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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暂通神明涤虑心 人群渐次散 ...

  •   乡老们聚在稍远些的地方,以云朴老先生为首,

      皆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深色袍服,神情肃穆,

      眼中却含着殷殷的期盼。

      因早年曾随道人云游,云朴老先生深谙斋醮科仪。

      此时凝神细观李文一举一动:

      见他启师时三拜九叩方位丝毫不差,发炉时指尖捻香力道稳如磐石,

      请官启事时抑扬顿挫合于《太上黄箓斋仪》古本。

      整套启坛科范如行云流水,

      既有道门正统的章法,又透着常年实修的圆融气度。

      他不由在心底暗暗赞叹:

      “不愧为天台白云子的嗣法弟子,章法严谨,气象清正。”

      “玄科既启,圣驾临轩。天人胥悦,邪祟潜消。”

      李文声调陡然升高,双臂展如鹤翼向天而拜,

      “大斋已立,众真监坛,依科行道!”

      李文宣告声方落,李半即整肃仪容,从魏昭手中接过槿木简、金龙与玉璧。

      她转身面向江水,步履沉缓地走向江畔一方平坦的青石。

      足尖踏上青石的一刹,

      江风骤然卷起她绛红的广袖,恍若一朵石榴花绽放于天地山水之间。

      她站稳身形,眼睫低垂,

      双手交叠将三样法器捧在心口前,继而轻轻将手臂向外推开几分,这正是魏昭所授的“献璧式”。

      这个姿势维持得越稳,越显虔诚庄重。

      江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湿润的凉意,也带来了无数细微的声响。

      水波的呜咽,远处芦苇的摩擦,还有身后村民们压抑的呼吸。

      她努力让自己“空”下来,试图去捕捉那些声响之下,是否真有另一种“声音”。

      她知道,身后有无数道目光正虔敬地落在她的背上。

      等会儿科仪中,她又将成为沟通的关键。

      这些期待与无形的压力,让她的指尖有些冰凉。

      李文、魏昭与魏明缓步行至法坛前。

      三张柏木桌案呈“品”字形排开,上覆玄色幔帐。

      中央主坛供奉“太清仙境道德天尊”神位,

      左右副坛则陈列着象征五岳四渎的陶偶与绘有周天星斗的素色长幡。

      李文倏然抬眼,目光如电。

      他向前踏出一步,左手掐诀向天,右手“啪”地一声按在铺展黄绢的案面上。

      “鸣鼓!”魏昭声如裂帛。

      身后道士应声擂动法鼓。

      鼓声沉闷,如远雷碾过云层,震得江面波纹微颤。

      三通鼓罢,万籁收束,天地间唯余一片寂静。

      当地道众随之奏乐,笙箫钟磬幽幽而起。

      乐声初响,人群中已传来极力抑制的啜泣之声,有人抬手掩面,有人肩头轻颤。

      魏昭立于坛心,左手掐“天罡诀”,

      右手高擎法剑,剑尖遥指江心。

      他身形一动,开始步罡踏斗。

      步伐玄奥繁复,脚踏北斗七星方位,

      身形忽进忽退,转折回环间衣袂翻飞,竟在身周荡开缕缕微旋的气流。

      口中咒语转为急密真言,声音忽高忽低,蕴含着奇特的震动:

      “……谨请东方青龙孟章神君,南方朱雀陵光神君,西方白虎监兵神君,北方玄武执明神君,速降坛庭,祛除水厄,扫荡瘟氛……” 每念一方,剑尖便指向一方。

      里正齐琮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懂这些咒诀,但道士们专注乃至有些狰狞的神情,

      那与天地方位严丝合缝的步伐,让他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力量,

      内心深处既有深受震慑之感,又有对于此场法事,效果必达,的深信不疑。

      乡老们则多数闭上了眼,嘴唇微动,仿佛跟着默念,

      他们相信这些古老的名号与步伐,能真正召来冥冥中的助力。

      咒语声陡然一停。

      魏昭剑尖垂下,指向那堆用茅草和纸扎成的、代表疫鬼的偶人。

      他低喝一声:

      “邪祟附形,于此现踪!”

