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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窃光》上线 ...

  •   深秋的寒意像是无孔的针,早早地刺透了城市边缘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墙壁。砚礼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台灯灯光下短暂氤氲,又迅速消散。他面前摊开着语文课本,心思却飘向了昨晚母亲空洞而哀伤的眼神,以及那张搁在厨房桌上、印着红色醒目数字的供暖费催缴单。

      五百八十三块七毛。对这个家来说,这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甚至需要踌躇再三的支出。
      从学生时代开始,交各种费用都是难题,每次听到敲门声,全家人都会默契的安安静静的不说话,逃避问题成了这个家的家常便饭。
      他们住在城北这片待拆迁的区域,租住着一个不到六十平米的两居室。墙壁因为年久失修而泛黄,有些地方甚至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墙体。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老旧,带着上一任租客,或者上上任租客留下的磨损痕迹。窗户关不严实,夜风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带来簌簌的寒意。这就是砚礼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地方。

      父亲在两年前因病去世了。说起父亲,砚礼的心情是复杂而沉重的。父亲在世时,不喝酒的时候,偶尔也会用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头,问他学校的情况,也会给他买零食,那短暂的温情是砚礼灰暗童年里稀有的暖色。但更多的时候,是父亲带着一身酒气回家,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勃然大怒。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母亲瘦弱的身上,还有年幼的他自己身上。咒骂声、哭泣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构成了他童年记忆里最嘈杂也最恐惧的背景音。母亲试图保护他,总是把他小小的身子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脊背承受大部分的重击。或许就是在那漫长的、压抑的恐惧和绝望里,母亲的精神开始出现了问题。

      父亲去世后,家里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赔偿金在偿还父亲生前欠下的债务和办理丧事后所剩无几。母亲的精神状态更加不稳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默默地收拾家务,给砚礼做一顿简单的饭菜,眼神里恢复短暂的清明,看着儿子时充满了愧疚和怜爱。
      但坏的时候,她会蜷缩在角落,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有时是哭泣,有时是恐惧地尖叫,仿佛又回到了被丈夫殴打的那些夜晚。她无法出去工作,只能依靠微薄的低保和砚礼偶尔利用假期打点零工赚来的钱勉强维持生计。

      交不起供暖费,在这个城市意味着即将到来的冬天将格外难熬。
      砚礼已经能想象到,当凛冬真正来临,屋内屋外几乎一样寒冷,他和母亲需要裹着厚厚的、并不保暖的旧棉被,呵着白气,在冰冷的房间里艰难入睡的情景。他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种无能为力的屈辱感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才十七岁,却已经过早地品尝到了生活的沉重和苦涩。

      他的沉默寡言,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天性,更是因为家庭的重担和那份无法与人言说的窘迫。
      在学校,他永远是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款式陈旧的校服,他甚至只有两套校服换洗,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男生。
      他不敢参与同学们关于新出的球鞋、流行的游戏、周末去哪里玩的讨论,那些话题离他的世界太遥远。
      反正同学们也讨厌他。
      他的世界,是被催缴单、母亲的药费、以及永远算计着如何用有限的钱撑过这个月的精打细算所填满。

      然而,他的语文成绩出奇的好。
      也许只有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他才能暂时逃离现实的逼仄,才能找到一方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他笔下的人物可以拥有波澜壮阔的人生,可以体验他从未敢想象的爱与恨,可以行走在他从未踏足过的远方。写作,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泄进光亮的缝隙,也是他承载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关于顾城的秘密的唯一容器。

      而顾城,他生活在砚礼无法想象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在城市的另一端,是绿树成荫、安保森严的高档别墅区。顾家的宅邸是一座现代风格的三层建筑,拥有宽敞的庭院和落地窗,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满每一个角落。室内是请知名设计师打造的,家具摆设无不彰显着品味与财富。恒温恒湿的中央空调系统,确保一年四季都处在最舒适的温度里,永远不会知道供暖费为何物。

      顾城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他记事起,围绕着他的就是鲜花、掌声和无条件的宠爱。他是顾氏企业唯一的继承人,父母虽然忙于生意,但在物质上从未亏待过他,甚至可以说是溺爱。他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学习马术、高尔夫、钢琴,假期跟着父母环游世界,见识最顶级的繁华。他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顾城,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种天之骄子的乖张和暴烈。他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不需要为任何事低头。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怒”和“不屑”表现得尤为直接。他穿最新限量版的球鞋,把昂贵的校服随意地搭在肩上,或者系在腰间,露出里面看似简单实则价值不菲的潮流单品。他耳朵上的耳钉,脚踝上的纹身,指尖夹着的烟,都是他叛逆的标签,也是他优越生活的另一种彰显。

      令人愤懑的是,即便他如此“不务正业”,他的成绩,尤其是数理化,依然好得令人侧目。或许对于他来说,学习不过是另一种展现他聪明才智的游戏,他拥有最好的教育资源,也有着普通人难以企及的聪明头脑。他不需要为未来担忧,家族的产业早已为他铺好了康庄大道。

