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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顾生VS徐星野 ...

  •   七年前——

      南方的夏夜,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老旧城区的后巷,霓虹灯的残光像泼洒的油漆,勉强照亮着坑洼的水泥地。垃圾桶旁弥漫着食物腐败和尿液混合的气味。

      顾生靠在斑驳的墙上,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额角的汗混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滑落。他那张与徐星野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满是野性难驯的戾气,嘴角却勾着一抹混不吝的弧度。

      若单论五官的排布,徐星野与顾生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同造物主精心完成了一幅杰作后,又兴致盎然地用另一种笔触复刻了一遍。

      然而,任何看见他们的人,都不会将二者混淆。

      徐星野的美,是月光下的清冷瓷器。每一处线条都温润流畅,透着一股经过精心计算的完美。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看人时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他站在那里,周身便自然形成一种有序、洁净的领域,令人不敢贸然靠近,生怕惊扰了那份不容玷污的矜贵。

      而顾生,则是烈火淬炼过的野性兵器。相同的眉眼在他脸上,却显得更深邃、更锋利。他的皮肤是风雨磨砺出的麦色,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警觉和不驯,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孤狼。他嘴角常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痞笑,仿佛对世间一切规则都嗤之以鼻。阳光落在他身上,似乎都会被那份不羁的张力撞碎。

      他们是同一幅底片洗出的正负两极——一个代表了极致的秩序与理性,一个象征着纯粹的自由与野性。徐星野让人想保持距离地欣赏,而顾生,则让人产生一种危险的、想要与之共赴深渊的冲动。
      顾生随手用指节蹭掉下巴上的血,对面,五六个拎着钢管、面露凶光的社会青年缓缓围了上来。

      “臭小子,今天看你往哪跑!”为首的光头狞笑着,手里的钢管敲打着墙面,发出沉闷的威胁。

      顾生嗤笑一声,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跑?我跑你老母,一块上,别耽误老子时间。”

      就在剑拔弩张的瞬间,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像一块冷玉投入沸水,瞬间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阿生。”

      所有人循声望去。

      徐星野就站在那里。他没穿西装,只着一件简单的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与这肮脏、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误入贫民窟的贵族,连巷子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都变得柔和矜贵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地扫过那群混混,最后落在顾生身上。

      “哥?”顾生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你怎么来了?这没你事,快走!”看到徐星野过来,顾生才真的着急,其实有时候顾生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拼命的想要摆脱徐星野,希望哥哥永远干净的活着,而不是老是跟他这个私生子混在一起。

      徐星野没动,目光在顾生额角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他抬步,不紧不慢地走进巷子,皮鞋踩在污水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那群混混竟被他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场慑住,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走到顾生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这才转向那光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弟弟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代他道歉。医药费,误工费,我双倍赔偿。今天这事,能不能到此为止?”

      光头回过神来,啐了一口:“你他妈谁啊?长得跟个娘们似的,你说算了就算了?这小子砸了我们的场子,今天不断他一条手,我们以后还怎么混?”

      徐星野微微颔首,像是表示理解。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毫无预兆地出手了。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光头杀猪般的惨叫,他那只握着钢管的手腕已经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钢管“哐当”落地。

      徐星野的表情甚至没有变,还是那副温润平和的样子,只是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顺手接住掉落的钢管,反手一挥,精准地砸在另一个从侧面扑来的混混的膝弯处,那人惨叫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这家伙,下手这么狠?
      “我姓徐,徐星野。”他这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现在,可以到此为止了吗?”

      剩下的几个混混看着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同伴,又看看眼前这个白衬衫纤尘不染、出手却狠辣如修罗的男人,脸上写满了惊恐,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徐……徐少爷……”
      顾生在一旁看着,嘴角那抹痞笑更深了,还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得意。
      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我大哥。
      对于徐星野来说,顾生把全世界掀翻了,闯了天大的祸,徐星野也会夸顾生干得漂亮。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对剩下的人勾了勾手指:“怎么?我哥的话没听见?还不滚,等着他请你们吃饭啊?”

      混混们如蒙大赦,搀起同伴,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顾生走到徐星野面前,看着他哥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啧了一声:“不是说了让你别来吗?这种小场面,我自己能搞定,别老把我当小孩儿,你老是怨我有事不跟你说,你有事也不见你找我啊”

      徐星野没理会他的抱怨,抬手,用干净的袖口内侧,轻轻擦去顾生额角那道已经凝固的血痕。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与刚才瞬间卸人手腕的狠厉判若两人。

      “疼吗?”他问。

      “屁大点伤,”顾生满不在乎地偏过头,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红,“倒是你,徐大少爷,亲自动手,不怕脏了你的手?”

