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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煮泡面也是一门手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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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阴沉。
医生放下片子,看向那对母子,“很幸运,没有出现骨裂骨折。”
母亲笑着说了句“谢谢医生”,一副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笃定样;儿子表现的就没这么镇定了,青年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语气急切:“医生,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再多检查一遍?”
母亲扯了扯自己儿子的衣角,那人不为所动,眼睛定定盯着面前的医生,想要得到更进一步的答复。
医生还没有交代完自己要说的事,这种小事他向来是不紧不慢的,患者最不希望看到医生皱眉和着急时的样子。他看向母亲,声音是一种近乎安宁的平缓,“日后多留意,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及时挂号来看。”
这就是交代完了。
医生用指尖推了推镜腿,看向一脸急切的男人:“您放心,医学科技发展到现在已经非常成熟了,误诊的可能性很小。CT这东西非必要短时间内最好不要重复做。”
医生顿了顿,他对这对母子的印象不错,这份不错的印象让他愿意再多说几句题外话。
“你最近工作很忙吗?脸色很差,应该是缺乏休息导致的。”
青年显然没想到医生会说这个,啊了几声,脸上的急切迅速被茫然取代,最后出声接话的反而是母亲了。
“燧仔最近的确忙,都瘦了。”刘薇薇叹了口气,“说了没事,他硬是要我来,浪费钱是小事,可我还是希望他有这空闲能好好休息。”
“话不能这么说,这个年纪了可不能开玩笑。”医生还是不紧不慢,今天来检查的人不多,他有功夫闲聊,“儿子关心你,这是好的,做父母的也要体谅孩子的一片心,但是呢——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很多事要忙,有拼劲也是好事,只是要多考虑自己的身体,累出毛病就得不偿失了,这样的我今年遇见好几个了。”
医生把桌面上的片子装进袋子里,“下次遇到这种事能马上来检查最好马上来检查,还是那句话,这个年纪了可开不得玩笑。”
“知道的知道的,”刘薇薇也站起身,接过医生递来的袋子,“那孩子也不是故意,下车之后一个劲跟我道歉还要陪我来看,我看他有要紧事要忙,电话也是一直没停过,想起我们家燧仔,一时心软,就当场和解了。”
陈燧抬头看着刘薇薇。
“这就回去了,不陪我去其他地方逛逛?”
“公司有事要忙,最近好几个项目催得紧,还得准备招聘的事。”陈燧看了眼信息,叶之泽回复说路衍又去B市了,这次张怀毅也陪着上去,临时买票临时订房,急匆匆的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陈燧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心想路衍不就是去找董事会那几个聊天喝茶,不然还能上去干啥。
两位大老板不在,自然不急着回去,陈燧莫名心烦,他抓了抓头发,视线四处乱飞。医院的病人在吊点滴,医院的树也在吊点滴,支撑用的木条像八爪鱼一样插在地上,新长出的绿叶稀稀拉拉耷拉在断面两侧,起不到遮挡阳光的作用;护工推着轮椅走过,树底下的长椅空无一人。
天光阴沉。
陈燧用疲惫的声音问身旁的刘薇薇,“我叫个车,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刘薇薇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陈燧身上,她掂起脚拍拍陈燧的头,“有空多回家吃饭。”
女人的手顺着青年棱角分明的轮廓摸下来,放在那人的脸侧,用掌根揉着那块软肉,目光柔情地注视这副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眉眼,“我希望有一天会有人陪着你一起回来。”
天光暗沉,但有风,风里是雨的气息。
要下雨了。陈燧一边这么想,一边在长椅上摊开了手脚。