      他和白珩,是那个世界里理所当然的王子与王子。

      白珩的家世与顾城旗鼓相当,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他长得精致漂亮,像橱窗里精心打扮的玩偶,性格高傲,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他同样什么都会,学习、艺术、运动,无一不精。他和顾城站在一起,是那么的般配,同样的耀眼,同样的……生活在云端。

      顾城讨厌砚礼。这种讨厌或许毫无理由,又或许理由很简单。砚礼的沉默,在顾城看来是阴郁;砚礼的贫穷,在顾城看来是寒酸;砚礼偶尔因为语文成绩好而受到老师表扬时,那瞬间亮起又迅速熄灭的眼神,在顾城看来是虚伪和故作清高。砚礼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隐约照出了另一个他从未接触、也拒绝理解的世界,那个世界充满了无力、挣扎和卑微,这让他感到不适,甚至……厌恶。

      这种厌恶,在发现砚礼那个写满了心事的笔记本时,达到了顶峰。

      那天放学后,砚礼因为返回教室取钥匙,撞见了那让他心胆俱裂的一幕。顾城和他的朋友们,像审视猎物一样围在他的座位旁,而他视若生命的笔记本,正被顾城随意地翻动着。

      “哟,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一个男生的嗤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大作家砚礼的秘密啊!”

      顾城修长的手指划过那些细腻甚至带着虔诚的文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念出那句“你是我爱上这个世界的唯一理由”时,语气里的冰冷几乎将砚礼冻结。

      “你就这么喜欢偷窥我?”顾城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穿了砚礼所有的伪装和自尊。

      砚礼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凝固。他想解释,想哀求,想冲上去夺回那本承载了他所有卑微爱恋和灵魂寄托的本子,可他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在顾城和他那群光鲜亮丽的朋友面前,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皮毛、暴露在聚光灯下的老鼠,肮脏,丑陋,无所遁形。
      他只能小声的说,对不起。
      然后,他看到了顾城接过旁边人递上的烟,吸了一口,将那猩红的、代表着毁灭的烟头,狠狠地按在了摊开的纸页上。

      “轻微的灼烧声,伴随着纸张焦糊的气味,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砚礼的心上。

      他看着顾城慢条斯理地,将他熬夜写下的、那些浸透着心血和幻想的稿纸,一页一页,撕成碎片。那清脆的撕裂声,是他心脏碎裂的声音,也是他整个摇摇欲坠的青春世界崩塌的声音。

      “恶心。”顾城丢下这两个字,像丢开什么脏东西,然后揽过白珩,在一阵哄笑声中扬长而去。

      白珩临走前那一眼,混合着怜悯、轻蔑和一丝了然,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砚礼脸上。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碎片,以及那个笔记本封面上,那个丑陋的、焦黑的窟窿。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一片一片地,去捡那些碎片。有些碎片上还沾着顾城鞋底带来的灰尘。他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拢在一起,像收集自己破碎的尸骸。

      他没有回家。他无法面对母亲可能清醒也可能混乱的眼神,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失魂落魄。他躲进了学校最偏僻、最肮脏的厕所隔间。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其他难闻的气味。他靠着冰冷的隔板滑坐在地上,将怀里所有的碎片倾倒在地上。然后,他开始徒劳地、固执地试图拼凑。手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颤抖,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滴落在那些带着屈辱印记的纸片上,晕开了墨迹,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马桶边缘的水渍弄脏了一些碎片,他也顾不上,只是固执地、一片一片地寻找着可能的连接。这一刻,他拼凑的不是小说,不是暗恋的证明,而是他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尊严,和他那从未被人珍视过的、灰扑扑的十七岁。

      隔间外,隐约传来其他学生嬉笑打闹的声音,那是属于正常青春的热闹,与他无关。他的青春,是冰冷的瓷砖,是污秽的地面,是手里这片再也拼不回去的残骸,是心脏位置那个巨大的、呼啸着寒风的空洞。

      他知道,他和顾城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教室里那几排座位的距离,也不仅仅是成绩和性格的差异。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是用金钱、地位、家庭背景、成长经历……所有的一切堆砌起来的鸿沟。顾城生活在鲜花簇拥、阳光灿烂的山巅,而他,砚礼,则深陷在泥泞不堪、寒冷刺骨的谷底。

      顾城的厌恶,是居高临下的,是理所当然的。而他砚礼的暗恋,是藏在阴沟里的,是见不得光的,是活该被碾碎、被唾弃的。

      这种认知,比厕所的寒意更冷,比被撕碎的痛苦更甚。它带着一种深刻的、令人绝望的讽刺——他视若珍宝的、小心翼翼隐藏的情感,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低贱到可以随意焚烧、丢弃的垃圾。

      那个夜晚,砚礼在冰冷的厕所隔间里待了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眼泪流干。他把所有能捡起来的碎片,都用一张干净的纸仔细包好,塞进了书包最底层,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严密掩埋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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