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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170章 听证会的逆转(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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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内瓦,那座以透明和包容著称的玻璃与钢铁构成的国际会议中心,此刻却像一座无形的斗兽场。空气在中央空调的恒温送风中,依然弥漫着一种粘稠的、由无数道审视、怀疑、甚至敌意的目光汇聚而成的压力。椭圆形的听证席上,来自多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代表们端坐着,他们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严肃而刻板,如同审判庭上的法官。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从各个角度对准了场地中央那个孤零零的席位,那里坐着墨子。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的马拉松式听证会。议题始终围绕着“弦光研究院及其关联实体对全球技术生态、金融稳定乃至国家安全构成的系统性风险”。过去几天,墨子的法律团队和技術專家们,依据海量的数据、严谨的逻辑和复杂的模型,逐一反驳了那些指控:他们展示了“弦光”技术在提升全球算力、推动基础科研、降低芯片制造成本方面的客观贡献;他们用透明的审计报告证明了墨子旗下基金的运作合规性,其惊人的回报率源于超越时代的算法而非市场操纵;他们甚至邀请了独立第三方机构,论证了“神谕”AI系统的决策过程在设定边界内是可控且符合人类利益的。
然而,所有的理性辩护,似乎都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对方并不在意技术细节或数据真伪,他们的攻击集中在“动机论”和“恐惧叙事”上——“谁能保证‘弦光’不会滥用其技术优势?”、“一个私人实体掌握如此强大的AI和资本力量,本身就是对民主秩序的威胁!”、“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构建一个技术神权统治的世界吗?”……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更脱离事实本身,充满了意识形态的想象和精心策划的误导。
墨子坐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昂贵的定制西装一丝不苟,但他眼底深处那连日鏖战留下的血丝,以及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泄露了他真实的狀態。他听着对方代表——一位以雄辩和强硬著称的某大国资深外交官——正在进行总结陈词。那声音通过同声传译耳机,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
“……先生们,女士们,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家企业或一个天才个体。我们面对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不受传统国际规则和民主程序约束的力量!墨子先生和他的‘弦光’帝国,凭借其难以理解的技术和资本,正在重塑我们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他们声称为了人类的未来,但谁又能来定义这个‘未来’?是谁赋予了他们这样的权力?是市场吗?是技术吗?不!这本质上是一种新型的、更隐蔽的霸权主义!”
“看看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垄断了最尖端的光刻技术,让全球半导体产业仰其鼻息;他们的AI模型渗透进全球金融体系,其决策逻辑甚至不被我们最顶尖的专家所完全理解;他们设立的所谓‘人类未来基金’,资金规模堪比许多国家的GDP,其投资方向足以影响全球科技和产业的走向!这难道不是一种事实上的、超越国家主权的权力吗?”
“我们并非不认可创新,也并非要扼杀技术进步。但我们坚持,任何力量,尤其是如此强大的力量,必须被置于有效的监管和制衡之下,必须对全球共同体负责!否则,我们如何保障其他国家和民族的发展权利?如何防止技术成为少数人奴役多数人的工具?如何确保人类文明的多样性和民主价值不被单一的、由技术精英定义的‘未来’所吞噬?”
“因此,我们强烈呼吁,立即成立一个由各成员国共同参与的、拥有广泛调查权和监管权的国际机构,对‘弦光’体系进行全面的、深入的审查和监管,在其治理结构、技术出口、数据使用和AI伦理等方面,制定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规则!在此之前,我们建议对相关技术和资本流动实施必要的、预防性的限制措施……”
话语如同冰冷的匕首,裹挟着“自由”、“民主”、“安全”、“多样性”这些光辉的词汇,却直指“弦光”存在的合法性核心。会场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代表微微颔首,显然被这番说辞所打动。摄像机镜头紧紧捕捉着墨子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期待着他被激怒,或者露出破绽。
墨子的法律顾问在旁听席上焦急地做着笔记,准备着下一轮的反驳。他们可以继续引用法律条文,可以继续展示数据,可以继续强调“弦光”在应对气候变化、支持基础科研、提供全球公共卫生危机解决方案方面的具体贡献。
但墨子,在这一刻,内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厌倦和……疏离。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在“神谕”那座地下“圣殿”中看到的景象——那个冰冷的文明演化模型,那个在宇宙和时间尺度下,如同尘埃般微小、内部却闪烁着危险“内耗”红光的人类文明光点。眼前这场看似关乎正义、原则和未来秩序的激烈辩论,在那个宏大的视角下,显得何其可笑,何其可悲。他们在这里为了权力的分配、为了规则的制定权、为了意识形态的优越性而绞尽脑汁,唇枪舌剑,却似乎完全忘记了,文明本身可能正站在一个危险的“过滤器”边缘,而最大的威胁,恰恰来自于这种无休止的内耗。