      随即,

      魏明迅速上前,用朱砂笔在黄符纸上疾书数道符箓,贴在草偶身上。

      “龙女娘娘,请引江神之力,涤荡妖氛!”

      魏昭转向李半背影,声音带着仪式性的洪亮。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李半,有立于侧方的乡民,刚好可以看清她的举动。

      李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先朝江心郑重一揖,随即自怀中取出临行前魏昭予她防身的那柄匕首。

      匕首出鞘的刹那,寒光如水,

      映着坛上烛火骤然一亮,刺得那众多凝望的双眼倏地一合。

      村民们虽偶见道士行仪,可龙女亲涉法坛却是生平首遇。

      此刻见她竟拔出利刃,江边众人顿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李半将匕首向江面微微一照,继而收回,举向坛中草偶。

      她开始用一种悠长、低回,不同于道士咒语的调子吟唱,

      混合着对神灵的祈请与对灾疫的劝诫:

      “江波浩浩,神府昭昭……收汝疫气,纳彼游魂……送归溟渤,勿扰生灵……”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江滩、山谷间回荡,带着女性的柔韧与一种空灵的哀恳。

      这段吟唱之词,是她沐浴后随魏昭苦练整整一个时辰的成果。

      对李半而言,不仅需要熟记词曲,

      更需要揣摩表达时,应有的情态与神韵。

      练习时她屡屡磕绊,唇部和身子都微微发僵。

      未成想真的上阵了,在第一句词从口中吟出之后,

      反而觉得有一股奇异的平静,自深处涌起。

      仿佛这调子早已刻入骨血,只待此刻苏醒。

      唱至深处,她眼眶微微发红,声线里浸满了悲悯,

      宛如真在与那些无形无影、却带来苦痛的“存在”低声对谈。

      待吟唱完毕,

      她以匕首自颈后割下一缕青丝,指尖轻绕,

      将槿木简、金龙与玉璧细细缠束在一处,投入江中。

      这一幕深深撼动了在场村民。

      龙女娘娘悲戚的神情、出人意料的举止,

      比起道士刚猛的召将更直接地叩中了他们恐惧而又柔软的心扉。

      许多妇人悄然拭泪,男子们也面色凝重,垂首默然。

      就在此时,

      魏昭猛地上前,法剑凌空劈向草偶,厉声喝道:

      “敕令既下,邪祟速离!押入舟楫,流送千里!”

      几名早已候命的齐家仆人立即上前,

      以麻绳将贴满符箓的草偶捆扎结实,抬至江边。

      那里已泊着一只精心扎制的纸船,长约三尺,帆篷舱室俱全。

      他们将草偶置入舱中,又放入纸钱、米盐等物。

      齐琮稳步上前,

      从云朴先生手中接过那份写满全村姓名与祈愿的青词奏表,神情庄重地投入祭坛旁的铜盆。

      李文用线香引燃。

      火焰霎时腾起,将青色绢帛吞噬,黑灰随着热气旋舞上升。

      李文高声道:

      “疏文上达,天听垂怜!灾随烟逝,福逐波来!”

      与此同时,魏昭已行至水边。

      李半自颈间取下石坠,二人依先前所行之法,

      魏昭将手掌轻覆于她握坠的手上,缓缓向江面探去。

      就在石坠触水的一刹

      整条江仿佛瞬间停止了流动。

      随即,

      以石坠为圆心,一片银白色光芒自水底汹涌漫出!

      那光皎洁如满月迸裂,又比月华炽烈百倍,

      顷刻间照彻半里江面,连沿岸芦苇的每根穗须、每张人脸上最细微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人群中第一次响起抑制不住的骚动。

      孩童们惊呼:

      “阿耶、阿娘快看!太阳……太阳从水里升起来了!”