五附院是新院区,刚投入使用加之地处偏远,人流量比不得市中心那几个老牌医院,好处是做检查不用等太久,这也是陈燧选择来此的理由。
没有人会喜欢来医院,更没有人会喜欢长时间在医院逗留。陈燧的指尖有意无意在铁质的椅座上敲着,背部紧贴冰冷坚硬的椅背,姿态像一把松下来的弓,至于到底是不是舒展着的,只有陈燧自己心里清楚。
长椅是常见的那种长椅,会出现在每一个街头巷尾或者转角,样式朴素且耐用。陈燧不知道是自己是这张长椅的第几个客人,日后会有无数的人像他一样坐在这张长椅上,但在此刻,这张长椅只属于陈燧。
陈燧很累,这种累不单来源于身体,也发自内心深处。
雨滴砸在鼻尖,陈燧仰起头,本就阴沉的天黑得更厉害了,乌云压着头顶,似乎抬手就能抓住。
许是一场小雨,不需要撑伞,只要等待片刻,这场雨就会像雾一样消散。
陈燧希望如此,于是他不为所动,继续坐在这张独属于他的长椅上。
孩子的成长不是一个过程,而是一个瞬间,陈燧的瞬间是走进急症科的那个夜晚,少年静静坐在角落,在那一个夜晚里明白了平静的生活是有多么珍贵和脆弱。
雨也是在突然间下大的,陈燧像是突然间失了力气,就这么呆愣愣地坐在长椅上,任由瓢泼大雨砸在身上。
很冷,雨滴砸在身上生疼,陈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只是呆坐在雨里。
“就算是夏天,这么淋雨也会感冒哦。”
似乎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雨明明停了,雨声却愈发强烈,撞到了什么,发出沉闷的声响。陈燧抬头去看,一整片的黑,不是乌云的颜色,乌云不会是这种一成不变的黑。
一把黑色的伞。
雨水顺着脸滑下,滴落在锁骨,陈燧呆愣愣地抬起头,像是遇见了不认识的人。
青年一手撑着伞,一手捏着下巴,“我听馨玥说你们最近很忙,看你这副样子,确实是挺忙的。”
陈燧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青年皱着眉头,佯装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可是我好像没有哪里能帮你的样子呢。”
“那——”青年拖长了尾音,“我住的地方不远,要去坐坐吗?洗个热水澡,然后再喝点热的东西”
陈燧发出一个呆愣的音节。
青年抓起陈燧的手腕。
“走吧!”
抓住手腕的那只手是温热干燥的,这种温热在冰冷的皮肤上格外锐利,像是一根针,针扎在了心上,陈燧整个人冷不丁地一颤,颤动传给了握着他手腕的那个人;那人带着他站起身,共同站在黑色雨伞的阴影下。那不是一把大伞,一个人尚可,两个人就稍显拥挤了些,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打湿了詹尧的肩头。
詹尧歪了歪头。
“雨好像快停了,要和我赛跑吗?”
他不给陈燧应答的机会,说完这句话后就直接收起了伞,陈燧又被冰冷沉重的茫然包裹了,无措地伸手抓住空荡荡的手腕,试图找寻一丝温暖的残留。
“跑啊!”詹尧喊,“落后的那个去开车!”
陈燧如梦初醒,“等等我!”
天阴沉了一个上午,等来一场骤雨。第一束阳光在詹尧合上伞的那个瞬间透过云层缝隙,雨还在下,只剩温柔的余韵。落在大地上雨水是金色的,积水倒映出两人的身影,又在下一个瞬间被踏碎,飞溅而起的水滴是彩虹色,水滴里有无数个陈燧与詹尧。
窗外的天空又聚起了乌云,风是潮湿的;窗内热带鱼在水草与太湖石间肆意游曳,风是干燥的。
“尝尝。”詹尧把整个锅端到陈燧面前,“我手艺可好了,吃过的人都夸好吃。”
陈燧的衣服在烘干,他穿着一套小黄鸭睡衣,头上搭了一条毛巾,视线盯着面前这一锅汤面混合物,眼神迷茫。
“你说你要做最擅长的菜,难道就是煮泡面?”
詹尧也淋湿了,穿着粉兔子睡衣坐在陈燧对面,准备解决自己的那一碗,“趁热吃,凉了就不是这个味了。”说完喝了口汤,满意地点点头,“我特意加了好贵的料的。”
陈燧在锅底翻出一块明显没泡发好的干贝,嘴角抽搐。他抬起头,发现詹尧正吃得津津有味,无奈地摇摇头,心想客随主便,人家好心收留自己,再发脾气的话反而就不礼貌了,说不定连朋友都做不成。
泡面很难煮得难吃,尤其陈燧现在很饿。
午餐肉意外是煎过的,白菜叶子煮久了软趴趴,忽略只是个过客的干贝,整锅面堪称是个不错的果腹之物。
玉米这个完整度——是一颗颗手剥的。陈燧下了定论。
“说吧,”詹尧见陈燧吞下一口面,觉得他已经缓过来是时候进入正题了,“为什么要坐在那里淋雨?”
怪傻的。詹尧在心里默默接上后半句。
陈燧答非所问:“这个面是怎么煮出来的?口感好奇特。”
“面饼单独过水煮了再加进去——别扯开话题!”
“那你呢,”陈燧问,“你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