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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平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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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后,下午三点十七分
秦御推开那间位于旧街区的古籍修复工作室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室内弥漫着旧纸、墨锭和淡淡草药混合的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其实霁林的性格有些毛躁,之所以找了这个兴趣爱好,就是为了稳定自己的心。
他好像看透了人生,看透了人性,明白所有人都会走,无一例外,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孤独。
他回不到以前那样热烈的爱着秦御的日子了。
霁林正伏在靠窗的长案前,就着秋日柔和的阳光,用一把细小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清理一枚出土铜镜上的锈蚀。他穿着素色的亚麻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肘部,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古典油画。
秦御没有立刻打扰,他将手中提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精致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茶桌上。那是他绕了大半个城市,从霁林许多年前无意中提过一句“还不错”的那家老字号点心铺买来的。
“来了。”霁林没有抬头,声音平淡无波,手上的动作未停。他甚至不需要看来人,能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进入他领域的,只有秦御。
秦御突然特别想念以前那个大大咧咧的霁林。
“嗯。”秦御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路过‘徐福记’,顺便带了点杏仁酪和茯苓饼,还是热的。”他顿了顿,补充道,“糖放得少,按你现在的口味。”
他记得霁林所有的习惯。
他的口味变淡了,不喜欢太甜腻;修复工作时需要绝对的安静;下午三点到四点是他精神最集中的时段……
这些认知,是用无数个日夜的悔恨和观察换来的。如今的秦御,早已褪去了曾经的暴戾与偏执。他依旧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行事愈发沉稳凌厉,令人敬畏。但在霁林面前,他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和成熟到令人心酸的体贴。
他会记得按时提醒霁林吃饭,会在他工作室的角落里备好温养的草药茶,会不动声色地帮他扫清外界可能遇到的麻烦,会在他偶尔因为旧伤蹙眉时,第一时间察觉到,然后默默准备好一切所需,却从不越界,从不轻易触碰。
霁林终于清理完一小片区域,放下工具,摘掉手套,去旁边的水盆净手。
他走到茶桌旁,看了一眼食盒,客气而疏离地说:“谢谢,破费了。”
他打开食盒,拿起一块茯苓饼,小口地吃着,动作优雅,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品尝不出丝毫的喜悦。
如果是以前的霁林,烧烤和啤酒就能让他开心。
现在的霁林,的确越来越像大少爷了。
秦御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哪怕是厌恶也好。
但没有。霁林的眼神始终是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却不再起波澜的湖水。秦御所有的弥补,所有的改变,所有的深情,投进去,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种彻底的、被无视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让秦御感到绝望。他宁愿霁林恨他,打他骂他,至少证明自己还在他心里占据着一个位置,哪怕是负面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无关紧要的、偶尔上门送货的陌生人。
“最近……还好吗?”秦御找着话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每天都能通过各种渠道知道霁林的动向,却还是想亲口听他说话,哪怕只是几个字。
“老样子。”霁林放下吃了一半的点心,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挺好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秦御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找到霁风了。”
霁林正准备重新戴上手套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他抬起眼,看向秦御,眼神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他在南边的一个小城,开了家花店,生活很平静。”秦御仔细观察着霁林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你……如果你想和他在一起,我可以安排。我会处理好所有后续,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们。”他说出这番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放手,意味着他连这卑微的、能够偶尔看到他的资格都将失去。但他更害怕看到霁林永远这样如同一潭死水般地活着。如果霁风能让他重新“活”过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但是,他也很害怕霁林会答应。
霁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欣喜,也没有激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那枚铜镜,对着光检查清理的效果。
“不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过得平静就好。你……派人暗中看着点,别让他出事,也别让他知道我的事。”
没有久别重逢的渴望,没有兄弟情深的牵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程式化的“安排”。仿佛霁风只是一个他名单上需要被“处理”的普通事项。
秦御的心沉了下去。他不仅没能唤起霁林的情绪,反而更清晰地看到了霁林内心的变化——那片曾经能孕育出炽热爱恨的土壤,似乎真的彻底化为了一片冰原,寸草不生。
“好。”秦御哑声应下,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我会安排好,不会打扰他。”
霁林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重新投入到他的修复工作中去,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秦御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霁林专注的侧影,那单薄的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默默地站起身,将食盒的盖子盖好,轻声说:“点心记得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我……先走了。”
没有回应。霁林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秦御转身,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却比不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寒冷。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悔恨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得到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财富、权势、地位,却永远地失去了唯一想要温暖的那个人。他用最愚蠢的方式,亲手扼杀了霁林爱人的能力。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工作室内的霁林,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在那片平静的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死寂。
他变得越来越冷血。不仅仅是面对秦御,面对所有人,所有事,他都很难再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利益权衡,利弊分析,成了他行为处事的唯一准则。那个会因为一朵花开而欣喜,会因为一句重话而受伤的霁林,早已被埋葬在了过去的废墟里。
现在的他,只是一具高效而冰冷的,存活于世间的躯壳。而秦御,则永远被困在了自己亲手打造的、名为“悔恨”的囚笼里,望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光,接受着这场漫长而无望的刑罚。
——
雨后的深城,凌晨四点的废弃修车厂角落。
女孩缩在破损的轮胎堆后面,身上那件过于艳丽的连衣裙沾满了油污和泥水,脸上巴掌印鲜红,嘴角破裂,眼睛里全是未散的惊恐。半小时前,徐星野开车经过这条偏僻工业路,远远瞥见两个男人正将一个挣扎的人影往面包车里塞。他没停车,只是绕了个圈,关掉车灯,从后面撞上了面包车的尾灯。
混乱中,他出手干脆,放倒两人,没杀人,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行动和报警的能力。然后他拉开面包车门,看到了这个最多二十岁的女孩。
现在,女孩裹着他的外套,坐在他的灰色轿车副驾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开车的徐星野。路灯的光影在他清瘦冷峻的侧脸上快速掠过。
“你……”女孩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和某种依赖,“你是警察吗?”
