谢景春微微蹙起了眉。他摸索着,将那只原本虚挂着的耳机重新塞紧,试图构筑一道更坚固的壁垒。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薯条老师拍着手,像牧羊人一样将兴奋的小羊们聚拢又安抚下来,然后弯下腰,视线与冷诗窗齐平,柔声询问,“小窗,想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吗?”
在老师鼓励的目光中,冷诗窗轻轻点了点头。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好奇的、打量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站得笔直,像一株迎着微风的小白杨,用清晰而平稳的童声,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家好,我叫冷诗窗,大家可以叫我小窗。我今年八岁了。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那个与众不同的声音,穿透了耳机里微弱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谢景春耳中。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抠着平板的边缘。这个新来的男孩,和他的世界不会有任何交集——他当时是这样确信的。
等老师再三叮嘱后离开,聚拢的人群也渐渐散去,重新汇成几个玩闹的团体。冷诗窗独自站在原地,目光像平静的湖面,缓缓扫过这个即将成为他新家的陌生环境。滑梯、秋千、沙坑……他的目光掠过这些,没有停留。
然而,一个脚步声,却偏离了所有“玻璃珠”滚动的常规轨迹。
很轻,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索般的迟疑,正不紧不慢地,朝着院子最深处、那个最安静的角落靠近。
谢景春全身的神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心里默念着那个重复过无数次的愿望:走开,快走开,去和他们一起玩吧,不要过来。
脚步声在他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阵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下来。谢景春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胖虎他们的恶意,却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性的审视,这比恶意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如坐针毡。
忽然,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对方似乎弯下腰来,试图与他平视。随后,他面前的空气被一种温和的方式搅动——一只手,在他那双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眼前,试探性地、缓慢地晃了晃。
谢景春的心沉了下去,一路沉到冰冷的谷底。果然,又是一样。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发展:对方会发现他是个无法回应的、无趣的瞎子,然后带着失望或无趣的表情离开。
他抿紧了苍白的嘴唇,准备迎接这注定的、千篇一律的结局。
但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没有响起。
那只在他眼前晃动的手,在短暂的停顿后,竟改变了轨迹,转而轻轻地、带着一丝犹豫地,碰了碰他紧紧握着平板边缘、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潮意。
然后,他听见那个清凌凌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穿透了他为自己筑起的无形高墙。那声音里,没有常见的惊讶或怜悯,反而带着一种发现了秘密宝藏般的笃定,和一点点按捺不住的好奇,轻声问:
“你……也喜欢皮卡丘吗?”
谢景春愣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起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地、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脸”,朝向另一个存在。
世界依旧是一片混沌的、虚无的黑暗。
但在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尽头,他仿佛感觉到,有一小簇温暖又明亮的光,在那里安静地、固执地,为他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