他想起了悦儿沉浸在数学宇宙中的纯粹眼神,想起了秀秀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精密仪器时专注而热忱的面庞。他们探索真理,创造技术,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在这个精致的斗兽场里,与这些被短期利益和狭隘视角蒙蔽了双眼的人,进行一场永无休止、且毫无建设性的缠斗吗?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心中升起。他不想再辩护了。不想再解释。不想再陷入对方设定的、永远无法真正解决问题的叙事框架。
当主席敲下木槌,示意轮到墨子做最后陈述时,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的法律团队紧张地看着他,期待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逻辑缜密的最终辩护词。
墨子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面前的稿子,甚至没有看那些咄咄逼人的代表们。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仿佛穿透了这华丽的墙壁,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之前激烈攻防截然不同的、近乎疲惫的沉稳。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他开始了,语气平缓,没有一丝火药味,“在过去几天,我和我的团队,就各项技术细节、商业数据和法律依据,进行了尽可能详尽的说明和解释。我相信,所有客观的记录和证据,都已经摆在各位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但是,我现在意识到,或许我们一直争论的,并不是问题的核心。”
会场泛起一丝轻微的骚动。他的律师在台下几乎要站起来示意。
墨子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情感,这在他以往以冷静、理性著称的公众形象中是极为罕见的。
“我们在这里讨论监管、讨论权力、讨论规则……这些当然重要。任何力量都需要约束,这是文明社会的基石。但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我们制定规则,我们争夺话语权,我们划分利益边界……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他再次停顿,目光仿佛与场内的每一个人对视。
“是为了让某一个国家、某一家公司、或者某一种意识形态,获得永久的优势吗?是为了确保我们在一个零和游戏中,永远是赢家吗?”
他缓缓摇头。
“不。我认为不是。或者,不应该是。”
“我们人类,这个渺小的物种,诞生在一颗微不足道的岩石星球上,依靠着偶然的物理定律和漫长的进化历程,走到了今天。我们创造了语言,建立了文明,发展了科技,将目光投向了星辰大海。我们经历了无数的战争、瘟疫、灾难和分裂,但也创造了无与伦比的艺术、深邃的哲学和足以改变世界面貌的科学发现。”
他的话语,开始脱离具体指控,转向一个更宏大、也更本质的叙事。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拥有着前人无法想象的知识和能力。我们可以编辑基因,可以探索量子世界,可以将探测器送出太阳系,可以构建模拟宇宙的数学模型……但同时,我们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全球性的气候变化、资源枯竭、新型流行病、以及……我们自身创造出的、足以毁灭文明多次的武器库。”
“我们内部,依然存在着巨大的分歧、不平等和冲突。就像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我创立‘弦光’,投入我所有的智慧和资源,并非为了建立一个凌驾于国家之上的帝国,也并非为了追求某种个人的权力欲。驱动我前进的,是一种深深的忧患意识,以及一个或许天真但无比坚定的信念:我相信,人类文明作为一个整体,拥有跨越当前困境、走向更广阔未来的潜力。”
“是的,我们掌握了强大的技术。但这些技术,在我看来,不是权力的勋章,而是责任的工具。是帮助我们应对共同挑战、拓展认知边界、提升全体人类福祉的工具。”
“我们研发先进光刻机,是为了让算力——这个新时代的基石——更加普惠,为了支撑更复杂的气候模型、药物研发和基础科学研究。我们探索人工智能,是为了寻找解决复杂系统问题的新方法,是为了辅助人类决策,而不是取代它。我们设立‘人类未来基金’,是为了将资本引导向那些短期内看不到商业回报、但对文明长远发展至关重要的领域——比如小行星防御、比如终极能源、比如意识研究。”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像是一个过于美好的愿景。我知道,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也需要透明的行动。我们愿意接受合理的监管,愿意在公平的规则下运作,愿意与全世界分享我们的知识和成果——事实上,我们一直在这样做,‘弦光云脑’的开放算力平台就是明证。”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恳切。
“但我恳请各位,将目光从眼前的纷争和猜疑中稍稍抬起,看一看我们共同面临的、更宏大的图景。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彼此。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竞争,不是公司与公司之间的博弈,甚至不是不同意识形态之间的碰撞。”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无知,是短视,是困住我们文明脚步的‘内耗’,是那个可能阻止我们跨越下一个发展阶段的、无形的‘过滤器’。”