      大人们却皆怔在原地,

      神魄仿佛被那“太阳”摄去,一时竟无人顾得上喝止。

      就连随师云游多年的云朴先生,此刻亦是目眩神摇。

      莫说亲眼得见,如此异景,

      他长到这般年纪,连听闻都未曾有过。

      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起身上前细观;

      可心底升腾的敬畏却又如一双无形之手,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这……这究竟是哪一路神明?”

      他在心中暗问,却不知是在向谁求答。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明白凌晨时分齐彦强所述齐二成失常之状,

      原以为不过是白云子徒弟为进村所用的伎俩,

      今夜一见,方知绝非虚妄。

      齐琮、齐彦强皆木然于地,

      齐彦强此时内心的恐惧已超过在场的所有人:

      我,我竟曾质疑龙女娘娘真身!

      我,我当真罪该万死……

      想至此,他竟不由自主地朝着李半的背影深深跪伏叩首。

      其他村人看着他的姿势,竟争相学了起来,

      带着孩子的,立马用手轻掩孩子布巾,禁止再有喧哗。

      众人仍维持着一丈间隔,却齐齐转向江边李半的位置,整齐划一地叩拜起来。

      魏昭余光掠过众人情状,对着李半微微颔首,

      二人同时将手自江中提起,满江流银般的光华如退潮般疾速暗去。

      那枚石坠已被李半收回掌心,迅速戴回颈间。

      魏昭用柳枝轻轻推动纸船,李半则低声念着最后的送别咒。

      纸船载着草偶,缓缓离岸,顺着缓流向江心漂去。

      所有人屏息凝望。

      目光掠过二人背影,掠过幽暗的江面,试图寻找方才那奇迹般的光源,

      却只见一痕素白在浑黄的波涛间愈漂愈远,渐被夜雾吞没。

      李文转向齐琮与乡老们,执礼朗声道:

      “法事已成。然灾气初散,村中宜静守三日:避秽物,夜行持火,以固清安。”

      李半与魏昭仍立于水边,望着纸船消失的远方。

      江风吹动她的红衣,使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面色微白,眼底却映着烛火与江水最后一点碎光。

      一位老妇人缓步上前,将一块素净的布巾双手捧至李半面前,低声道:

      “龙女娘娘辛苦,请受信女微物,拭一拭风露罢。”

      李半微微一怔。

      心间涌起一阵暖意,却也牵出更深的不安。

      她并非真神,如何受得起这质朴的信仰?

      更怕一旦收下,其他村民亦会相继馈赠,场面再难回绝。

      她只对老妇人露出疲倦而温和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

      “老人家快快收好,您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布巾,我不能收。”

      老妇人神情茫然,似是不解,眼中还藏着一丝失落。

      魏昭适时上前,温声解释道:

      “今日法事得成,非我等方外之人独力可为,实乃上感天心,下契众诚。龙女娘娘斋戒清修,以凡躯暂通灵明,所持者非己之能,乃是江渎正神之慈念、三清道祖之法力。此刻她心神耗损,正是灵光归元、返璞还真之时,最忌红尘俗物沾染气息。”

      老妇人闻言面露愧色,好似险些酿下大错,又要屈身下拜。

      魏昭立即虚扶住她的双臂,声音温和却清晰:

      “老人家厚意,娘娘心领了。她此行非为酬谢,乃是奉道济人。若受乡邻馈赠,反使科仪沾染‘私禳’之嫌,非但无功,恐损神道公明,亦违她清修本心。”

      老妇人这才恍然,连连点头。

      李半暗自松了口气,

      魏昭这番话有理有据,想必很快便会通过老妇人之口传遍全村。

      人群渐次散去,脸上已不见了先前的沉郁麻木,竟隐隐透出几分生气。

      李半望向依旧浑黄却似乎不再那般逼人的江水,

      心头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稍稍一松。

      她忽然明白了魏昭与李文那日所言:

      仪式能治未病之人。

      真正的困难或许还在后头,

      但至少在此刻,

      一种集体的慰藉与希望,已如祭坛上那缕青烟,

      在这片饱受煎熬的江滩上袅袅升起,轻轻笼罩过每一道虔诚的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暂通神明涤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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