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缘何此亭非彼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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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山门，世俗江涛声渐远。
李半不自觉将脚步放慢，行止都变得拘谨起来！她微微抬首，但见层层台阶之上正是大红色为主体的殿宇，透过洞开的殿门，隐约可以看见殿内供奉的佛像，以及在佛像前跪拜的人影。
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用眼角余光细细观察着周遭。
李文肩背挺直，在前方引路，魏明已将风车收起，低眉顺目地跟在魏昭身侧。
来往香客皆神情庄严，格外注重步履规矩，如需言谈，也会以袖遮面，压低声音。
一缕清风拂过，线香的清苦、烛火的微焦、古老木头的沉香、空气中清凉的苔藓味齐齐扑入李半鼻中，李半贪婪地呼吸着，心中各种沉重的包袱都被暂时放下。
四人沿着蜿蜒的石阶与凌空的回廊一路向上，路上李半见到一些身穿俗家衣服的人，正在安静地清扫落叶、擦拭栏杆。
她心下十分奇怪，见这会儿没有其他香客，便轻声问道：“怎么是普通百姓在打扫，不应该是僧人自己做么？”
魏昭、李文闻言，放缓脚步，回转身来，李文眉头一皱，脸微微侧开，眼睛上下打量着李半，仿佛在说，怎么连这都不懂？！
魏昭待李半走近，低语道“李姑娘观察得真仔细，其实这个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涉及的层面，确实不少。”
李半听他这么说，双眉扬起，瞳孔微微放大“魏大哥，可以细说下么？”
“从表层来看，此举乃是为了严持“僧俗分工”之古训，使僧众得以清净无染，道业专精。”
李半点点头，若有所悟地说道“我明白了，寺院是出于宗教戒律的需求，雇佣这些人来做一些俗务。”
“呵，夸你‘女中诸葛’，就真当自己是了？”李文双手抱起，下巴微抬。“谁告诉你，这都是雇佣的了？”他朝着正在洒扫的几人扬扬下巴。
李半面色一红，意识到自己八成是猜错了，不敢再随意言语。
“这些呢，大部分都是寺院所属田庄的佃户，也有一些，因着战乱或者贫困前来投靠寺院，勉强求个活路。”说到这儿，李文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李半的方向微微晃了晃，“还有一种呢，和你说的‘雇佣’两字完全不沾边，纯粹是因为虔诚的信仰，自愿来此奉献的！”
原来是这样！李半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正在忙碌的人们，只见他们每个人面上悠然自得，脚下步伐轻快，手中扫把挥来舞去却完全不觉得疲惫。
她心中突然生出一股羡慕之意。
在这个时空，至少他们还能寻到这样一处可以容纳自己身或者心的地方，有这样一份自己欢喜的工作。
她忽然想起自己熟悉的那些面孔，自己陪着爷爷到处转，因缘际会下认识的那些大爷大妈，李文的那些狐朋狗友，虽都是不缺吃、不缺穿，可却总是为了钱而忙个不停，这些人中，有几个真正这般认同、热爱自己所做的事情？
嘴上总是说等我攒够了钱，就要怎样怎样，可是，攒够的标准却一直都在变化。
有些人说，自己做牛马，是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却又经常，因为把工作中的烦恼带到了生活里而迁怒于家人！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一边痛骂自己的工作，一边又忍气吞声地任由什么都不懂的客户、领导对着自己指手画脚？
又是什么夺去了这些人的好心情？好脸色？
那些在背地里操控着我们生活的手，到底是什么？
李半进入寺院后的平静，在这一瞬，被这些问题击得粉碎。
“喂，想什么呢？”李文声音很小，却把字咬得很重。“快点儿跟上，迟了，不知那元晦先生会不会还在亭中！”
李文说着，将步速稍提快了一些。四人目标明确，路上虽经过多座殿宇，但都没做停留，因着山体不高，很快便抵达山顶。一座木质亭台立于山巅之上，其中挤满了向下四处远眺的人们。
“这，这不可能是‘江天一览亭’吧，这亭子不大，挤满了人，咱们要找的人总不会在这样吵闹的地方等着吧”李文望向魏昭，声音里满是疑问。
“也许，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这种人声鼎沸的地方交谈，反倒不致引起别人的注意。”李半轻声说道。