      徐星野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钢管的手指,连指缝都不放过。“你不脏。”他语气平淡,“他们碰了你,是他们脏。”

      顾生怔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就是徐星野。永远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护短的话,做着最狠的事。他的温柔之下,藏着的是为守护所在乎的一切而不惜碾碎障碍的绝对暴力。而这种暴力,往往因为披着文明的外衣,而显得更加慑人。

      两人走出阴暗的巷子,回到了灯火通明的主干道。仿佛一步之间,就从野蛮的丛林跨回了文明社会。

      “为什么打架?”徐星野问。

      “看他们不顺眼呗。”顾生习惯性地用玩世不恭来掩饰。

      徐星野停下脚步,看着他,不说话。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

      顾生在他的注视下败下阵来,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个易拉罐:“妈的,那帮杂碎在巷子口欺负送外卖的学生,抢钱还把人餐箱踹烂了。”

      徐星野了然。顾生就是这样,嘴上比谁都硬,心却比谁都软。他把自己活成一个刺猬,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却会用他的方式,去维护他认定的、微不足道的公道。

      “下次遇到这种事,先打电话给我。”徐星野说,“或者报警。”

      “报警?多没劲。”顾生嗤笑,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沉了下来,“哥,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是活在太阳底下的人。这种阴沟里的烂事,不该沾你的手。我就算了,反正我天生就是在这泥巴里打滚的命。”

      他说这话时,眼神望向远处璀璨的车流,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和自弃。

      他是徐星野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个不被家族公开承认的私生子。他的母亲很早就不在了,他像野草一样在街头长大,打架、斗殴、混迹市井是他的生存本能。而徐星野,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活在聚光灯下,前途一片光明。

      顾生内心深处,既为有这个哥哥而骄傲,又为此而感到深深的自卑和隔阂。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徐星野完美人生的一个污点。所以他拼命地想为哥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麻烦,让他能永远干净、体面。

      “胡说八道。”徐星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什么泥巴里打滚的命?你是我弟弟,顾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伸手,揽住顾生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绝:“走,带你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吃饭。”

      徐星野没有带顾生去豪华餐厅,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家藏在老街深处的、营业到深夜的粥铺。老板娘似乎跟他很熟,热情地招呼着:“还是老样子吗?这位是?”

      “我弟弟。”徐星野自然地介绍,带着顾生在一个靠墙的安静位置坐下,“两份艇仔粥,一碟炒牛河,再加份白灼菜心。”

      顾生有些别扭地坐在那里,看着徐星野用开水烫洗碗筷,然后整齐地摆到他面前。这种被细心照顾的感觉,让他既贪恋又无所适从。

      “哥,你不用这样。”他低声说。

      “哪样?”徐星野抬眼看他。

      “就是……对我这么好。”顾生的声音更低了,“我不配。”

      “顾生。”徐星野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严肃起来,“看着我。”

      顾生抬起头,对上他哥深邃的目光。

      “血缘关系,没有配不配,只有认不认。”徐星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认你,你就是我弟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我对你好,是天经地义。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徐星野说不,肯定是忍了一些事一些话很久,所以让人格外的在乎。
      粥上来了,热气腾腾。徐星野将自己碗里的鱼片和鱿鱼丝,仔细地挑出来,夹到顾生碗里:“你受伤了,多吃点蛋白质,好得快。”

      顾生看着碗里堆起来的料,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他猛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起粥来,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知道徐星野说的是真心话。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沉重。他顾生何德何能,能有这样一个哥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哥哥的光明世界远一点,再远一点,不让自己身上的泥点,溅到对方一丝一毫。

      这样的夜晚,在过去几年里,发生过很多次。

      顾生就像一头孤狼,不断地在城市的阴影里招惹麻烦,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解决。而徐星野,则像一位永远准时出现的守护者,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有效的方式为他扫平一切,然后把他带回安全地带,清理伤口,喂饱肚子。

      徐星野从未试图去改变顾生身上那股野性,他只是在他每次快要失控的时候,轻轻地拉他一把。

      有一次,顾生为了帮一个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街坊,单枪匹马闯进了放贷公司的老巢,差点被人堵在屋里乱刀砍死。是徐星野带着人及时赶到,他甚至没带保镖,只身进去谈判,最后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仅平了账,还让那家公司的人亲自登门给街坊道歉。

      事后,顾生问他:“哥,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徐星野正在用棉签给顾生背上的一道刀伤消毒,动作轻柔,语气平淡:“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们,动我弟弟,需要付出的代价,他们承担不起。”

      还有一次,顾生惹到了一个背景更复杂的势力,对方扬言要让他消失。顾生甚至做好了跑路的准备,不想连累徐星野。结果第二天,那个势力的几个头目,竟然通过各种关系,战战兢兢地找到徐星野道歉,说是一场误会。

      顾生后来才知道,徐星野一夜之间,动用了他所有的资源和影响力,精准地打击了对方最核心的几处非法生意,掐住了他们的命脉。那不是□□的火并,而是更高维度的、冷酷无情的商业与权力的碾压。

