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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霁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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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温暖的灯光在霁林眼中摇曳,他撑着下巴,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对面的徐星野身上。
“哥,”他声音干涩地开口,“秦御说……他后悔了。后悔之前那样对我。”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感觉他在骗我,但又抓不到任何证据。”
徐星野优雅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他抬眼,目光冷静而锐利:“当然是骗你的。一个人的本性怎么可能一夜之间颠覆?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的话语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霁林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饭后,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别。徐星野的司机早已等候在旁,他拍了拍霁林的肩膀,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霁林真的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跟徐星野一样冷血,除了在乎的人之外,谁都不在乎。
有天你会发现,没有人会爱你很多年,网络上哪个可怜的人去世了,哪个明星官宣了,哪个网红带货了,亲戚结婚了,跟你我有什么关系呢。
最重要的永远是爱自己。
有人说,人只有在即将死亡的时候才能够明白这一切。人生其实就是一场骗局,最主要的任务根本不是买房买车,也不是即时行乐,这其实是欲望,不是真相。
我们不要给自己那么多的使命感和过剩的责任感,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我们和一只蚂蚁,一 只昆虫,一只蚊子,一只甲壳虫,没有任何区别。
当你走到了生命的尾声,蓦然回首,就会明白,我们追求的一切都恍若云烟,功名利禄终将变为尘土,恩怨情仇也终将随风飘散,我们在这个世间最真实的需要,不过就是内心的感受而已。
看着徐星野的车汇入车流,霁林才转身,独自走向自己新买的那个“家”。夜风卷起枯叶,在他脚边打旋,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格外孤寂。
回家还得刷碗擦地洗衣服……烦死了。
今天风好大,烦死了。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去。整栋楼灯火零星,唯独他那一户窗口,漆黑一片,像一个沉默的洞口,吞噬着所有光线和暖意。
什么时候,家里能有一盏灯,是特意为他而留的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嘲地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个粗糙的麻袋毫无预兆地从头顶罩下,瞬间剥夺了他的视线和惊呼。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他被人死死捂住口鼻,强烈的窒息感淹没了他。他奋力挣扎,手肘和膝盖撞击在坚硬的物体上,带来一阵剧痛,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不过几秒钟,他就被粗暴地塞进了一辆面包车里,车门“哗啦”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等霁林从昏迷中醒来,后颈的剧痛让他阵阵发晕。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霉味。冰冷的月光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面容阴狠、眼角带着疤痕的中年男人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你就是霁林?”男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听说你挺有钱的。你爸妈现在在我手上,我们不跟你废话,给我一百万,我就放了他们。”
霁林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闻言只觉得荒谬:“我父母?怎么可能!你们的借口也太拙劣了!”他真正的养父母身份显赫,安保严密,绝无可能被这种人抓住。
“砰!”男人毫无耐心,一脚狠狠踹在霁林的胸口。
剧痛瞬间炸开,霁林蜷缩起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你小子还做你的春秋大梦呢!”男人嗤笑着,将一本皱巴巴的八卦杂志甩在他脸上。粗糙的纸张刮过皮肤,生疼。
杂志头条赫然写着:“豪门丑闻!霁氏假少爷霁林真实身份曝光,原是贫民窟所出!顶替真少爷,究竟是受害者还是始作俑者?”
霁林喘着气,屏气凝神看着地上的杂志。
“我说的当然是你那对躲在臭水沟里的亲生父母!”男人语气得意,“你想不想见见他们?他们可是说了,你很有钱,不会不管他们的。”
霁林的心沉了下去。他确实知道那对生物学父母的存在,但他们是谁,霁林真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好,”霁林强忍着疼痛,试图周旋,“你让我见见他们,如果属实,我就给你钱。”
男人似乎早有准备,拿出手机,点开了视频通话。屏幕上立刻出现两张刻薄而惶恐的脸。那对中年夫妇,一个涕泪横流地哀求:“霁林,我的儿啊,救救我们吧!他们真会杀了我们的!”另一个则面目狰狞地恐吓:“你小子要是不给钱,就是不孝!天打雷劈!你的养父母不要你了,你难道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了吗?快点拿钱!”
“没有你爹妈生下你,你到哪去过这种美日子?我看你是豪门待久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像你这种冷血无情的人,豪门更不会要你!”
各种污言秽语和道德绑架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霁林的耳朵,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难受地大声喘息起来,脸色惨白。
“关掉!关掉!”他崩溃地大喊,“他们不是我父母!”他看得分明,这对夫妇言语逻辑混乱,眼神贪婪疯狂,分明是长期浸泡在赌债泥潭里的烂人,如今不过是知道他有些钱,想来敲骨吸髓罢了。
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竟悄然浮上心头。
秦御……
你在哪?
