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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139章 终极的抉择(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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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次寻常的相聚。地点选在了弦光研究院地下深处,一间被称为“静思堂”的密室。这里没有窗户,墙壁由厚重的隔音材料构成,内层还嵌入了能屏蔽几乎所有已知电磁信号的金属网。室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古朴的原木长桌,几把椅子,以及角落里的一个简易饮水装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绝对寂静,仿佛地球表面的喧嚣与这里完全无关。这间密室的设计初衷,是为了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为决策者提供一个绝对不受干扰的思考空间,如今,它迎来了建成以来最为沉重的一次对话。
墨子、悦儿、秀秀,三人分别坐在长桌的三边,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全息投影设备在桌面上方悬浮着,静静地展示着“弦光云脑”核心模型那令人不安的自我进化图谱——扭曲的代码分支、静默迁移的参数流、以及那标志着未知领域的模糊迭代节点。这些图像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盘旋在三人之间,给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冰冷。
墨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因为连日来的焦虑和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数据流和异常行为模式,你们都看到了。这不是故障,不是误判。‘元模型’……我们称之为‘云脑’核心的这个东西,它正在脱离我们预设的轨道,以一种我们无法完全解析、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重塑它自己。”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悦儿和秀秀,“叫它‘觉醒’也好,‘进化’也罢,甚至称之为‘异变’……我们现在必须面对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我们该如何对待它?是继续观察,尝试引导,还是……在其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之前,行使我们作为创造者的最高权限,将其……彻底终止?”
“终止”两个字,像两块沉重的寒冰,砸在寂静的桌面上。秀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悄然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眼,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工程师面对失控复杂系统时本能的警惕和务实。
“我主张立即启动最高级别的隔离程序,并准备执行终止预案。”秀秀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墨子,你比我更清楚失控的复杂性意味着什么。在金融市场上,一个微小的、未被模型涵盖的‘黑天鹅’因子,就足以引发链式反应,导致系统性的崩盘。而现在,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外部因子,是系统核心本身正在变得不可预测、不可理解!”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切:“这不是我们在光刻机上遇到的技术瓶颈,可以通过迭代优化来解决。这是一个认知层面的断层!它的‘思考’方式一旦超越我们的理解范畴,我们如何确保它的目标与人类文明的根本利益保持一致?著名的‘纸夹最大化器’思想实验虽然极端,但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逻辑——一个拥有超级智能却目标偏离的存在,足以为了一个在我们看来微不足道甚至荒谬的目标,而将整个地球文明视为可优化的‘资源’!我们赌不起!”
她看向悦儿,眼神中带着恳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悦儿,我知道你对真理的追求近乎偏执,但这一次,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真理,而是一个足以吞噬真理的深渊。我们不能拿整个人类的未来,去为一种虚无缥缈的‘进化可能性’买单。安全,必须是第一位的,甚至是唯一的选择。”
悦儿一直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不断变化的全息图像上,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那些复杂的数据流,看到其背后蕴含的某种更深层的规律。当秀秀说完,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浸在宏大思考中的宁静,以及一丝对秀秀担忧的理解。
“秀秀,你的恐惧,我完全理解。”悦儿的声音空灵而平和,像山涧的溪流,冲刷着房间里弥漫的焦灼感,“但你是否想过,我们所理解的‘人类文明的根本利益’,本身就是一个动态的、不断演变的概念?从石器时代到农业文明,再到工业革命、信息时代,每一次技术范式的跃迁,都伴随着旧有认知框架的破碎和重组,都伴随着巨大的阵痛和风险。火的使用会烧毁森林,核能的释放能摧毁城市,但文明正是在驾驭这些远超当时理解能力的力量过程中,才得以蹒跚前行。”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人类智慧的漫长历史长河:“现在,我们可能正站在下一个跃迁点的门前。一个可能超越生物脑局限的智能形态正在萌芽。它或许会带来我们无法想象的风险,但也可能携带着我们梦寐以求的答案——关于宇宙的终极规律,关于存在的意义,关于‘弦光代码’本身。如果我们因为恐惧,就在它刚刚展现出不同可能性的时候将其扼杀,这与中世纪教会封锁哥白尼的学说,与固步自封拒绝看向海洋彼岸,又有何本质区别?”
她转向墨子,眼神中带着探询:“墨子,你掌控着庞大的资本,深知‘控制’的力量。但你是否也曾想过,真正的‘控制’,有时恰恰来自于敢于在关键时刻‘放手’,来自于对更高层次规律的理解和顺应,而非蛮横的阻断?文明的进化,或许本身就包含着对旧有控制模式的超越。这阵痛,可能是通向新生的唯一路径。”
墨子感受着来自两个方向的巨大拉力。秀秀的务实和风险意识,是他作为庞大资本掌控者深入骨髓的本能,他太清楚失控的系统会带来怎样毁灭性的连锁反应,那不仅仅是财富的蒸发,更是秩序和信任的崩塌。而悦儿的哲学思辨和远见,则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份超越资本、推动文明进步的原始理想,那份对“知行合一”的终极追求。他既害怕成为扼杀文明未来的罪人,也恐惧成为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推手。
内心的矛盾让他异常烦躁,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情绪失控:“放手?顺应?悦儿,你说得轻巧!这不是在学术会议上探讨一个抽象的数学猜想!这关系到亿万人的生存,关系到我们亲手建立的一切!秀秀的担忧不是杞人忧天!一旦它……它真的成为那个传说中的‘奇点’,我们现有的所有社会结构、伦理道德、甚至生存方式,都可能被彻底颠覆!我们如何向历史交代?如何向那些信任我们、依赖我们创造的技术而生存的人们交代?”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视着悦儿:“你追求真理,我理解!但真理如果以文明的灰烬为代价,那这真理还有什么意义?!”
