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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小宋医生 ...

  •   临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的门诊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独特气息。
      周三上午是教学门诊日,对于住院医师和轮转的医学生而言,这是接触真实病例、将书本知识落于实践的宝贵机会。
      宋知渡今天穿着一丝不苟的白大褂,左胸口袋规整地别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和一个小小的瞳孔笔,左眼尾那颗颜色偏淡的痣,在他微微低头查看手中一沓见习生病历记录时,时隐时现。他身边围着四五个穿着崭新白大褂、神情既兴奋又忐忑的年轻面孔,有本院三年级的规培医,也有外院来短期交流的实习生。
      “记住,面对主诉‘胸闷、心悸’的患者,问诊不能只局限于心脏本身,”宋知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和,带着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特质。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学生们注意诊室门口刚刚坐下的那位中年女性患者,“生活方式、情绪压力、甚至近期饮食睡眠,都可能成为诱因或加重因素。我们的问题要像网一样撒开,但思考要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收拢。”
      学生们纷纷点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学生小声问:“宋老师,如果患者否认典型心绞痛症状,但心电图有非特异性ST-T改变,我们优先考虑排查什么?”
      宋知渡正要回答,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谢澜斯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电生理实验室那边过来,身上还带着那股独特的、混合了精密电子设备与冷冽消毒剂的味道。
      他穿着熨帖的深蓝色刷手服,外面随意套着白大褂,没系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肩膀和腰身。黄棕色的短发似乎被实验室的空调吹得有些随意,却更衬得他五官立体。那双雾蓝色的眼眸,像终年积雪的山巅湖泊,冷静地扫过诊室内的情况,在宋知渡身上停留了一瞬。
      “郑主任让我送份资料过来,关于下周那个复杂房扑病例的术前讨论时间调整。”谢澜斯的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他将一个文件夹放在诊室旁边的办公桌上,动作利落。
      “好,谢谢,放那里吧。”宋知渡抬头看他,点了点头,态度是同事间的自然。然而,当他的目光与谢澜斯那双雾蓝色的眼睛相接时,空气里仿佛有极其细微的、看不见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学生们好奇地看着这位气质冷峻、明显不同于普通住院医的医生。
      谢澜斯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宋知渡身边那些稚嫩的面孔上,又转回宋知渡清隽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用了一个让在场几个学生都微微一怔的称呼:
      “小宋医生带学生很认真。”
      “小宋医生”。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不是规规矩矩的“宋老师”,也不是全名的“宋知渡”,更不是泛泛的“宋医生”。那个“小”字,并非指代年龄或资历(宋知渡的临床和带教能力在年轻一辈中是有目共睹的),反而像是一种……亲昵的限定,一种只有特定关系、特定语境下才会使用的、剥去了正式外衣的称谓。在满是“某主任”、“某老师”、“某医生”的医院环境里,这一声“小宋医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只有懂得的人才能看见。
      宋知渡正在翻动病历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谢澜斯。对方的神色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雾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额外情绪,仿佛刚才那句称呼只是随口一提。但宋知渡却感觉到自己的耳根隐隐有些发热,那颗左眼尾的小痣,似乎也随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而更清晰了些。
      “应该的。”宋知渡移开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学生和病历上,声音平稳,仿佛没受到任何影响,“你实验室那边不忙?”