      从那以后,道上的人都知道了,那个叫顾生的刺头,是徐星野的逆鳞,碰不得。

      顾生嘴上不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哥为他做的,远比他看到的、听到的要多得多。徐星野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在这个复杂而危险的世界里,撑起了一把巨大的、无形的保护伞。

      然而,越是感受到徐星野的维护,顾生内心那种“不配得感”就越是强烈。他开始刻意地疏远,减少联系,甚至故意在一些小事上惹徐星野生气,希望对方能厌烦他,放弃他。

      喜欢他的女人很多,他却从不付出真心,他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却从不深交。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拒绝任何长久的情感羁绊。因为他觉得,自己这个私生子的身份,不配拥有稳定的关系和幸福。他注定是漂泊的,阴暗的,不该去玷污任何人的阳光。

      徐星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他只是默默地,以更细致的方式,关注着顾生的一切。

      他会记得顾生随口提过喜欢的球鞋款式,然后买好了放在他常去的台球厅;
      他会注意到顾生抽烟太凶,于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效果最好的戒烟糖;
      他甚至在顾生自己都忘了生日的时候,提着一个蛋糕出现在他那个简陋的出租屋门口。

      “哥,你怎么……”顾生看着那个精致的蛋糕,喉咙发紧。

      “我记得你的生日,很奇怪吗?”徐星野脱下外套,挽起袖子,亲自点上蜡烛,“许个愿吧。”

      顾生看着跳跃的烛火,又看看在烛光映照下、哥哥那张完美得不真实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他许了什么愿?他希望徐星野能永远平安喜乐,永远活在阳光下,永远做那个光明正大、受人敬仰的徐家大少爷。至于他自己……他不敢奢望。

      吹灭蜡烛,切开蛋糕。徐星野将最大的一块递给顾生,状似无意地说:“阿生,别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我永远在这里。我家承不承认你,不重要。我承认,就够了。”

      顾生低头吃着蛋糕,甜腻的奶油在嘴里化开,却带着苦涩的余味。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越是明白哥哥的好,就越无法坦然接受。他宁愿做哥哥身后的一道影子,在需要的时候为他扫清障碍,在平时,就安静地待在黑暗里,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夜色深沉,粥铺也快要打烊了。

      徐星野结完账,和顾生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哥,”顾生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沙哑,“以后……我的事,你真的别再管了。我能处理好,我们俩可能不适合在一起……对不起我说话可能有点难听”

      徐星野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声音平静无波:“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不是小孩子了。”顾生有些烦躁地提高音量。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徐星野侧过头,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无论你长到多大,有多能打,有多厉害,你都是那个需要我看着、护着的弟弟,我到不是想粘着你,如果你讨厌我,我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但如果你只是因为怕给我添麻烦,那不好意思,我可能永远不会走。”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顾生所有伪装的坚硬外壳。他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徐星野。

      徐星野也停下来,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硬硬的头发,尽管顾生现在已经比他还要高一点了。

      “阿生,别总想着把我推开。”徐星野的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和恳切,“阳光之下,也有阴影。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干净,多光明。我们是一体的,你是我的阴影,我也是你的。我们互相依存,不分彼此。”

      他顿了顿,看着顾生眼中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别说什么配不配。你活着,健康,平安地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顾生再也忍不住,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这个在刀光剑影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哥哥几句简单的话,红了眼眶。

      他明白了。他永远无法真正推开徐星野。就像他永远无法割舍他们之间血脉相连的羁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痞痞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只是声音还带着点鼻音:“知道了,啰嗦。走吧,送你回去,徐、大、少、爷。”

      徐星野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他想通了,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他伸手,再次揽住顾生的肩膀。

      “好,回家。”

      兄弟俩的身影,在午夜空旷的街道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温润如玉,一个野性难驯,看似截然不同,他们的影子却在身后紧密地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就像他们的人生,注定要纠缠一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共同面对这个世界的所有风雨。对徐星野而言,顾生是他必须守护的、最重要的弟弟。而对顾生来说,徐星野,是他泥泞人生中,唯一愿意永远仰望、并誓死守护的太阳。
      又过了一段时间。
      电话响起时,徐星野正在警局的心理分析室里,对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案件关系图出神。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顾生。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弟弟很少主动打电话,尤其是在这种深夜。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接通,对面传来的却不是顾生惯常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懒洋洋的腔调,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淬了冰碴的声音。
      “哥,温沫出事了。”

      短短五个字,徐星野捏着铅笔的指尖瞬间泛白。
      他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位置发我”
      挂断电话,他甚至没来得及跟旁边正在讨论案情的刑警队长完整解释,只快速低语了几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冲了出去。留下会议室里几个面面相觑的警察——他们从未见过永远冷静自持的徐顾问如此失态。

      废弃的汽修厂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混杂着灰尘特有的呛人气息。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户格子里漏进来,切割出明暗交织的诡异空间。徐星野赶到时,顾生正靠在一辆废弃卡车的阴影里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亮他半张脸。

