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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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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似乎永远笼罩在一种高效而紧张的节奏中。然而,在这片以生命体征和精密数据为基调的空间里,某些无声的电波,正以另一种频率悄然传递。
周五下午,是一周中最忙碌,也最让人期待的时刻。
谢澜斯刚结束一台长达四小时的房颤射频消融术,脱下沉重的铅衣,里面的刷手服已被汗水浸透大半。他靠在导管室外的墙壁上,微微仰头闭目,缓解着长时间高度集中带来的精神疲惫和颈椎的酸胀。那双雾蓝色的眼眸被掩在微阖的眼睑下,冷硬的轮廓在走廊顶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医生!你下台啦?”宋秒秒的声音如同雀跃的音符,打破了走廊的安静。她手里捧着一杯色彩缤纷、插着小纸伞的水果奶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直接略过了靠在墙边的谢澜斯,目标明确地奔向刚从另一间介入手术室出来的宋知渡。
“知渡,辛苦了!快,补充点维生素!我特意让奶茶店少糖多水果!”宋秒秒将奶昔递到宋知渡面前,几乎要碰到他还没来得及摘下口罩的唇。
宋知渡刚刚结束一台冠脉支架植入,同样一脸倦色。他微微后退半步,避开那过于亲近的举动,左眼尾那颗小痣因为疲惫和些许无奈显得更清晰了些。他声音温和但疏离:“谢谢秒秒姐,我不太渴。”
“不渴也要补充水分和能量呀!你看你脸色白的。”宋秒秒不依不饶,又将奶昔往前送了送。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刚刚睁开眼的谢澜斯眼里。他雾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像冰层下暗涌的河流,表面却依旧平静无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转身,向医生办公室走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宋知渡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离开的背影,直到宋秒秒的声音再次将他拉回:“知渡,晚上科室聚餐你去吗?听说新开了家浙菜馆……”
“我晚上还有点文献要看,就不去了。”宋知渡收回视线,礼貌地婉拒,随即也迈步离开,留下宋秒秒有些失望地跺了跺脚,但很快又重整旗鼓,对着旁边安静等待的金缘圆说:“没关系,缘圆,我们自己去!苏医生说他去!”
医生办公室里,谢澜斯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刚才那台手术的射频参数和三维标测图,但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力度比平时稍重了几分。苏凯文正一边写病程,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感受到办公室里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他挑了挑眉,视线在谢澜斯冷硬的侧脸和刚刚走进来、神色如常的宋知渡之间转了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宋知渡在自己的工位坐下,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斜前方那股无形的低气压。他打开电脑,准备书写手术记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谢澜斯。他看到谢澜斯伸手,有些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后颈,那个位置,是长时间穿着铅衣和保持固定姿势最容易劳损的地方。
是因为手术太累了吗?宋知渡心想。还是……因为别的?
他想起刚才宋秒秒过于热情的举动,以及谢澜斯骤然转身离开时那冷硬的背影。一个模糊的、却又让他心跳微微加速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
这时,谢澜斯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他扫了一眼,是胡朋的短信。
古月月月:谢大佬!江湖救急!我女朋友非要我周末陪她去听什么古典音乐会,这玩意儿跟我气质不符啊!你会不会?给我恶补一下,装个逼也行啊!
谢澜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指尖动了动,回了三个字:
Lance:没空。
古月月月:……别啊!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痛哭流涕.jpg]
古月月月:对了,你跟小宋医生咋样了?你得支棱起来!
“小宋医生”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谢澜斯一下。他眼前闪过宋秒秒捧着奶昔、笑靥如花凑近宋知渡的画面,以及宋知渡那虽然疏离却并未严辞拒绝的态度。他抿紧了唇,雾蓝色的眼眸里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Lance:她很吵。
他没头没尾地回了这三个字,便直接将手机屏幕按熄,不再理会胡朋后续可能发来的连番轰炸。
这一切,都被看似专注于屏幕,实则心神不宁的宋知渡看在了眼里。他看见谢澜斯揉后颈的频率更高了,也看见了他回复短信时,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他心情很不好。宋知渡几乎可以确定了。
一种混合着担忧、歉意和一丝隐秘欣喜的复杂情绪,在他心底蔓延开来。他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之前谢澜斯给他的那盒效果不错的缓解肌肉酸痛的贴剂,旁边还有一小盒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
他拿起那盒贴剂和巧克力,站起身,走向谢澜斯。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包括苏凯文,都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实则暗暗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谢医生。”宋知渡走到谢澜斯工位旁,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温和。
谢澜斯敲击键盘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刻抬头,过了两秒,才缓缓转过椅子,雾蓝色的眼眸抬起,看向他,里面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有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更硬。
宋知渡被他这明显的冷淡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抿了抿唇,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个贴剂,对缓解颈部疲劳效果不错。还有这个巧克力,浓度高,能快速补充体力。”
谢澜斯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东西上,先是那盒熟悉的贴剂,然后是那盒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黑巧克力。他的目光在巧克力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然后缓缓上移,重新对上宋知渡的眼睛,语气平淡无波:“谢谢,不用。”
直接的拒绝,比刚才对宋秒秒时更加干脆。
宋知渡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左眼尾的痣也仿佛跟着烫了一下。他没想到谢澜斯会拒绝得这么彻底。
苏凯文在一旁看得直咂嘴,忍不住插话:“诶,谢医生,这可是宋老师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呗?这巧克力看着就不错,比宋秒秒护士那甜腻腻的奶昔可强多了。”
他这话本是打圆场,却像是不小心点燃了引线。