救救我……
连他自己都觉得疯了,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期待那个曾将他伤得遍体鳞伤的男人。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仓库的死寂!子弹擦着中年男人的耳畔飞过,打在后面的铁桶上,溅起一串火星。
霁林只感觉耳边“嗡”的一声,世界瞬间安静了。紧接着,光线重新涌入的同时,他落入了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那股冷冽的、带着淡淡硝烟和高级木质香调的气息,将他牢牢包裹。
是秦御。
他真的来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委屈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霁林淹没。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秦御昂贵的西装前襟。他不像别人那样坚强,他太爱哭了,尤其是在这个让他恨过、怨过,却又无法彻底割舍的男人面前。
秦御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颌轻轻抵着霁林的发顶,另一只手持枪,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瞬间被制服的绑匪,冰冷肃杀。
而霁林,就像是被父亲抱在怀里的襁褓中的婴儿,逃避现实一般的睡着了。
……
几天后。
霁林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悠悠转醒。胸口的钝痛提醒着他不久前经历的噩梦。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视线逐渐聚焦。
然后,他看到了病床边守着的人。
一瞬间,霁林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却因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守在床边的人,竟然是只见过一面的霁家真少爷——霁风。
那个名字本该属于对方,面对这个取代了自己位置、关系微妙复杂的人,霁林完全不知道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大脑一时宕机,只剩下本能的警惕。
眼前的霁风,有着一张极其出色的脸,却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白皙和消瘦。他的唇色很淡,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表情淡漠,眼神空洞,带着一种对世事毫不关心的厌世感,仿佛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娃娃。
看到霁林醒来,霁风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牵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哥哥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奇异的、黏连的质感。
“你……你叫我啥?”霁林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因为躲避的动作再次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哥哥啊,”霁风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拉住霁林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难道不是吗?”他的表情看起来真挚,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伪,仿佛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你……我……”霁林语塞,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诡异的场面。他的手被霁风握着,那冰凉的触感让他脊背发凉。
“是秦先生救了你,并且给我打了电话。”霁风解释道,语气平淡无波,“我接了电话,马上就过来了。”他的手指若有似无地在霁林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霁林浑身一僵。他总觉得这个霁风……很不对劲。那双看似空洞的眼睛深处,似乎隐藏着极度危险和偏执的光芒,像是那种得不到就彻底毁掉、甚至可能杀人分尸的病娇类型。
霁风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霁林的恐惧和敌意,他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让他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诡艳。
“哥哥是在怕我吗?”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呓语,“回到霁家之前,我被卖到了地下场所。每天……都会被很多有钱的男人玩。”他用最随意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所以我现在可能看起来没什么情感,像个怪物。哥哥不会在意吧?”他抬起眼,直视着霁林震惊的双眼,“毕竟,以前的我,没办法选择呢,我也是受害者呀”
他的语气太过平淡,平淡到让霁林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难过,反而更像是一种麻木的陈述,而这恰恰让这段话显得更加真实和骇人。
“你说什么?”霁林的心猛地一揪,之前所有的恐惧和戒备,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震惊和汹涌而来的心疼所取代。他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捧住了霁风冰凉的脸颊,“你……你经历了这些?”
“哥哥是心疼我吗?”霁风乖顺地蹭了蹭霁林温热的手心,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流浪猫,眼神里却依旧是一片沉寂的荒原,“没关系呢。”他甚至还弯了弯嘴角,“因为这个‘工作’,我才能衣食无忧地活到现在,活到……可以见到哥哥。”
他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委屈:“你走后,我在网上发了很多信息找你,但你都没有看。”
“我换了手机号……”霁林喉咙发紧,声音沙哑,“而且我离开之后,就没再关注过……霁家的事了。”他感到一阵深切的内疚,尽管他知道这并非他的错。
“爸爸妈妈对哥哥不好,我会说他们的。”霁风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谈论天气,“你也不需要多想。”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话题上,仿佛那是他唯一熟悉的交流方式,“那些玩我的男人,倒也不是丑男哦,大多都很帅气多金。不过,”他顿了顿,眼神似乎空茫了一瞬,“毕竟我不是自愿的。所以这样的经历,想起来还是会有点难过呢。”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霁林:“但是,看到哥哥心疼我,我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这几句看似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扭曲“安慰”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霁林柔软的心。他本就是极易心软的人,此刻对霁风的戒备早已被汹涌的同情和责任感冲垮。这个少年所承受的苦难,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
“那你回家之后……”霁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受委屈吗?”
“没有呀。”霁风回答得很快,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快的语调,但这轻快却让人毛骨悚然,“回家之后我更有钱了,也更有‘能力’了。所以,”他微微一笑,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我把那些曾经欺负过我的人,一个一个,都杀掉了。”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何况,”他看着霁林瞬间僵住的表情,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我是男孩子,我不那么在乎‘身体’这些东西。哥哥你……也不会在乎吧?”
