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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合欢树下 ...

  •   合欢树的花期已近尾声,枝头缀着些褪了色的粉红绒球,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细软的花雨。赠糖事件之后,某种无形却坚韧的东西在两个男孩之间悄然凝固、加固。冷诗窗的守护不再是出于同情或一时的仗义,而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而谢景春那份小心翼翼的依赖里,也多了几分全然的、盲目的信任。他们是彼此在福利院这个小小世界里,唯一坚固的岛屿,对抗着所有外来风雨。

      午后的阳光带着晚春的暖意,透过合欢树细密的羽状叶片,在泥土地上洒下晃动斑驳的光点。谢景春和冷诗窗像往常一样,并排坐在那裸露的、虬结的粗壮树根上,共享着一副耳机。谢景春微微侧着头,全身心沉浸在有声动画的世界里,长而密的睫毛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随着皮卡丘的叫声,他的嘴角会无意识地弯起微小的弧度。冷诗窗则紧密地挨着他,手里拿着一片完整的合欢树羽状叶子,无意识地捻动着叶柄,眼神却像警觉的幼豹,时刻扫视着周围的动静,将那喧闹的世界与身边这片宁静的角落隔离开来。

      就在这时,一对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女在薯条老师的陪同下,走进了院子。男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熨帖的深蓝色衬衫,身形挺拔,看得出平日里的严谨,但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郁色与疲惫。女人穿着素雅的珍珠灰色羊绒裙,面容姣好,妆容淡雅,却遮不住眼底那股被巨大悲伤浸泡过的憔悴,尤其那双原本应该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蒙尘的琉璃,看向孩子们的时候,总带着一种空茫的、仿佛透过他们在苦苦寻找别的影子的神情。

      他们在院子里缓缓走着,安静地参观,目光多数时候都落在那些年纪较小、性格安静的孩子身上,带着一种审慎而又难掩悲伤的评估。

      最终,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他们的脚步在合欢树下停住了。

      文太太的视线,猛地牢牢锁定了正微微仰头“听”着动画的谢景春。她看着他那头蓬松微卷的黑发,柔和安静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带着一种易碎感的专注神态,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丈夫的手臂,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挺括的衬衫袖子里。

      “阿瑾?”文先生低沉的声音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像……太像了……”文太太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种近乎痛苦的确认,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瞬间迸发的、近乎贪婪的亮光,有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还有一种……仿佛在绝望的沙漠中跋涉已久,终于看到海市蜃楼般的悸动与巨大的恐惧,怕那幻影一碰就碎。

      文先生顺着她近乎凝固的目光看去,当视线落在谢景春身上时,他深沉的眼眸也骤然缩紧,掠过一丝清晰的震动,薄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颚线绷得如同石刻。

      薯条老师察觉到他们强烈的情绪波动,心里既有一丝希望又夹杂着担忧,连忙上前轻声介绍:“文先生,文太太,那个戴着耳机的孩子叫谢景春。旁边的是冷诗窗,两个孩子……关系特别好,总是形影不离的,景春也只听小窗的。”她特意加重了后半句,带着善意的提醒。

      文太太仿佛没听见后面关于“形影不离”的话,她慢慢挣脱丈夫的手,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步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两个孩子面前缓缓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哽咽和小心翼翼:“你们好。”

      冷诗窗几乎是立刻按下了平盘的暂停键,世界瞬间安静了一半。他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谢景春更严密地半挡在身后。他看着这对突然出现的、气场与福利院喧闹孩童格格不入的成年人,没有错过文太太眼中那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灼热得令人不安的目光,以及文先生那沉默审视中蕴含的沉痛与复杂。

      谢景春感受到气氛的骤然变化和身边熟悉的保护姿态,不安地往冷诗窗身后缩了缩,小手摸索着,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腰侧的一小片衣料,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我叫文瑾,这是我先生。”女人努力扯出一个温柔却难掩悲伤的笑容,目光却依旧贪婪地胶着在谢景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温柔,“你……很喜欢听动画片吗?”

      谢景春抿着苍白的唇,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不敢回答,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冷诗窗,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冷诗窗代他回答,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这个年龄孩子少有的疏离与戒备:“他喜欢,怎么了?” 简单的六个字,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文太太似乎并不介意这小小的冷遇,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谢景春吸引,以至于忽略了其他。她看着他依赖地抓着冷诗窗的样子,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渴望取代。她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转过头,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望向薯条老师,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休憩的蝴蝶:“老师,我们能……单独谈谈吗?关于……景春这孩子。”

      她的用词清晰地指向“景春这孩子”,而不是“孩子们”。那温柔的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专注与排他性。

      薯条老师心里“咯噔”一沉,面上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底却已开始为那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小身影担忧:“当然可以,文先生,文太太,请来这边详谈。”