      那张脸,和徐星野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优越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但气质却天差地别。徐星野是山巅的雪,清冷疏离;顾生则是荒野的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痞气和野性。此刻,顾生脸上没有任何惯常的散漫不羁,只有一种近乎猛兽被触犯领地后的阴沉暴戾,眼神锐利得像开了刃的刀。

      顾生把烟头碾灭在沾满油污的车身上,直起身。他比徐星野略壮实一些,肩膀更宽,穿着黑色的T恤和工装裤,勾勒出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别抽烟了,人呢?”
      徐星野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

      “里面,二楼东侧房间,至少四个,有家伙。”顾生言简意赅,拳头捏得咯咯响,“我刚摸到后面看了,不好直接闯。要不是你,我也信不着那些当官的”

      徐星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湖。
      他拿出手机,调出早已准备好的几个号码,开始快速低声安排。他身后有警局的特邀顾问身份,有这些日子以来积累的信任和人脉。他必须利用一切资源,确保温沫绝对安全,也确保顾生不会因为冲动而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织的光很快划破了废弃厂区的死寂。顾生眉头拧紧,看向徐星野。后者对他轻轻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带队的是刑侦支队的张队,跟徐星野合作过多次,对他很信服。简单沟通后,张队立刻布置警力,封锁现场,狙击手就位,谈判专家也往前靠。

      徐星野没穿防弹衣,只套了件深色的薄外套,站在警方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内,目光牢牢锁住二楼的窗户。顾生站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全身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扑出去。
      张队看了一眼顾生,又看看徐星野,这长相……未免太过于相似了。

      “我弟弟。”徐星野简单地介绍,注意力全在目标建筑上,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对方情况摸清了吗?

      张队汇报了初步掌握的信息:
      一伙流窜作案的绑匪,本想勒索温沫的父亲,没想到温沫性格极其刚烈,反抗中弄伤了他们一个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刚烈”、“弄伤”——这两个词让顾生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又骄傲的弧度,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覆盖。他知道温沫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可面对亡命徒……

      谈判专家通过喇叭喊话,里面传来粗暴的回应和隐约的推搡哭骂声。徐星野的耳麦里传来狙击手的观察报告:
      人质被控制在窗边死角,只有一个绑匪头目暴露在瞄准镜内,但人质状态不稳,强行射击风险极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绑匪提出要车,要现金,要撤掉所有警察。张队一边周旋,一边看向徐星野,用眼神询问。
      这种事,都只有徐星野才能做决定,也只有他,才有能力做决定。
      徐星野一直沉默着,侧脸在警灯闪烁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专注。他在听,在判断,在脑子里飞速构建对方的心理画像。
      恐惧,愤怒,急于脱身,但又因同伙受伤而充满戾气……人质是他们唯一的筹码,但也可能是点燃他们最后理智的火药桶。

      顾生突然动了,他一把抓住徐星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不能等了!他们在里面……温沫她……”。他声音嘶哑,眼睛里有血丝。

      徐星野反手按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有力。“顾生,信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让她出事”
      他看着弟弟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们在拖延,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温沫现在暂时安全,但如果我们乱了,她才会真的危险。”

      顾生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看着徐星野那双和自己极其相似、此刻却沉静如渊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复杂计算,也有他能看懂的真切的担忧。他猛地甩开徐星野的手,但没有再往前冲,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旁边废弃的铁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声更尖锐的叫骂,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温沫一声短促的痛呼。顾生脑子里的那根弦,啪地断了。他像头被激怒的豹子,低吼一声就要往里冲。

      徐星野动作比他更快。他一把拽住顾生的后领,力道巧妙地将人往回带,同时自己往前一步,对着张队快速而清晰地说:
      “先把我弟弟看住,别让他跟着我,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轻举妄动,答应他们撤掉外围,车开到门口,现金准备。但要求先确认人质安全,送水和简单医疗包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进去送。”

      张队脸色一变:“徐顾问,这不行!太危险!”

      顾生也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徐星野你疯了吗?!”
      这孩子,又直呼他哥大名。

      徐星野已经脱掉了外套,露出里面的浅灰色衬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武器。他看向顾生,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但语气却不容反驳:“他们现在需要台阶下,也需要安抚。我是顾问,没有警衔,看起来威胁最小,也最能代表诚意。”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而且,我擅长跟这种人聊天。”

      他指的是犯罪心理,是那种洞察人心、引导情绪的可怕能力。顾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这太冒险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把他拽回来,可徐星野已经接过张队递过来的矿泉水和医疗包,转身,步伐平稳地朝着那扇黑洞洞的门口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清瘦,却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徐星野,你他妈的是真疯子。
      顾生觉得自己心脏都要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道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旁边的警察想拉住他,被他一个凶狠的眼神逼退。

      徐星野消失在门内。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顾生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能听到警察们压低嗓音的通讯声。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里面突然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喝,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一声枪响!

