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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27

      比帕尔马那还未完成的模型更先到来的,是事故代码IN-S08-7。

      简报室里没有警报声,当萨迦闯入简报室时,率先冲击她哨兵感官的是另一种与外界尖锐警报声不同的寂静,一种由高频的数据流嘶鸣、紧绷的肌肉纤维微颤,以及至少三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几乎是屏住的呼吸声共同编织而成的寂静。

      空气像冬日冰面一般凝固得厉害,只有中央屏幕上那片象征着菌毯的暗红背景缓慢而诡异的脉动,像一块被剥离在体外后,仍收缩舒张的心脏组织。

      而在那片暗红色的背景上,一个孤零零的绿色光点停在菌毯腹地边缘,信号微弱闪烁。三个紧挨的蓝色三角正以稳定的速度向绿点移动,一条标注为活性梯度突变阈值的红色虚线,天堑般横亘在蓝三角与绿点之间。

      更糟糕的是,这条红线并非静止,它正以缓慢的速度向菌毯更深处推移。

      【安全窗口期(理论)】 00:58:17… 00:58:16…
      【追入单位状态】渡鸦小队 | 精神屏障负载:67%(持续上升)
      【迷失单位状态】埃尔温·李斯特 | 生命体征:衰弱 | 精神波动:异常共振(未定义谱系)

      “为什么..”萨迦的声音带着震惊与困惑,在喉咙里滚了半圈,又化做一丝铁锈味被强行咽下。

      她的视线疾速移动,落在副官手中的数据板上,最后一行清晰的显示着渡鸦上传的行动日志最终条目——

      【日志截断前内容】‘..15:30时,埃尔温博士的生命信号急剧衰减,但伴随异常的精神共振。这不是普通的迷失。我判断现场安全协调权限已失效,根据核心章程,我将行使最终裁量权:深入,尝试回收。’

      为什么?
      萨迦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她看向那个闪烁的绿色光点,想起那个眼底闪烁着对灵感无限渴望的研究员,“..埃尔温博士不是一个会无端越过预设警戒线的..”

      “原因不重要了。”海因里希的视线锁定在几个关键参数上,他的声音平稳得哪怕是哨兵顶尖的感官也未能捕捉到任何一丝波纹,“现在只有两个事实:我们的人在里面,而‘窗口’正在关闭。”

      “指挥官,就位。”海因里希的目光依旧落在参数上,“我们开始损失评估与止损点界定。”

      萨迦大步上前,尚未完全落座的余光瞥见海因里希的指尖在风险评估的表格角落,果断的勾选了一个选项。

      那是一个萨迦只在最高机密预案索引中见过的代号,关联着某种需要参谋长与指挥官双重授权才能启动的最终物理干预。

      一种..足以将目标区域从物理乃至能量层面进行格式化的终极手段。

      “止损点界定?”璀璨的金色眼睛内彷佛有一股灼热的火焰猛地窜起,萨迦竭力压抑着,年轻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密集的暴雨砸落在这间紧绷的简报室中,“渡鸦在里面,埃尔温博士也在里面!第一救援方案是什么?我立刻带第二支混合编组出发,从侧翼建立接应通道——”

      “驳回。”

      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回答截断了萨迦所有沸腾的提议。

      “你亲自带队,在不进一步刺激菌毯的前提下,成功接应并撤离渡鸦小队的成功率,不会超过渡鸦小队自身基准值的±5%。而你一旦失陷,”海因里希终于将视线转向他年轻的指挥官,镜片后的目光冷酷得如同战区外围的合金防护墙,“将导致指挥链断裂和士气崩溃,损失远超当前。”

      萨迦身上骤然爆发出哨兵特有的尖锐而炽热的精神压迫感。

      空气因她而微微扭曲,产生高温透镜般的畸变,简报室内几盏LED灯不规律地闪烁,她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但那股足以令寻常向导精神震颤的力量被她死死约束在体内,没有砸向她的参谋长。

      “他们来到八战区了,他们也算是我的部下,也算是我的责任!”萨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拉满的弓弦充满了危险的张力,“如果连亲临前线承担风险的勇气都没有,我凭什么坐在指挥官的位置上?!”