      “还好。”谢澜斯简短地回答,目光却依然落在宋知渡身上,那专注的凝视,即便隔着几步距离,也让宋知渡有些难以招架。他注意到宋知渡因为微微俯身讲解,白大褂后领与脖颈之间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肤,以及因为持续说话而显得有些干燥的嘴唇。
      “谢医生是咱们医院心脏电生理领域的专家,刚从Z大的医学系回来。”宋知渡定了定神,向学生们简单介绍,语气恢复了带教老师的从容,“如果你们对心律失常方面的问题感兴趣,以后也可以向谢医生请教。”
      学生们立刻恭敬地向谢澜斯问好,眼神里充满了对“大佬”的敬畏和好奇。
      谢澜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终于从宋知渡身上移开,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基础打好更重要。小宋医生在冠脉介入和临床思维上,是你们很好的榜样。”
      他又用了那个称呼。
      这一次,连最迟钝的学生都隐约感觉出,这位冷冰冰的谢医生,对宋老师似乎有种……不同寻常的关注。那声“小宋医生”,听起来一点也不生疏,反而有种熟稔的、自然流露的味道。
      宋知渡轻咳了一声,掩饰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将话题拉回教学:“我们继续。刚才说到非特异性ST-T改变,在排除电解质紊乱、药物影响等继发因素后,需要结合患者年龄、性别、危险因素,考虑是否存在心肌缺血,尤其是微循环障碍的可能。接下来我们要看的这位患者……”
      他的讲解依旧条理清晰,深入浅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的节拍,因为那两声“小宋医生”,而乱了微不足道、却切实存在的几分。
      谢澜斯没有再逗留,转身离开了诊室。但他离开时,目光似乎又若有似无地掠过宋知渡的侧影。
      门诊按部就班地进行。宋知渡耐心地指导每个学生进行问诊、查体,分析他们书写的病历,指出不足,也给予肯定。
      他的专业、细致和温和,很快赢得了学生们的信赖和亲近。中间有个学生对一份心电图上的细微异常犹豫不决,宋知渡便拿着图纸,带着学生走到护士站旁边的读片区,那里光线好,也方便随时调取电脑里的历史记录对比。
      他正指着图纸上一处对学生解释:“看这里,V4-V6导联的T波低平,虽然幅度变化很小,但结合患者有高血压病史,需要警惕是不是长期负荷导致的心肌复极改变……”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旁边。
      是谢澜斯。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似乎正在查看数据,恰好路过。
      宋知渡的声音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谢澜斯停下脚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宋知渡手中的心电图图纸上,雾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波形。“教他们看复极异常?”他问,语气平淡。
      “嗯。”宋知渡应道,将图纸稍微往他那边侧了侧,“这个患者的动态心电图也有类似表现,但发作不频繁。”
      谢澜斯凑近了些,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瞬间侵入了宋知渡的感知范围。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动了几下,调出一份资料,递给宋知渡看:“类似的非特异性复极改变,在这个长期焦虑伴有轻度呼吸性碱中毒的病例里也出现过。或许可以问问这个患者有没有过度换气或紧张的习惯。”
      他的建议一针见血,提供了另一个排查思路。宋知渡眼睛微微一亮,点头:“有道理,这点确实没想到。”他转头对学生说,“记下来,问诊时补充这一点。”
      学生连忙点头,看向谢澜斯的眼神更加敬佩。
      谢澜斯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收起平板,目光重新落回宋知渡脸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雾蓝色的眼眸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也照亮了宋知渡左眼尾那颗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的小痣。
      “小宋医生教得很细。”他又一次用了那个称呼,这次声音更低,只有他们两人和离得最近的那个学生能听清。
      那语气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许,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意味。
      宋知渡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他迅速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专注的视线,声音努力维持平静:“应该的。谢谢提醒。”
      谢澜斯没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步伐依旧从容不迫。
      等他走远,那个离得近的学生才小声对宋知渡说:“宋老师,谢医生好像……挺关心您的教学工作的。” 年轻人语气里带着点懵懂的试探和好奇。
      宋知渡整理心电图图纸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了滞,随即恢复自然,温和道:“谢医生专业能力很强,对临床教学也很支持。你们多学着点。”
      教学门诊结束时,已是下午一点多。学生们感激地向宋知渡道别,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上午的收获离去。宋知渡收拾着诊桌,感觉有些疲惫,但心情却因为上午那些扎实的带教和……某些细微的插曲,而有些纷乱。
      他回到医生办公室,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吃迟来的午餐。他的座位上,放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袋。他愣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便当盒,还有一瓶温热的果蔬汁。便当盒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字迹锋利潦草,是谢澜斯的笔迹:
      「带教辛苦。补充能量。」
      没有署名。
      宋知渡拿着那张便签,指尖传来纸张微凉的触感,心里却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他下意识地看向谢澜斯的工位,那里空着,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坐下,打开便当盒,里面是搭配均衡、色彩清新的菜式,显然不是食堂的出品。
      他小口吃着,味道清淡可口。果蔬汁也是他喜欢的混合口味,温度恰到好处。疲惫仿佛被这些细致的关怀一点点熨平。他忍不住想,谢澜斯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他知道自己今天教学门诊会错过正常饭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胡朋发来的短信,一如既往地咋呼:
      古月月月:谢大佬!在干嘛?我刚听说你今天跑去门诊围观小宋医生带学生了?[八卦脸.jpg]
      古月月月:可以啊,都开始搞‘突袭检查’了?