——
周教授第一次注意到徐星野,是在一次设计分享会上。
那天徐星野穿了一件质地很好的浅灰毛衣,衬得人很干净。他讲的是怎么把老城区一个快塌了的菜市场,改造成既能买菜又能让孩子们玩的地方。话不多,但每句都实在,图纸也画得漂亮。
年轻人长得俊秀,谈吐文雅,也不缺小姑娘喜欢。
周教授坐在下面听,手里端着的咖啡半天没喝一口。她今年四十八了,在艺术圈里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男人,眼前这个不一样——话少,眼神定,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沉静劲儿,像潭深水。
心善聪明又不无趣的男人谁不喜欢。
散场后,她特意走过去。
“徐先生的想法很妙,”她笑得恰到好处,“尤其是保留老墙青苔那段,很有温度。”
徐星野礼貌地点点头:“是吗,谢谢周教授。”说完就准备转身去拿外套。
周教授快走两步跟上:“方便加个微信吗?有些专业问题想请教。”
徐星野顿了顿,还是拿出手机扫了。
扫的是他工作号,头像是黑色,朋友圈也是一片空白。
这要是被自家老婆知道“私联”女同事,又要挨训了。
开玩笑。
林晚从不干涉徐星野的私生活只是会开玩笑的说“你是不是又钓小姑娘了”
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秘密。
起初周教授的微信还挺正常,发些艺术展的链接,讨论两句公共空间设计。徐星野回得客气又简短,通常隔半天才回一条“收到,谢谢分享”或者“这个问题很有趣”。周教授没在意,只觉得这男人果然稳重,不轻浮。
渐渐地,消息变了味。开始是“今天路过你们工作室楼下,那家新开的咖啡馆不错”,接着是“读到一首诗,莫名想起你上次说的光影”,后来干脆发来黄昏时拍的江景照片,配文“此刻心情,无人共说”。
徐星野心里其实犯膈应。
你丫都当我妈了,老给我写诗写信的,尴不尴尬?我连年轻人写的信都不会回,我还能回你?
再后来,给徐星野塞了很多信,有从国外带的治疗头痛的药,也有书签,还有手写信,她是香港人,所以每封信都用简体和繁体两个版本去写,很用心,但是徐星野太忙了,实在是没时间看。
真是没时间看 不是开玩笑。
徐星野看着手机,眉头微微蹙起。他把周教授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
可周教授没停。她开始在他常去的图书馆,在他工作室合作的印刷厂,甚至打听到他偶尔会去城西一家很小的唱片店,也成了那里的常客。有次徐星野陪林晚去看电影,散场时居然在门口撞见她。周教授穿着剪裁合体的连衣裙,笑容温婉:“徐先生也喜欢这部电影?真巧。”
徐星野只点了点头,揽着林晚的肩膀快步离开。林晚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你朋友?”
“什么朋友,算同事吧。”徐星野答得干脆。
回到家,他翻出周教授的名片,想直接打电话说清楚。可电话拿起来又放下——人家没表白,没越界,他怎么说?难道说请您别给我发微信了?未免太自作多情。
如果说打扰的话,他也可以不看,再说那样的话再见面多尴尬。
他只是把工作号的朋友圈关了,去唱片店的时间改到了凌晨,图书馆也换了一家更远的。
周教授收不到回应,反而更执着了。她觉得徐星野的回避是种“矜持”,是成年人的慎重。她这个年纪,事业有成,谈吐优雅,难道配不上他?她甚至开始设想,如果能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晚年的时光该多熨帖。
转折发生在一个市政项目的评审会上。徐星野工作室的方案原本呼声很高,周教授是评审顾问之一。会议间隙,她端着茶杯走到负责领导旁边,轻声细语:“小徐的设计确实灵,不过我听说……他工作室最近接了几个海外的单子,风格跟这次的很像呢。当然,我只是随便说说,可能只是巧合。”
这话像根刺,轻轻扎了进去。
几天后,合作方委婉地告诉徐星野,方案“还需要再议议”。徐星野放下电话,他笑了,很淡,有点冷。
顾生正好晃进来,见他哥这表情,凑过来:“项目黄了?”
“没黄,”徐星野弹了弹烟灰,“就是被人下了点绊子。”
“谁啊?我去找他聊聊。”
“不用。”徐星野摁灭烟,“懒得跟女人计较。”
他合上电脑,对顾生说:“晚上吃火锅?”
“行啊。”顾生挠挠头,“事儿……这就完了?”
“完了。”徐星野穿上外套,“对了,我那个工作微信号不用了,回头给你个新的。”
“为什么?”
“清净。”
一周后,周教授没再出现在图书馆或唱片店。朋友圈里,她发了一张枯山水庭院的照片,配文:“静心,远离纷扰。”
徐星野刷到这条时,正在给林晚煮红糖姜茶。他划过去,没点赞,也没停留。
卧室里,林晚正靠在床头看书。徐星野把姜茶递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林晚接过杯子,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屋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阅读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像被风吹散的灰尘,落不到这方寸之地的安稳里。
徐星野伸手,轻轻拨开林晚颊边的一缕头发。
“我又注意到你没事拽头发了下次稍微注意点”
他厌恶麻烦,尤其是自以为是的麻烦。但他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必须容下的那几个人。至于外面的风雨,或是风雨里那些看不清方向的人——门关好了,就与他们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