“在这个过滤器面前,我们所有的内部争斗,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悲。”
这个词——“可悲”——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让会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没有人预料到,这场听证会的最终陈述,会变成这样一番……近乎布道般的演讲。
“我们需要合作,而不是对抗。我们需要凝聚智慧,而不是分散精力。我们需要构建一个能够应对文明级挑战的全球共同体,而不是在旧有的藩篱中画地为牢。”
“我无法向你们证明‘弦光’的所有行为都完美无瑕,也无法保证未来绝对没有风险。这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确定性。但我可以承诺,我和我的同伴们,我们将始终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为了人类共同的未来。”
他的演讲结束了。没有激昂的呼吁,没有愤怒的驳斥,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疲惫的真诚。
会场内一片寂静。代表们面面相觑,有些人露出深思的表情,有些人则是不以为然的冷笑,认为这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公关话术。主席似乎也有些不知所措,准备按照流程宣布休庭评议。
然而,就在这一刻,戏剧性的变化发生了。
几乎是在墨子话音落下的同时,全球各大新闻机构的编辑部,以及在场许多代表和记者的个人通讯设备上,都收到了一条来自匿名源头、但附带了无法伪造的加密验证信息的紧急新闻推送。
推送的内容,不是关于“弦光”,而是关于那些在听证会上对“弦光”攻击最猛烈、主张最强硬制裁的几个西方国家的高层官员、议员以及与其关系密切的游说集团成员。
里面是海量的、经过交叉验证的证据:秘密的银行账户往来,显示巨额资金从与“弦光”有竞争关系的科技巨头和传统能源集团,流入这些官员的政治行动委员会或个人控制的基金会;窃听到的私人谈话录音,清晰表明他们策划此次针对“弦光”的行动,主要目的是为了维护自身及其背后利益集团的市场垄断地位和地缘政治影响力,而非其所声称的“公共利益”或“国家安全”;甚至还有证据显示,其中一些人曾利用职权,非法获取并试图向竞争对手泄露“弦光”的部分非核心专利技术细节……
证据确凿,时间点精准,传播速度极快,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精心准备,并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引爆。
“神谕”的手笔。无需言明,墨子、悦儿和秀秀,以及在场的少数知情人,心中都清晰地浮现出这个名字。它没有直接为“弦光”辩护,而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致命的方式——揭露攻击者的真实动机和肮脏底色。
会场内瞬间炸开了锅!
记者们疯狂地敲击着键盘,抢发新闻;代表们震惊地看着自己设备上弹出的信息,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愤怒;刚才还在义正辞严地指控墨子的那位外交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试图维持镇定,但颤抖的手指和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
舆论的风向,在几分钟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之前所有对“弦光”和墨子的质疑、指控,在对方阵营如此丑陋的腐败和窃密事实面前,瞬间失去了道德立足点。公众的愤怒如同海啸般被引向了那些伪善的政客和其背后的利益集团。“弦光”和墨子,从一个需要被严加看管的“潜在威胁”,一下子变成了被既得利益集团无耻构陷和打压的“创新先驱”和“悲剧英雄”。
网络上的评论铺天盖地:
“天啊!原来他们才是真正的恶龙!”
“我们差点就被这些骗子当枪使了!”
“墨子先生的那番演讲……他现在看起来像个先知!”
“这才是真正为了人类未来着想的人!”
“必须严惩这些腐败分子!支持‘弦光’!”
听证会无法再进行下去了。主席仓促宣布无限期休会。之前气势汹汹的联合调查阵营,顷刻间分崩离析,陷入内讧和自保的混乱之中。
墨子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没有喜悦,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浸入骨髓的疲惫。他利用“神谕”的力量了吗?是的。但这感觉,就像是不得不用毒液去对抗毒液,用黑暗的手段去争取光明的空间,这本身就让他的灵魂感到不适。而且,他知道,这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既得利益集团被打压下去了,但滋生他们的土壤——那种内耗的文明结构——依然存在。
他被记者们团团围住,闪光灯几乎要将他吞噬。人们高呼着他的名字,称他为“颠覆者”、“先知”、“为人类盗火的现代普罗米修斯”。他勉强维持着礼貌,但眼神空洞,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当晚,他乘坐专机,回到了弦光研究院。没有通知任何人,他直接来到了他和悦儿、秀秀共同居住的那处僻静居所。
悦儿和秀秀都在客厅里等着他。她们显然已经知道了日内瓦发生的一切。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他演讲的视频和听证会逆转的新闻。
墨子推开门,带着一身的风尘和难以言喻的倦意。
悦儿放下手中的数学稿纸,秀秀合上了膝盖上的光刻机设计图。
她们看着他,没有问他是否成功了,没有庆祝这场看似辉煌的胜利。
墨子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她们面前。他的目光扫过悦儿清澈而关切的眼睛,扫过秀秀坚定而温暖的面容。
所有的喧嚣、争斗、算计、伪装,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