      谢澜斯很快回复了,言简意赅:
      Lance:送资料。
      古月月月:得了吧你!送资料需要去两次?还特意挑人家带学生的时候?
      古月月月:你就是想去看看小宋医生当老师是什么样吧?是不是特别有范儿?[坏笑]
      古月月月:我跟你说,你这闷骚劲儿得改改!喜欢就多去刷刷存在感嘛!
      谢澜斯没再理他。
      宋知渡慢慢吃着午饭,心思却飘远了。他想起谢澜斯那两声“小宋医生”,想起他路过时“恰好”提供的专业建议,想起这份突然出现的、恰到好处的午餐。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珍珠,被一条名为“在意”的隐形丝线悄然串联。
      他并非愚钝之人。
      那些隐藏在冷静专业表象下的注视,那些超越普通同事界限的细微举动,以及今天这近乎“宣告”般的亲昵称呼……都指向一个他渴望却又不敢轻易确信的方向。
      下午,宋知渡有一台择期介入手术。当他穿戴好沉重的铅衣,站在导管室的操作台前,专注于患者那根迂曲的血管时,忽然听到观察室里传来熟悉的、低沉平稳的声音,正在向今天来观摩的进修医生讲解着什么,是关于腔内影像学评估斑块性质与电生理稳定性潜在关联的内容。
      是谢澜斯。
      他怎么来了?
      宋知渡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更加沉稳流畅。他能感觉到,那双雾蓝色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铅玻璃,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操作上,或许……也在他穿着铅衣的背影上。
      手术很顺利。
      结束时,宋知渡脱下铅衣,内里的刷手服已被汗水浸湿。他走到观察室,几位进修医生正围着谢澜斯提问。谢澜斯解答着,语气冷静专业,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刚走进来的宋知渡。
      四目相对。
      谢澜斯停下了讲解,对进修医生们说了句“先到这里”,便朝宋知渡走了过来。
      “手术顺利?”他问,目光扫过宋知渡汗湿的额发和略显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嗯。”宋知渡点头,接过护士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你怎么过来了?”
      “带他们看看实际操作,理解更直观。”谢澜斯说得理所当然,随即,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宋知渡能听清,“小宋医生操作很稳。”
      又是这个称呼。
      在满是同事和进修医生的观察室里,他再次用了这个称呼。
      那低沉的嗓音敲在耳膜上,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亲昵与认可,暧昧得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宋知渡感觉自己的脸肯定红了,幸好刚下手术脸色本就不算正常。他低下头,拧紧水瓶盖,含糊地应了一声:“……谢谢。”
      谢澜斯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轻轻颤动的睫毛,雾蓝色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错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似乎想替他拂开一缕沾在额角的湿发,但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记得好好休息。”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观察室,留下宋知渡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手里攥着那个空水瓶,掌心一片汗湿。
      那一声声“小宋医生”,像无形的印章,在公开的场合,以只有彼此懂得的方式,悄无声息地烙下专属的印记。暧昧无声蔓延,却在每一次目光交缠和称呼呢喃间,震耳欲聋。
      这一天,宋知渡带教学生的严谨形象,与谢澜斯那几声低沉亲昵的“小宋医生”,交织成一幅只有他们两人能完全解读的、私密而动人的画面。
      而故事,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工作中,因这些不寻常的瞬间,而持续发酵,甘醇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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