谢澜斯的目光骤然转向苏凯文,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瞬间凝起的寒意,让见惯场面的苏凯文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的东西,很好。”谢澜斯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但我不需要。”
这话,明面上是在回应苏凯文,但那锐利的视线,却像是穿透了苏凯文,直直地钉在了宋知渡身上。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回身,重新面向电脑屏幕,敲击键盘的声音变得又快又重,仿佛在发泄着什么。
宋知渡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被拒绝的“心意”,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谢澜斯那句“她的东西,很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是在说宋秒秒的东西很好,所以不需要他的?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尴尬、委屈、还有一丝被误解的恼怒,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他沉默地收回手,将那盒贴剂和巧克力轻轻放回自己的抽屉,然后坐回座位,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包括那恼人的键盘声。
办公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苏凯文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闯了祸,也不敢再说话。金缘圆刚好进来送文件,感受到这诡异的气氛,放下文件就赶紧溜走了。
直到下班,两人再也没有任何交流。
完蛋,这次真的生气了。
谢澜斯第一个离开了办公室,背影决绝。宋知渡看着他那扇被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只有寥寥数语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询问手术是否顺利,和那个冰冷的“嗯”字。
他犹豫了很久,打字又删除,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
周末两天,在一种低落的情绪中度过。周一早上,宋知渡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来到医院。他刚换好白大褂,就听到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真的假的?医务科下来调查?”
“听说是因为上周五那台射频消融术,患者家属对费用有疑问,投诉了?”
“哪台啊?”
“就是谢医生做的那台时间长一点的房颤……”
宋知渡的心猛地一沉。谢澜斯的手术?被投诉了?
他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果然看到郑国鸿主任正脸色严肃地和谢澜斯在办公室里间谈话。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谢澜斯站得笔直,侧脸线条紧绷,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股低气压几乎要实质化。
苏凯文凑到宋知渡身边,压低声音:“听说了吗?谢大佬被坑了。那台手术用的一个新型标测导管,价格是高,但是手术必须用的,而且术前跟家属沟通签字过的,不知道家属怎么又反悔了,直接投诉到医务科,说过度医疗。”
宋知渡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了解谢澜斯,他对技术的追求近乎苛刻,但在医疗原则和患者利益上,绝对无可指摘。这种无端的指控,对他而言是一种侮辱。
一整个上午,谢澜斯都在配合医务科的调查。宋知渡几次想去找他,都被苏凯文拉住了。“你现在去添什么乱?让他自己处理。”
中午食堂,谢澜斯没有出现。
宋知渡食不知味。
他知道谢澜斯看似冷硬,实则内心骄傲,这样的委屈,他绝不会轻易对人言说,只会自己默默承受。
下午,宋知渡主动接替了谢澜斯下午的门诊。快下班时,他收到一条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内部号码,是医务科负责调查的一位干事,询问他一些关于新型导管临床应用指征的普遍性问题,看来调查还在继续。
宋知渡认真回复了信息,并且特意强调了该导管在复杂房颤手术中的必要性和谢澜斯医生一贯严谨的作风。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谢澜斯的办公室。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东西。
办公室里间,谢澜斯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是暗的。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是宋知渡,眼神动了动,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漠。
“有事?”依旧是这两个字,但语气里的冰冷似乎少了一些,只剩下浓浓的倦怠。
宋知渡走到他面前,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他清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左眼尾那颗痣显得格外温柔。
他没有问“你没事吧”,也没有说“我相信你”,只是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那台手术。那个导管,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谢澜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眼,雾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宋知渡,像是要透过他那双总是带着点忧郁的眼睛,看到他心底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许久,谢澜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手术记录和三维模型。”宋知渡回答,“那个患者的肺静脉解剖变异复杂,合并心房基质改良,常规导管很难达到透壁损伤。那个新型导管,是唯一能提高成功率、降低复发风险的选择。”
他的语气平静,专业,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温暖的泉水,流淌过谢澜斯冰冷而疲惫的心。
谢澜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看着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和那颗在夕阳下仿佛会发光的痣。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那股笼罩了他一整天的低气压和阴郁,似乎在一点点消散。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但那双雾蓝色的眼眸里,冰层逐渐融化,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动容,有释然,还有一丝……被精准理解的慰藉。
宋知渡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亲密的举动,只有一种无声的信任和理解,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有时候,最有力的支持,并非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我懂你”这三个字,无需说出口的默契。
谢澜斯知道,宋知渡懂他的坚持,懂他的骄傲,也懂他此刻的委屈。
而宋知渡也知道,自己这份无声的信任,似乎比任何安慰,都更能触碰到谢澜斯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一次,隔在两人之间的,不再是冰冷的误解和醋意,而是一种悄然滋生的、温暖而坚韧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