      “勇气是必要的品质,但非理性的勇气是多余的损耗。”海因里希以一种近乎深渊般的冷静,直面了S级哨兵无声的冲撞,“你的位置在这里,你的核心职责是指挥全局,稳定防线,不是在情报不明、风险不可控时进行高危战术穿插。”

      萨迦闭上眼睛,胸膛随着她深深的呼吸而剧烈的起伏了一次。她再睁开眼时,眼底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鎏金的眸子像某种淬过火的金属。

      “那我们有什么?”她强迫自己像一个指挥官那样思考。

      一旁的副官立刻将数据板的信息同步到侧屏,“目前可量化且能即时生效的优势有三项,指挥官。”

      “第一,渡鸦小队自身职业素养。他们是中央塔最好的探针之一,生存概率模型基于其历史任务数据与当前负载,给出了23.6%的基础值。”

      萨迦的视线落在那三个移动的蓝色三角上。

      身为哨兵的她十分清楚,67%并持续上升的精神屏障负载意味着渡鸦和她的队员们正行走于精神层面的刀尖。一旦屏障过载碎裂,整个小队将在赤裸的精神场中暴露。

      “第二,理论安全窗口期。”

      萨迦看向那个跳动的红色数字,听见副官小姐紧绷的声音。

      “这是结合历史数据,推导出的该区域可能保持相对稳定的最大理论时间,超过这个边界,模型失效,后果无法计算,但我们至少还有..五十六分钟。”

      “第三..”

      副官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她迟疑着看向一言不发的参谋长,手指在数据板上悬停,彷佛触碰的是烧红的铁,“我们拥有对此区域的主权,以及协议赋予的、在联合安全判定冲突时的最终执行优先权。”

      萨迦听懂了。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屏幕上孤绝的绿色光点,与那坚定靠近的三角标识,最后回到了海因里希那张冷峻的脸上。

      最终执行优先权。
      意味着,当安全窗口关闭,当风险超过某个不可接受的阈值时,08战区有权单方面启动最高级别的干预,包括强制隔离,以及..更极端的手段。

      而海因里希刚刚的勾选动作,就是启动授权程序的第一步。

      “海因里希。”

      萨迦的声音在紧绷的空气中响起,带着哨兵特有的金石质感,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熔炉淬炼后落下的金属块,沉重而清晰,“这已经是你所有的预案了吗?”

      年轻的指挥官竭力压制住那些翻涌的焦虑与不甘,还有一种初次面对‘不得不牺牲’这一命题时本能的抗拒,她走到控制台前,与她的参谋长并肩而立,目光锁死在那三条仍在艰难移动的蓝色三角上。

      渡鸦小队的信号已经越过那条红色虚线四分之三的距离,精神屏障负载跳到了69%。

      她指着密密麻麻的预案触发树,此刻,那上面超过三分之二的节点已经亮起代表【失效】或【条件不足】的灰白色,像是枯死的枝桠。

      “这已经是你全部的预案了吗?”萨迦一字一顿的问道。

      海因里希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萨迦的眼神里没有评判也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掌权摄政者对年轻指挥官提出‘天真问题’时会有的那种微妙不耐,他只是沉静将目光落在萨迦身上。

      两秒后,他伸出手关闭了主屏幕上那副令人窒息的实时追踪图,切出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页面取代了它。

      那是08战区核心生命维持系统的实时监控总览。

      数不清的细小光点在网格状的地图上闪烁,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关键设施、一组重要设备、或一位拥有特殊权限人员的生命体征终端。