      看着老师和那对气质矜持却难掩悲痛的夫妇走向办公室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冷诗窗紧紧蹙起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一种模糊却无比强烈的预感,像初冬浸骨的寒气,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心底,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那是一种领地可能被侵犯、重要之物可能被夺走的警觉。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文太太捧着一次性水杯,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发颤,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密的涟漪。文先生坐在她身边,沉默地伸出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间带着安慰,却也透露出同样的沉重与僵硬。

      “老师,不瞒您说,”文太太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眼泪瞬间就滚落下来,滴在纸杯边缘和她的手背上,“我们……我们失去了一个儿子。就在去年这个时候,白血病……带走了他。”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文先生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给予支撑。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继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痴痴地望向窗外那棵合欢树,望向树下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带着无尽的眷恋和刻骨的痛苦。
      “他叫文轩,如果还在,今年也刚好六岁……和景春那孩子,一般大。”她的声音破碎,“景春……他长得和小轩,真的有五六分相像。尤其是侧脸的轮廓,安安静静的样子,和那头软软的、有点自然卷的头发……我刚刚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撕开了一样……”她捂住胸口,泣不成声。

      文先生别过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眼眶也隐隐泛红。

      过了好一会儿,文太太才勉强平复了一些,她用纸巾擦拭着红肿的眼睛,语气却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老师,我们想领养他。我们想给他一个真正的家,最好的生活和医疗条件,把……把我们对小轩所有的爱和亏欠,都弥补给他。请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这番泣血的倾诉,让见多了悲欢离合的薯条老师也为之动容,心口发酸。她完全理解一对父母在丧子后那种挖心蚀骨的痛,理解那种想要抓住一点光亮和慰藉来填补生命空缺的迫切与疯狂。

      “文先生,文太太,我非常、非常理解您二位的心情。”薯条老师斟酌着用词,语气充满了真诚的同情,“但是,景春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他和小窗,就是您二位刚才看到的那个紧紧挨着他的男孩,他们之间的感情……”

      “我们知道,老师。”文太太急切地打断她,仿佛害怕听到任何可能阻碍她“带回”孩子的话语,她用纸巾用力按了按眼角,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们看到了,他们关系很好。但是,请您也理解我们,我们的家庭刚刚经历了一场无法形容的巨变,我们的心……已经被掏空了,我们的精力和情感,可能只够我们小心翼翼地、全力以赴地去呵护好一个孩子,尤其是像景春这样……需要投入无比巨大的耐心和关爱的孩子。”她看向自己的丈夫,寻求支持。文先生沉默着,重重地点了点头,低沉地开口:“是的,老师。我们希望,能把所有的资源、关注和……爱,都毫无保留地、完整地给他一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商人的务实和经过深思熟虑的冷静。

      他们的话语看似恳切、充满悲情,却清晰地传达出一种温柔的排他性。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完美的“情感替代品”,一个可以承载他们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愧疚和爱的容器。而冷诗窗,在这个他们预设的、试图重建的家庭剧本里,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多余的、会分散他们情感投入的“干扰项”和不确定因素。

      薯条老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她试图更详细、更生动地描述两个孩子之间那种不可分割的、近乎共生般的羁绊,描述冷诗窗对谢景春而言是何等重要,但文氏夫妇显然听不进去多少。他们全部的身心,都已经被“找回儿子”的强烈念头和巨大悲伤所占满,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蒙蔽了他们看向更广阔现实的视线。

      与此同时,合欢树下,时光仿佛凝滞。

      谢景春不安地晃着冷诗窗的手,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小窗,刚才那两个人……是谁?他们看了我们好久。”
      冷诗窗收回凝视办公室方向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目光,落回谢景春脸上,语气刻意保持着平静,试图驱散他的不安:“不知道。可能又是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想来选孩子的人。”
      “他们……会想带我们走吗?”谢景春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冷诗窗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即将面临最可怕的分离。
      冷诗窗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恐惧,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如同立下不可更改的誓言:
      “不管是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用力地、坚定地回握住谢景春那只冰凉而微颤的小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他,一字一字,清晰地、郑重地重复那个早已融入彼此骨血的承诺:
      “我们必须在一起。”
      他顿了顿,凝视着谢景春空洞却映着自己小小倒影的眸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是一起的。”

      阳光透过合欢树愈发茂密的羽状叶片,顽强地穿透下来,照在两个紧紧靠在一起、仿佛要融为一体的小小身影上,光影斑驳晃动,一如他们此刻被外界巨大而悲伤的力量觊觎、充满未知变数,却因彼此紧握的双手而滋生出的、愈发坚定的勇气与未来。风过处,最后几朵合欢花打着旋儿飘落,轻轻拂过他们的发梢和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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