      顾生不管不顾就要往里冲,被几个警察死死拦住。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徐星野踉跄着退出来,额角有血,但眼神锐利。
      他怀里半扶半抱着一个人——正是温沫!她头发凌乱,脸上有泪痕和淤青,但眼神还算清明,身上披着徐星野那件浅灰色的衬衫。

      几乎在同一瞬间,里面警察一拥而入,伴随着几声短促的“不许动”和打斗声,很快,几个绑匪被铐了出来。

      顾生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冲过去,一把从徐星野怀里接过温沫,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温沫在他怀里颤抖,终于泄出压抑的哭声。顾生不停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

      他抬起头,看向徐星野。徐星野正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血迹,那里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半张脸,看起来有些吓人。他脸色苍白,但站得很稳,正低声跟张队说着什么。察觉到顾生的目光,他看过来,对顾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医护人员围上来,要带徐星野和温沫去检查。徐星野摆摆手,示意先看温沫。顾生抱着温沫上了救护车,徐星野坚持自己只是皮外伤,简单处理一下就好。最终,他坐上了警车,跟着回警局做笔录。

      一场惊心动魄的营救,看似暂时落幕。
      没有人注意到徐星野忍着痛而皱起的眉头。
      然而,后续的麻烦和兄弟间的摩擦,才刚刚开始。

      警局里,灯光惨白。温沫在女警的陪同下做详细笔录,顾生和徐星野在另一间办公室。徐星野额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白色的纱布衬得他脸色更白,那股清冷感里透出几分易碎的虚弱。
      但他坐姿依旧挺拔,条理清晰地向警察复盘着进去后的每一个细节:如何用平和的语言降低绑匪的敌意,如何利用递送水和医疗包的机会观察内部情况和温沫的状态,如何在绑匪内讧、其中一人情绪失控举枪的瞬间,用言语刺激其头目做出“明智选择”,同时护着温沫向门口移动……他略去了自己如何精准预判了那个情绪最不稳定绑匪的动作,并用一个看似狼狈的侧摔,巧妙地让那人手里的枪打偏,只击碎了窗户。

      顾生靠在墙边,听着他哥用那种平稳无波、像在分析案例一样的语气讲述生死一线的经历,越听火气越大。尤其是听到徐星野说“我判断他们更想要钱和逃命,而不是同归于尽,所以赌了一把”时,那股一直憋着的后怕和愤怒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等警察暂时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顾生猛地站直身体,走到徐星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星:“徐星野,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谁让你进去的?!你当自己是谁?救世主吗?!万一那枪打中的不是窗户是你的脑袋呢?!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样?”
      其实徐星野本来就身体不舒服,被顾生这样骂几句,也有点生气了,所以说的话也不客气“你会怎么样?我死了对你能有什么影响”
      徐星野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被顾生的怒火吓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很轻地反问:“如果当时在外面的是你,你会进去吗?”

      顾生被噎了一下“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徐星野追问,语气依旧平稳,“因为你不怕死,为了在乎的人可以豁出命去。而我就应该永远冷静,永远站在安全线后面,用脑子计算最优解,然后看着你去冒险?”

      他很少用这种略带嘲讽的尖锐语气说话。
      顾生愣住了。
      看来徐星野真的生气了。
      徐星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顾生,我也是人。我也会害怕,也会自私,也会权衡利弊。我今天进去,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温沫出事,你这辈子就毁了。而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而且,我确实不怕死。”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直直看进顾生眼底,那里有深不见底的情绪在翻涌:“我计算过风险。绑匪的心理状态,现场的地形,警方部署的位置,甚至他们手里那把枪的型号和可能的角度……我评估过,我有七成把握能带着温沫安全出来。七成,值得赌。因为剩下的三成失败风险,后果我承担不起,我承担不起失去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顾生心上。

      顾生张着嘴,所有怒气冲冲的质问都被堵在喉咙里。他看着徐星野苍白的脸,额头的纱布,平静眼眸下深藏的惊涛骇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永远看起来云淡风轻、仿佛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哥哥,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正义感或英雄主义,只是为了他,为了他这个总是惹麻烦的、不让人省心的弟弟。

      一股酸涩猛冲上鼻腔。顾生狼狈地别开脸,粗声粗气地说:“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你要是出了事……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只是狠狠踢了一下旁边的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

      徐星野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眼底那层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漾起点点微光。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纵容:“行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下次……尽量不这么赌了,而且你以后跟我说话得客气点,要不然我可就揍你了”
      顾生知道,徐星野宠着他都宠成什么样了,绝不可能动顾生一根手指头的。

      “尽量”这个词,用得十分微妙。
      徐星野这家伙,还是死倔。
      顾生听出来了,瞪他一眼,但眼神里的凶狠已经褪去,只剩下心有余悸和后怕。他走过来,一把抢过徐星野手里已经凉掉的一次性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粗鲁地塞回他手里。“喝点热的,脸白得跟鬼一样。”