      大多数光点稳定地泛着绿光,少数几个呈现表示轻度负载的浅黄。整体图像平静得近乎祥和,与刚才那种命悬一线的紧张感形成刺眼的对比。

      萨迦紧紧的蹙起眉头,鎏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与被压抑的焦躁。

      她不明白眼下这个分秒必争的时刻里,切换这幅总览图的意义,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等待。

      她清楚,海因里希从不会做多余或无意义的事情,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庞大逻辑链条上的一环,都会直接或间接的影响到最终的决策。

      在这样的认知下,萨迦保持了绝对的专注,敏锐的感官精准的捕捉着海因里希指尖在控制界面上敲击的细微力度与节奏,等待着那串复杂筛选指令的完成。

      一层又一层的权限验证像是沉重的闸门,在数据的深渊中无声开启又闭合。

      屏幕上无关的光点如同星辰逐一黯淡、隐藏,最终屏幕上只剩下寥寥数个仍保持高亮的光标。

      它们是08战区真正的中枢神经节,是海因里希秩序圣殿在这灾难末世中得以运行的物理锚点,每一个都标注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加密等级与独立能源标识。

      然后,那只承托着整个战区命运的手平稳的悬停在其中一个光点上。

      那是一个独立的、似乎与其他任何系统都没有物理或逻辑连接的节点。

      它的图标并非任何常规的人形或设备符号,而是一个切割工艺完美到近乎非自然的深红色多面体晶体。它呈半透明状,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在缓慢流转,一圈圈浅淡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金色波纹,正以极其缓慢、却又稳定得可怕的频率,从那晶体的核心,向外无声地扩散着。

      海因里希点开了它。
      展开的数据栏简洁到近乎异常。

      一条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平滑地延伸着,心率、代谢率、神经活跃度等所有的指标都稳定在一条几乎笔直的基准线上,规律得甚至透出一种非生命慵懒的完美。

      而在一旁的位置坐标栏,一个箭头正清晰的指示着,对方当前正向着简报室所在的位置稳定趋近。

      “基于现有情报、可用资源、以及历年数据形成的模型给出的安全窗口,”海因里希的每一个词都像经过精密校准,“渡鸦小队在不停滞、不遭遇二次意外的前提下,抵达埃尔温博士坐标的成功率为52.2%。”

      52.2%,尚可一搏。

      萨迦的眼睛微微一亮。

      “不论其状态的前提下,成功回收目标人员,并安全撤离至红色虚线外的概率,”海因里希的指尖轻轻的在那个缓慢移动的深红色光点上轻轻一叩,动作很轻,却像是敲在某个决定生死的天平一端,“是7.8%。”

      7.8%。

      这个数字,比萨迦最坏的预估还要低,低到近乎叫人绝望。它不再是概率,更像是一个来自理性深渊的死亡宣判。

      “止损点界定是基于这个概率,”海因里希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清晰的倒映出萨迦骤然紧绷的面容,“以及,一旦模型给出的安全窗口彻底关闭,该区域菌毯活性梯度突变可能引发的、所有推演模型中最具破坏力的三种连锁反应风险。”

      “如果倒计时归零前,回收行动未能完成,那么,启动预案最高级——对目标区域实施包括能量湮灭与精神污染阻断在内的强制隔离,并对区域内所有未授权生命信号进行无差别压制,是当前条件下,理论上全局风险控制的最优解。”

      最优解..
      萨迦在无声心里重复这个词,有些难以咽下的艰涩。

      “为了确保战区还能进行下一次决策,如果代价是在这一次失去渡鸦、埃尔温、和这片已被标记为高危的菌毯边缘区,但能保住整个B3观测点防线、维持与中央塔合作协议不因重大安全事故彻底破裂、并且避免触发可能导致战区全域危机的未知连锁反应——那么,这就是必须且唯一可接受的支付方案。”

      他说的是对的。
      萨迦垂垂不甘的闭上眼。

      她十分清楚啊。她知道自己应该学着接受牺牲,就像学着接受指挥官肩章的重量一样。

      但..