徐星野没立刻回答。他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片老旧但还算整洁的居民区,停在一栋楼下的阴影里。这是他几处安全屋之一,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下车。”他熄了火,声音平淡。
他倒是想对女人温柔 但一位女性朋友对他说让徐星野把握好跟女人相处的尺度 否则那些女孩会把这当□□情那样的话 徐星野再拒绝就容易引起别人的愤怒和怨恨。
冷淡反而是他规避风险的保护色。
女孩跟着他上楼,进了屋。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有基本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徐星野打开灯,指了指浴室。
“去洗洗。柜子里有干净的T恤和裤子,可能大了,凑合穿。”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箱,放在茶几上,“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他的语调一直很平稳,甚至有些过于程序化,没了刚才在修车厂拉起她时,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属于本能的温和。现在,他更像在处理一件不得不处理的麻烦。
女孩洗完澡出来,穿着明显宽大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的污迹洗掉了,更显得年轻,甚至有些稚气。
她其实是希望这个男人对她有所动摇的。
她看着坐在客厅唯一一张旧沙发上抽烟的徐星野,鼓足勇气又问了一遍。
“你……你不是警察,对吗?”
徐星野吐出一口烟,视线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没看她。
“不是。”
“那……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小雅。”女孩,小雅,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扯动了嘴角的伤,疼得抽了口气。
徐星野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好了,就这样吧。”他摁灭烟头,“冰箱里有吃的,柜子里有现金。在这里住几天,别出门。等风声过了,自己离开。”
小雅愣住了。“你……你不帮我了吗?我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些人可能还在找我……”
“后续的事情我不会再管。”徐星野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钥匙在鞋柜上。走的时候,锁好门。”
他就要往门口走。
“为什么?”小雅冲口而出,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我们……我们不能认识一下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至少该知道你的名字,以后……以后报答你。”
徐星野在门口停下脚步。他没回头,背影在晨光熹微的门口显得有些孤峭。
“没必要。”他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疏离。
“为什么没必要?”小雅追问,她不懂,这个看起来并不凶恶、甚至可以说长得很好看的男人,为什么要把人于千里之外,“你救了我,这难道不是缘分吗?我不能……不能和你做朋友吗?”
徐星野缓缓转过身。天光从他背后的窗户透进来,给他轮廓镀上一条微光,却让他的表情陷在更深的阴影里。他看着小雅那双带着期盼和天真的眼睛,那双还没被这个世界彻底染脏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砸碎了小雅刚刚萌芽的所有幻想:
“你见到我,就意味着还会有人出事。”
小雅彻底呆住。
“我不是你的救世主,这也不是什么浪漫邂逅。”徐星野的语气近乎残忍的平静,“我出现在那里,是因为那里有需要被清理的垃圾。而你,是垃圾旁边不小心被卷进去的东西。我把你捡出来,放到安全的地方,我的事情就结束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结束对话,但看到小雅眼中的迷茫和隐约的受伤,又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更像是一种告诫:
“认识我,靠近我,对你没好处。我的世界里,没有以后,也没有朋友。只有麻烦,危险,和……”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眼神有瞬间的空茫,但很快恢复冷硬,“和你看不见的代价。”
“所以,忘了今晚,忘了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落锁声清脆而决绝。
小雅站在原地,听着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陌生的寂静。晨光慢慢照亮房间,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过于宽大的衣服,又摸了摸嘴角的伤。救她的那个男人,像一道划破黑夜的影子,来了,又走了,留下近乎冷酷的余音。
——“你见到我,就意味着还会有人出事。”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有些明白了那句话底下沉重的意味。那不是推脱,是事实。那个男人,本身就是一个行走在危险边缘的标识。
她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抱紧了膝盖。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茫然。
而楼下,徐星野已经发动车子,驶入逐渐苏醒的街道。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后视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的某个窗户。
他知道女孩大概会困惑,会委屈,甚至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试图寻找他。
但没关系。他会消失得很干净。就像他从未出现过。
因为对他而言,救人,有时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东西。但交集,不必有。牵挂,更是多余。
他的路太黑,容不下另一盏微弱的、需要他分神去护着的灯。
他只要守好自己那盏,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