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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眼泪是咸的,糖是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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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诗窗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刘女士话语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权衡还停留在空气中,像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皮肤上让人发痒。但他并不在意。成年人的犹豫与算计,对他而言远不如那个坐在合欢树下等他的身影来得重要。此刻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安静的角落,回到那个会用细弱声音叫他“小窗”的男孩身边。
然而当他拐过走廊的转角,走近通往后院的门口时,却听到了最不愿听见的声音。
“你的保镖今天没空管你啦?”
胖虎刻意拔高的嗓门带着黏腻的恶意,像沼泽地里冒出的气泡。另外两个男孩配合地发出嗤笑声,形成一道无形的围墙,将缩在墙角的谢景春困在中间。阳光明明很好,却照不进这个被恶意笼罩的角落。
谢景春背靠着粗糙的砖墙,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壁里。他紧紧抱着那个旧平板,仿佛这是他与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头垂得很低,柔软的黑色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像风中瑟缩的叶子。他的嘴唇微微动着,似乎在无声地重复着某个名字。
“我……我不是……”他试图反驳,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见,被淹没在肆无忌惮的嘲笑声里。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像被雨水打湿的雏鸟,脆弱得让人心疼。
“不是什么?不是瞎子?”胖虎变本加厉地凑近,几乎贴着谢景春的耳朵喊,唾沫星子都溅到了他的脸上,“那你现在看着我说啊!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是瞎子!”
谢景春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音量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猛缩,后脑勺却重重磕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痛和委屈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从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陈旧的衣服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像出击的猎豹般冲了过来。
冷诗窗没有任何废话,他甚至没有先喊停。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挡在最前面的胖虎,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张开双臂,严严实实地挡在谢景春面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愤怒。那双总是平静得像秋日湖泊的眼睛此刻燃着冰冷的火焰,死死盯住胖虎,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地上:
“你、再、碰、他、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可怕的、不属于八岁孩子的狠戾。那不仅仅是一种宣告,更是一种划下底线的警告——如果言语无用,他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守护。他的眼神明确地传达着:这一次,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胖虎被撞得踉跄一步,肩胛骨隐隐作痛。他对上冷诗窗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任何孩童间的虚张声势,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护犊般的凶狠。他想逞强,想摆出往常的威风,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对方毫不退缩的逼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最终,他只悻悻地撂下一句“两个怪胎!我们走!”,便带着同样被震慑住的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脚步甚至有些仓促。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合欢树叶的沙沙声,以及……
冷诗窗立刻转身。他看到谢景春还维持着那个自我保护的姿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流,浸湿了长长的睫毛,他却死死咬着已经发白下唇,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那无声的、压抑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冷诗窗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闷闷地疼。
“景春。”冷诗窗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这只受伤后缩回壳里的小动物。他伸出手,没有立刻去碰他,只是悬在他面前,让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温度。“是我,小窗。没事了,他们走了。”
听到这熟悉到令人安心的声音,谢景春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冷诗窗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先是用指尖极轻地、像羽毛拂过般,拂开谢景春被眼泪和汗水黏在脸颊上的柔软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然后,他仔细查看他后脑勺被撞到的地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还好,只是微微发红,没有肿包。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谢景春面前完全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尽管他知道对方看不见。他希望用这种方式传递自己的专注和陪伴。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了”。那些苍白的安慰在此刻显得多么空洞无力。他见过太多次谢景春这样偷偷躲起来哭,他知道那些轻飘飘的话语根本无法触及心底的委屈和伤痕。
在谢景春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中,冷诗窗默默地从自己的裤兜深处,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着鲜艳橙色玻璃纸的东西。阳光照在糖纸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那是上周社区志愿者来慰问时发的水果糖,每人只有两颗,他一直没舍得吃,像藏着一个小小的、甜蜜的秘密。
灵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地剥开糖纸,发出“窸窸窣窣”的悦耳轻响。然后,他拉起谢景春一只冰凉汗湿的手,将那颗晶莹剔透的、如同琥珀般的橙色糖块,轻轻放在了他微微颤抖的掌心。糖块的微凉和坚硬触感,让谢景春的哭泣顿了一下。
“景春,”冷诗窗的声音清澈而平稳,像初春刚刚解冻的山涧溪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缓缓流淌进谢景春被恐惧和悲伤充斥的心里,“你听我说。”
谢景春的哭泣渐渐止住,注意力完全被掌心那颗陌生的、带着奇妙甜香的小东西吸引了过去。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摸了摸它。
“眼泪是咸的。”冷诗窗看着他湿润的、如同被雨水洗净过的脸颊,无比认真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间最重要的真理。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揩去谢景春脸颊上残留的一道泪痕。“但糖是甜的。”
他握住谢景春那只拿着糖的手,慢慢引导他,将那颗象征着甜蜜与安慰的糖果,稳稳地送到他微微张开的唇边。
“吃了糖,”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像暖流一样无比坚定地包裹住谢景春冰冷的感官,驱散着盘踞不散的阴霾,“心里,就不苦了。”
谢景春彻底怔住了,长长的、还挂着细碎泪珠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他顺从地张开嘴,将那颗糖含了进去。当牙齿轻轻咬破坚硬的糖衣,接触到里面柔软的糖心时——
浓烈而纯粹的橙子甜味在他口中爆炸开来,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味蕾上绽放,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苦涩和咸味,那温暖的光芒甚至透过感官,仿佛照亮了他那片永恒的、冰冷的黑暗。他贪婪地感受着那从未有过的、强烈的甜美滋味,仿佛要把这份甜,牢牢地刻进心里。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终于不再压抑,伸出小小的手臂,紧紧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抱住了面前的冷诗窗。他把满是泪痕的脸深深埋在冷诗窗单薄却异常温暖的肩膀上,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哽咽地、充满依赖地唤道:
“小窗……”
冷诗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体先是一僵,有些不习惯景春这样主动的亲密接触。但感受到怀里身体的轻颤和那份全然的信任,他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不再紧绷。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动作虽然还带着点生涩和笨拙,却无比坚定地、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谢景春的后背,像妈妈安抚做噩梦的孩子。
阳光透过合欢树茂密的枝叶,筛落一地斑驳摇曳的光影,温柔地笼罩在两个相互依偎的小小身影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一个停止了哭泣,在舌尖弥漫的甜蜜滋味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勇气;一个沉默地守护着,用一颗微不足道的糖,许下了一个重于泰山的、关于未来的诺言。
许久,谢景春才从冷诗窗的肩上抬起头,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他小声地、带着点好奇地问:“小窗,糖……是什么颜色的?”
冷诗窗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是橙色的。”
“像太阳一样吗?”
“嗯,”冷诗窗点点头,拉起他的手,让他感受透过树叶缝隙落在手背上的阳光,“像晒得暖暖的太阳。”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像合欢花,暖暖的”
从这一刻起,他们真正成为了彼此黑暗里的光,绝境中的路。是命运残忍,从他们身边夺走了太多;也是命运仁慈,将对方送到彼此身边。一颗糖的甜,或许无法改变世界的残酷,却足以让一个孩子在黑暗中,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