      徐星野接过,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度,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地软化了他周身的清冷气息。他小口喝着水,看着顾生依旧紧绷的侧脸,忽然说:“你刚才冲过来抱住温沫的样子,挺帅的。”

      顾生耳朵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嗤道:“你顾好你自己吧,徐大顾问”

      “你怎么样?”徐星野挑眉,难得带了点戏谑。

      顾生憋了半天,恶狠狠地说“反正你就少他妈惹我”

      这威胁幼稚得可笑。徐星野却配合地露出一点“害怕”的表情,点点头:“好”

      气氛终于松弛下来。兄弟俩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理解。

      笔录做完,温沫那边也结束了。她除了惊吓和一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精神需要时间恢复。顾生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像守护失而复得的珍宝。

      离开警局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张队送他们出来,用力拍了拍徐星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徐顾问,今天多亏你了!太险了,下次可千万别这么冒险了!你可是我们局的宝贝!也是半个警察啊”

      徐星野礼貌地笑笑:“职责所在,张队过奖了。也多亏兄弟们配合及时,明天请大家吃饭”
      顾生漫不经心的走过来打趣道“徐星野,我发现你是真乐意勾搭人”

      徐星野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也不睁眼,只淡淡道:“生气了?”

      “说我爱逞能,爱当救世主,不考虑自己,也不考虑关心我的人的感受。”徐星野接过他的话,缓缓睁开眼睛,侧头看向顾生。晨光熹微,透过车窗洒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染上一点金色。“顾生,我不是神。我也会累,会怕,会想躲。但有些时候,有些责任,有些人,是躲不开的。就像你,明明怕我出事怕得要死,刚才不也忍着没真的一拳打过来?”

      顾生被他说中心事开口道“我那是看在你受伤的份上,再说了,我也确实舍不得打你”

      “嗯。”徐星野从善如流地点头,“我知道。所以,你们别把我架在那种神坛上。我也会权衡,今天进去,是因为算下来,值得。如果风险再高两成,我可能就会选择更保守的方案,哪怕……会让你更着急一会儿。”

      他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点冷酷的算计意味。
      但顾生听进去了。他沉默地开着车,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良久,他才闷闷地说:……那你以后算的时候,把自己那份风险的比重,调高一点。算上我的份。”

      徐星野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一片真实的暖意。
      “好。”他应道。

      过了一会儿,顾生又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点古怪:“那个张队,还有局里那几个小女警,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尤其是你脑袋挂彩出来的时候,心疼坏了,我就说你这人就爱到处沾花惹草,你还不承认”
      哥俩这关系开点玩笑都知道不会在意,徐星野锤了一下顾生的肩膀“这叫魅力,再说了,我还要不要引诱别人喜欢吗?我往那一站就帅爆了好吗”
      i人一次的主动换来终身内向,说完徐星野的脸就红了,把顾生逗得够呛。

      “我说真的”顾生道“你这种长相,再加上今天这出英雄救美——虽然救的是我女朋友——回头不知道多少人要给你送温暖。你可给我把持住,别把人小姑娘伤了”

      徐星野被他气笑了“顾生,我现在是伤员,需要静养,不想讨论这些无聊的问题。”

      “无聊?”顾生拔高声音,“我这是为你未来的感情生活操心!就你这性子,外热内冷,对谁都客客气气,心里指不定多不耐烦,哪个姑娘受得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样吗?”

      “也就你什么?”徐星野好整以暇地问。

      “也就我了解你。”顾生理直气壮。

      徐星野失笑,摇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是啊,也就你。”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这个和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把他看得比命还重的弟弟。

      车子驶入渐渐苏醒的城市。经过一夜的惊魂,此刻的平静显得格外珍贵。温沫在后座睡着了,头靠着车窗,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顾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柔软下来。

      “哥,”顾生忽然开口,声音低了许多“谢了。”

      徐星野没睁眼,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嗯。”

      他知道顾生谢的是什么。
      不仅仅是他今晚救出了温沫,更是他理解并尊重了顾生对温沫的感情,愿意为了这份感情去冒险。他们兄弟之间,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顾生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表态,浑身不自在,赶紧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不过你别得意,下次再这么乱来,我真揍你。我说到做到。”
      顾生瞟了一眼徐星野手腕上那道已经不那么明显的伤痕“你说你怎么忍心呢,怎么忍心对自己下手,那么好看的脸,是老天给你的礼物。”