“哥哥，明儿好累，咱们过去坐一会儿吧！”魏明扯了扯魏昭的衣袖。
魏昭对着三人笑了笑，温和地说道：“大师兄和李姑娘的顾虑都有道理，既然明儿累了，咱们不妨直接过去，一探究竟，也可暂做歇息。”
李半三人同时点了点头，待渐渐走近，那木亭的外貌终于清晰。
这是一座八角形的亭子，由八根粗壮的圆木柱支撑，柱身保持原色，未做任何雕琢。柱身之上，是简洁而硕大的斗拱，如莲花般层层托举。整体气质雄浑、质朴，简直就像从山岩中长出的一般。
亭中人们完全没了李半进入山门时看到的肃穆、虔诚，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因为拥挤、热气、疲惫而变形！
他们摩肩擦踵，脚尖高高踮起，既像在争夺亭内的空间，又像在争夺这一方天地。
这幅画面，从李半的视角看去，着实有些诡异。
这，小小的山顶木亭，远远望去，好似大地献给天空的一座祭坛，而祭品，正是那些此起彼伏，你争我抢的身躯。
李文挠挠头：“不是吧，这怎么挤得进去？”他又看向魏明“魏明，这可，真没你能坐的地方！”
魏明听到这话，眼角瞬间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看向魏昭。
“大师兄、李姑娘，你们且在此等候，某去去就回。”魏昭看向魏明“明儿乖，跟大师兄在这儿玩会儿”说罢，便朝木亭走去。
李半的目光追随魏昭背影来到木亭边上，只见他好似寻了一位老者搭话，魏昭姿态恭敬，那老者眉眼间都是笑意，连连颔首。
难不成，这就是元晦先生？魏昭早就知道元晦先生的体貌特征，所以才那样不慌不忙？李半心下一喜，却又生出些许怀疑。一路波折，令她完全不敢相信，这次竟会如此顺利！
见魏昭回转身，朝她们走来，李半心跳加速，嘴唇都有些发干，她真希望，此刻，魏昭能先将答案喊出来，而不是等走近了，再告知她们。可她也知道，魏昭是决计不会这样做的。
“怎么样？”魏昭走到离她们还有五六步的地方，李文就已迫不及待地发问。
“确实是‘江天一览亭’”魏昭沉声说道，但却双眉不展。
李半看他神情奇怪，既已找对地方，魏大哥为何是这个表情？！
李文闻言喜笑颜开，“那刚才和你聊天的那个……”他拍了一下手，嘴角扬地更高了些“那人就是元晦先生？！”李文向前两步，激动地问道。
魏昭不语，许久，摇了摇头。
李半低下头来，有些失望。
“那人不是？”李文瞪大双眼，随即断然说道“既然已经找到庙了，还怕找不到和尚？”说罢就要朝木亭走去。
魏昭用手臂在他身前轻轻一挡：“大师兄稍安勿躁，我怀疑，此亭非彼亭！”
其余三人闻言俱是一怔，魏明很快装作蹲下身子，躲过其他两人的视线。
“什么意思？”李文眉头紧皱，急促地问道。
“大师兄、李姑娘，你们可还记得，寺院正门的那个执役僧是怎么告知我们的？”
李文一脸无语，急忙说道“他说，元晦先生在山顶的江天一览亭，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李半却凝神深思，魏大哥不会问没有用的问题，是有什么重要细节被我们漏掉了？当时那个僧人都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李半眼睛一亮，“他说‘此亭位置较偏’，我们上来后要是找不到，可以再于附近留心寻访，或者问问往来之人！”
“李姑娘真是好记性！”魏昭笑了笑，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欣赏，李半和李文脸上均是一红。
“我刚问那老者，老者未经思索便说这就是江天一览亭。”魏昭朝着木亭方向微微一指“可是这座木亭，任何一个登上山顶的人，第一眼便能看见，又怎能算是偏僻？”魏昭四下望去，悠悠说道“我想，这其中，必有误会！”
“难不成，这山上竟有两个江天一览亭？”李半朱唇微启，声音极低。
“不会吧，如此名刹，每处建筑都是精心设计，名字必是字字推敲，怎么可能有两处完全相同的名字？”李文质疑道。
“我方才也向那老者仔细询问过了，他只知道这一处江天一览亭。大部分人之所以登上山顶都是为了在这处木亭，俯瞰江天一色。”
“那就奇了，那僧人不是说找不到，就问问往来之人。现在往来之人也问了，人家可明确告知了，就这儿！”李文说着，瞥了李半一眼。
“魏大哥，我想，咱们不如再往前走走，若能在山顶寻位师父一问，或许就都明白了。”李半抬首望向魏昭。
“你我想到一处了。”魏昭微微一笑，还是那般和煦。说着便把魏明拉起，四人沿着石径，向前探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缘何此亭非彼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