      她睁开眼,目光无法控制的投向那个仍在稳定移动的深红色光点,眼底翻腾着挣扎与一丝希冀,“那么,你认为,她能为这个…7.8%的死局,增加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常规手段的应对极限、风险评估与止损边界,我们已经讨论完毕。”海因里希的指尖,在控制台冰冷的合金表面,极轻、却异常清晰地叩击了一下,“现在,轮到评估非常规变量的介入成本,及其可能创造的非模型概率的成功率了。”

      “您的母亲——”

      “前任指挥官阁下,”海因里希平静的提起他曾经的指挥官,那个从他十六岁接触战区开始的引路人,“她对塞西莉亚的使用边界,有着极其明确且不容逾越的界定。”

      他的视线似乎穿越了时间和数据,落回那些随着卸任已经被归档的记录中。

      “政治博弈的迷宫,金融协议的纹理,以及一切无需离开08战区物理边界便能施加影响的事物,是您的母亲允许塞西莉亚触碰并从中汲取乐趣的全部领域。”

      为08战区拿下装备的那一次中心区之行,是塞西莉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战区,脱离直接监控网络覆盖的领域。

      海因里希十分确定,如果塞西莉亚的最高权限绑定者仍是前任指挥官,那么,她绝不会为她安排这样一个任务。

      因为只有将塞西莉亚从废墟重建到如今的前指挥官知道,这具各项指标都卡在一个精妙平衡的躯体根本无法承担任何一点风险,而风险的源头四面八方,甚至就连塞西莉亚本身也是她存在的一项风险。

      哪怕是海因里希有着基于十几年的塞西莉亚应对学全部数据,准备好了全部的情况,并谨慎的建立了模拟预测模型的前提下,也在最终发生了‘她把自己饿到濒死’这样的意外。

      那场能量透支后的暴力抢救,便是他一次危险越界后的强制校准。

      海因里希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此刻,聚焦于萨迦眼中那份沉重的希冀。

      “所以,指挥官,”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对于‘她能为这个具体战术困境带来何种改变’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历史数据,没有任何行为模型,没有任何风险评估框架可以给出哪怕是最粗略的预测。”

      “但是,”海因里希话锋一转,那冰冷的逻辑链条扣上了最终的一环,“当所有基于已知参数和过往经验的常规解决方案,都已被充分讨论、推演,并确认其成功概率低于可接受的行动阈值时,”

      “…那么,给予这个唯一无法被量化的非常规存在一个有限制的陈诉机会,听取她基于其独特阅读世界的方式,所产生的任何可能的非模型思路..”

      海因里希做出了他权限内最具风险,也最符合他底层逻辑的裁决。

      “这本身,便是在当前绝境下,唯一符合风险管控最优解定义的、合理的程序步骤。”

      海因里希的目光落在简报室大门。

      是的。
      他给予塞西莉亚的从不是拯救的许可,而是一个在时间、目标、止损点都已定下的严格规则框架内,进行游戏的五分钟窗口。

      极具有辨识度的脚步声从简报室外的长廊传来,鞋跟轻轻敲击地面发出清晰而富有韵律的声音,像是某支舞蹈优雅的节拍,不疾不徐的从容。

      “下午好呀,先生们。”

      含着笑意的嗓音像是迟缓落地的春光悄然掠过心尖,被数据和死亡阴影充斥的简报室在甜蜜的红河浸润下缓慢的流动了起来,彷佛被拢进一场永恒的春日午后里,连空气都无端的软和了下来。

      “我总是来得不是时候。”你偏了偏脑袋,耳畔的坠子随着你的动作像秋千似的乱晃,视线轻快的扫过简报室内的所有人,最终停留在英俊的指挥官身上,弯起的眼睛里有些多情的旖旎缓慢的流动,“或者,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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