      徐星野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打我我不会还手。”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拌着嘴,朝着家的方向驶去。晨光越来越亮,照亮前路,也照亮他们相似的、却写着不同故事的年轻脸庞。恐惧、争吵、担忧都留在了身后这个渐渐远去的长夜。前方是新的开始,或许还有新的麻烦,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至于徐星野心里那个关于“价值”与“风险”的计算公式,经过这一夜,似乎又被重新校准了一次。而顾生也隐约明白,他哥那副清冷温润的皮囊下,包裹着的是一副怎样重情重义、甚至愿意为此焚身的肝胆。他们是不那么相似的孪生灵魂,在这纷扰世间,笨拙又固执地,彼此守护。
      夜色初降,城市换上另一种喧嚣的面孔。顾生拉着徐星野和情绪稳定许多的温沫,说是要“压惊”,硬是拽着他们进了家新开的、口碑不错的烧烤店。店里人声鼎沸,炭火气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嘈杂却充满烟火气,正好冲淡前几日那场绑架带来的阴霾。
      烧烤应该是属于东北人的一种情怀。
      徐星野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过于喧闹的场合,但看着顾生小心翼翼地给温沫递饭菜,笨拙地吹凉,又看看温沫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总算有了点笑意的脸,他便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坐下,拿起茶水慢条斯理地烫洗碗筷。
      他的动作很细致,修长的手指在粗瓷碗碟间移动,有种奇异的协调感。
      额角的纱布已经拆掉,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在店内暖黄的灯光下不太明显,却让他清俊的侧脸添了几分易碎的故事感。

      他们坐在靠里一点的卡座,相对僻静些。
      顾生正试图逗温沫开心。
      徐星野嘴角噙着一丝淡笑听着,偶尔拿起杯子抿一口酒。

      邻桌是几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着某品牌仿款的运动衫,啤酒已经空了好几瓶,说话嗓门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嘈杂。
      起初只是普通吹牛和劝酒,渐渐地,话题开始转向一些下三路的方向,夹杂着粗鄙的笑话和对路过女服务员身材的评头论足。

      徐星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没抬眼,只是将温沫面前那杯可乐往里推了推,似乎想用这个细微的动作隔开那些污言秽语。
      顾生也听到了,脸色沉了沉,但他今天主要是陪温沫,不想惹事,只是冷冷朝那边瞥了一眼。

      也许是徐星野和顾生那过于出色的外貌和气质,在这种烟火缭绕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反而成了某种引人注目的靶子。
      那几个男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开始往他们这桌瞟。
      顾生长得比较硬朗,而且一看就不好惹,男人喝醉了也不敢攻击,但徐星野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在看到徐星野细致地给温沫递纸巾,侧头听顾生说话时露出的那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后,那种打量变得愈发粘腻和不怀好意。

      其中一个剃着青皮、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的男人,大概是喝高了,酒精冲垮了最后那点理智的遮羞布。
      他晃晃悠悠地端起酒杯,朝着徐星野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都隐约听见,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自以为幽默的猥琐:

      “啧,哥儿几个瞅瞅那边……现在这世道真是,这么极品的货色也会来这种地方啊?”

      他旁边的同伴哄笑起来,有人接腔:“可不是嘛,这脸蛋,这身段……比电视上那些小明星还带劲。啧啧。”

      金链子男人见有人附和,更来劲了,声音又拔高了些,混浊的眼睛像沾了油的刷子,在徐星野身上来回扫:“要我说啊,长成这样,还辛辛苦苦赚什么干净钱啊?找个好码头,往那一躺,或者会所里转一圈,那钱来得不快多了?何必呢!”说完,还自以为风趣地哈哈笑了几声。

      “哐当!”

      一声巨响,顾生面前的杯子被他猛地砸在桌子上,啤酒泡沫和液体溅了一桌。
      他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痞气和散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怒到极致的狰狞,死死盯着那个金链子男人,胸膛剧烈起伏,像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将人生吞活剥。

      “你他妈再说一遍?!”顾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凶狠,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整个卡座区域瞬间安静下来。其他食客惊愕地看向这边,窃窃私语。温沫下意识抓住了顾生的胳膊,“顾生!别……”

      徐星野的反应却和顾生截然相反。
      他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手里用来擦手的纸巾慢慢折好,放在桌边。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个口出秽言的男人。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怒火,没有羞愤,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那种平静太过幽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和寒意。

      他伸出手,按在了顾生绷紧如铁的手臂上。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容置疑。“顾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依旧是他惯常的那种清润平和的调子,但仔细听,尾音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冷硬的质地,“坐下。”

      “哥!他他妈……”顾生额角青筋暴跳,手臂肌肉贲张,徐星野那点力道根本按不住他,他纯粹是靠着对徐星野最后那点理智的尊重才没有立刻挥拳。

      “我说,坐下。”徐星野重复了一遍。
      毕竟是当哥的,说话有分量,顾生也就听了话。
      目光终于从那个金链子男人身上移开,转向顾生。
      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一种顾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制止,有安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可以说是命令的东西。“为这种话动手,不值,就当他夸我了。”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开。那个金链子男人大概也没想到对面这看起来清冷文弱的男人会是这种反应,一时有点愣,随即像是觉得被拂了面子,加之酒精上头,哼笑一声:“哟,还挺护着?你这当哥的长得娘们唧唧的还得靠着弟弟保护啊,怎么,我说错了?你这弟弟脾气挺爆啊,是该好好管教,不然……”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徐星野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他绕过桌子,朝着那金链子男人走了过去。他比那男人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清瘦却挺拔,走过去时,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迫人的低气压。