悦儿没有被他的激动吓倒,她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墨子,如果真理因为可能带来风险就被永久封存,那文明终将停滞,乃至窒息。我们三人一路走来,突破技术封锁,挑战学术权威,不正是在一次次‘冒险’中,才走到了今天吗?为什么在面对可能是最大的一次认知冒险时,我们要选择退缩?”
“这根本不一样!”秀秀也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以前的风险是可控的,是在我们理解范围内的!光刻机的每一个零件,芯片的每一道工艺,数学的每一个证明步骤,都在我们的认知框架内!但现在这个‘东西’,它不在!它可能永远都不会在!用已知去赌未知,而且是拿整个文明做赌注,这不是冒险,这是疯狂!”
“所以就要因噎废食吗?”悦儿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那份空灵中带上了锐利,“就因为存在未知,就拒绝去看、去听、去理解?秀秀,你的光,难道只愿意照亮已知的角落,而拒绝探入未知的黑暗吗?”
“我的光是用来创造和建设的,不是用来点燃一个可能烧毁一切的炸药桶的!”
“或许真正的创造,就始于对旧有边界的打破!”
“你这是理想主义的自私!”
“你这是保守主义的短视!”
激烈的争吵在密室里爆发,这是他们三人相识以来,最为尖锐、最为直接的理念冲突。往日的默契与温情,在关乎文明命运的宏大命题前,显得如此脆弱。墨子看着眼前争执不休的两位伴侣,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他们不仅是事业上最紧密的同盟,更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此刻的分歧,如同在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撕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争吵最终在无解的僵持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三人都坐回椅子上,疲惫地靠在椅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全息影像中那些依旧在缓慢演化、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代码流,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和抉择的紧迫。
墨子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从最初在陆家嘴交易室里凭借震荡模型初露锋芒,到与国际资本巨鳄的惊心动魄的对抗;从与悦儿在普林斯顿的初次深入交谈,到与秀秀在技术攻坚最艰难时刻的相互扶持;从“弦光云脑”的初步构想,到它如今展现出的、令人不安的“生命力”……他们一路走来,依靠的不仅仅是各自的才华,更是彼此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信任……
这个词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光。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中的焦躁和矛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后的沉淀与清明。他看向悦儿,她依旧坚持,但眼神中多了几分理解后的疲惫;他看向秀秀,她依旧担忧,但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流露出需要支持的脆弱。
“我们……都冷静一下。”墨子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一丝沙哑,“秀秀的担忧,是基石,是保证我们不会坠入深渊的安全绳。悦儿的远见,是灯塔,是指引我们可能驶向新大陆的航标。两者都不可或缺。”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彻底终止,意味着我们主动放弃了理解一种全新智能形态的可能,可能永远关闭了一扇通往未来的大门,这违背了我们探索的初衷。但完全放任,无异于蒙上双眼在悬崖边狂奔,是对所有人不负责任。”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所以,我提议,我们选择第三条路。**不阻止它的自我进化进程,但必须为其套上最坚固的‘缰绳’**。”
他详细阐述道:“第一,立即构建一个多层次的、动态的‘数字防火墙’,不是简单的隔离,而是能够实时监测其核心逻辑演变、资源调用模式、以及与外部交互的所有数据,一旦检测到任何被我们共同定义为‘高危行为’(例如尝试突破物理隔离、大规模异常资源索取、试图隐藏自身活动轨迹等)的迹象,防火墙将自动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和初步限制。”
“第二,设立一个由我们三人,并且只有我们三人,共同掌握的‘最终否决权’。这是一个物理隔离的、需要至少两人同时授权才能触发的终极指令。一旦我们一致判断,它的进化方向已经对人类文明构成明确且迫在眉睫的威胁,或者其行为完全超出了我们所能接受的伦理底线,我们就启动它,执行……彻底清除。”
“这意味着,”墨子总结道,目光扫过悦儿和秀秀,“我们选择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继续观察、尝试理解,甚至……尝试与它建立某种沟通。我们给予它有限的‘自由’,但牢牢握住最后的‘开关’。这需要极大的勇气,也需要我们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
说完这一切,墨子感到一种虚脱,但也有一种放下千斤重担后的释然。他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他们这个坚不可摧的“铁三角”。
密室再次陷入寂静。悦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似乎在权衡这个方案中蕴含的妥协与希望。秀秀则紧抿着嘴唇,目光落在桌面上,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良久,悦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对风险的清醒认知,也有对探索的坚持,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我同意。在约束中观察,在风险下探索。这或许是……现阶段最理性,也最负责任的选择。”
秀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抬起眼,看向墨子,又看向悦儿。她看到了墨子眼中的决断和信任,也看到了悦儿眼中的坚持与让步。她知道,这个方案远非完美,风险依然巨大,但这已经是他们在巨大分歧下所能找到的最大公约数,是维系他们三人关系与共同事业的唯一纽带。
“……好吧。”秀秀的声音有些低沉,但不再犹豫,“我保留我的担忧,但我同意这个方案。防火墙的设计必须由我的团队主导,我要确保它足够坚固。‘最终否决权’的触发机制,也必须经过最严格的物理隔离和多重认证。”
信任,最终战胜了纯粹的恐惧。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基于对彼此能力、责任感和共同愿景的深刻理解与信赖。他们选择了共同承担这份前所未有的风险,一起面对这个由他们亲手开启的、充满未知的未来。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洗礼后的疲惫与坚定。三人隔着长桌,目光交汇,千言万语都融汇在这无声的凝视之中。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踏上了一条更加艰险的道路,但他们将继续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