      顾生愣住了,温沫也忘了拉他。所有人都看着徐星野。

      徐星野在离那男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看男人旁边那几个已经戒备起来、色厉内荏的同伴,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金链子男人因酒色而浮肿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
      “如果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金链子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一时间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旁边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同伴赶紧拉他,低声道:“强哥,算了算了,这人看起来不好惹……”他们平时欺软怕硬惯了,眼看徐星野这样子,心里先怯了三分。

      那金链子男人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想骂什么,却又在徐星野那双洞悉一切般的冷静眼眸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心虚和狼狈。

      徐星野直起身,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浪费。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卡座,对依旧处于震惊中的顾生和温沫轻声道:“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空气不太好。”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只是提议换一道菜。然后,他伸手,轻轻拿起了顾生刚才砸在桌上的那个空杯子,放回原位,又对赶过来的、一脸紧张的服务员点了点头:“抱歉,打搅了。这桌的损失记我账上。”

      说完,他看了顾生一眼。顾生接触到他的目光,那里面已经没有了刚才面对混混时的冰冷威慑,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和纵容,仿佛在说,没事了。

      顾生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裂的怒火,奇迹般地,被徐星野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先礼后兵、最后精准打击的操作给浇熄了大半。他就像铆足了劲一拳挥出,却砸进了一团深不见底、又能吞噬一切的海绵里,憋闷,又有一丝诡异的……佩服?

      他狠狠地瞪了那桌噤若寒蝉的混混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到底还是跟着徐星野,护着温沫,走出了烧烤店。

      夜风一吹,顾生才觉得后背有点汗湿。刚才他真是气疯了,要不是徐星野拦着,他绝对会把那杂碎的牙打掉几颗。可回头想想徐星野的处理方式……

      顾生憋不住,追上两步,和徐星野并肩,语气还是有点冲,但更多的是不解和郁闷,“你就那么放过那孙子了?他那张臭嘴……”

      “不然呢?”徐星野脚步未停,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缥缈,“打他一顿,然后你去派出所蹲几天?为了几句垃圾话,值得?我觉得他们把你气成那样都不值得,再说了,我听过的污言秽语多了,伤不到我。”

      “可是他说你……”顾生说不下去,光是回想那几个词,就觉得血液又要往头上涌。

      徐星野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街灯的光晕柔和了他侧脸的线条,他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透彻。“顾生,这个世界上,总会有苍蝇在你耳边嗡嗡叫。你挥拳去打,只会弄脏自己的手,还可能被反咬一口。最好的办法,要么无视,要么……”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找到它的弱点,一击即中,让它以后看见你就绕道走。”

      他今天用的,就是后一种。干净利落,兵不血刃。

      顾生沉默了。他知道徐星野说得对,理智上完全正确。可他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他从小到大,因为这张和徐星野极其相似的脸,没少招惹类似的目光或轻薄的话语,他向来都是用拳头教对方做人。

      “我就是看不惯。”顾生闷闷地说“他们凭什么那么说你?”
      “他们那样说,不代表我就是那样的人啊”
      徐星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心里那点因为污言秽语而泛起的细微冰碴,也悄然融化了些。
      他伸出手,不是惯常的拍肩或拉手臂,而是带着点安抚意味,轻轻揉了揉顾生的短发。

      “傻不傻。”他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说是宠溺的温柔,“他们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知道我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就够了。至于其他人……”他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淡,“不重要。”

      顾生被他揉得一愣,那股邪火莫名其妙就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他看看前面徐星野清瘦挺拔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紧紧抓着自己手、还有些后怕的温沫,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暴怒,虽然冲动,却也是一种笨拙的守护。而徐星野的冷静克制,是另一种更强大、更智慧的守护。

      他快走两步,追上徐星野,肩膀撞了他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喂,下次再有苍蝇,”顾生偏过头,看着徐星野的侧脸,语气别扭又认真,“你负责找弱点,我负责……必要时,物理超度。分工合作,怎么样?”

      徐星野侧目,对上顾生那双和自己相似、却燃烧着不同火焰的眼睛。他看到了里面的不甘,看到了义愤,也看到了毫无保留的维护。他轻轻扬了扬嘴角,那是一个真实了许多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好。”他说。

      夜风吹过街道,带走烧烤店的喧嚣和污浊。兄弟俩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并行。一场风波看似以徐星野的完胜告终,但顾生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到了徐星野清冷外壳下更坚硬的内核,也意识到,保护一个人,有时候不仅仅需要拳头。

      而徐星野想的是,他这个弟弟,那份毫无杂质的赤诚,永远是他冰冷的世界里,最珍贵的、不容玷污的温暖。至于那些苍蝇……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芒。如果下次,再有不知死活撞上来的,或许,就不只是口头警告那么简单了。毕竟,他擅长的不只是犯罪心理,还有如何让一些渣滓,得到应有的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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