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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隐秘角落里的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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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起初只是借着昏黄的灯光,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这间狭小的卧房,试图驱散心中的尴尬与不安。
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
那两张勉强用布帘隔开的木榻,一张粗木书桌,以及墙角的行李包裹。
忽然,她心下一紧,想起王半仙郑重交给她的那身华服。
傍晚时分,她分明将那身浸湿的衣裙仔细搭在了这屋内的桌椅之上,此刻却不见踪影。
“莫非是魏明收走了?还是……丢弃了?”
一阵慌乱袭上心头。
那身衣裙虽穿着不便,但其上缀饰的珠玉绝非俗物,王半仙既特意备下,或许别有深意。
更何况,自己初来此世,身无长物,那套华服说不定日后还能应急变卖,换取生计。
想到此,她越发焦急。
她强自镇定,转向依旧笑嘻嘻看着她的魏明,尽量放缓语气,柔声问道:
“魏明,你可曾看见我今日穿来的那身衣衫?就是……看起来有些繁复,缀着些珠子的那套。”
魏明眨着明亮的眼睛,欢快地答道:
“那衣服,湿漉漉的滴着水呢!我拿到后院,搭在竹竿上晾着啦!”
听闻此言,李半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轻轻舒了口气。
“春夏夜风清爽,一夜应当能干透了。魏明虽心性如童,做事却颇有章法,竟和他哥哥一般细心周到。”
她不由心生感激,温言道:
“真是多谢你了。自己忙着收拾屋子,还记挂着帮我晾晒衣物。”
话一出口,她猛然想起贴身小衣也一并混在那华服之中,若是魏明亲手晾晒……脸上不禁微微发烫。
旋即又自嘲:“他心志纯然如赤子,我这般胡思乱想,反倒是显得自己心地不纯、太过小气了。”
“仙女姐姐,那衣服真好看!”
魏明从床沿站起,拎起自己身上略显宽大的道袍衣角,笨拙地比划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爱,模样天真可爱。
李半被他逗笑,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
“嗯,是很好看。只可惜……我穿着它,反倒显得不伦不类了。”
这话是她的真心感慨,说完又觉魏明未必能懂其中意味。
不料魏明立刻抢着说,语气斩钉截铁:
“谁说的!仙女姐姐穿什么都最美!”
这般稚气的赞美让李半脸颊微热,心中却只当是孩童戏言,并未当真。
两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多是魏明说些天真烂漫的话语,李半耐心应和。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惊吓与此刻屋中昏暖的光线交织在一起,阵阵困意如潮水般涌上。
她原本只是倚着床柱,后来意识渐渐模糊,竟就那样靠着床边,在魏明絮絮叨叨的稚语声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魏明注视着李半倚在床柱边沉睡的侧颜,那双总是盈着天真笑意的眼眸渐渐沉淀,化作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他唇角惯常挂着的纯真弧度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张少年面容极不相符的沉静。
他动作极轻,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将李半的身子扶正,让她安稳地躺卧在床榻之上,又仔细为她掖好那床略显单薄的粗麻布被衾。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走向屋内另一张靠墙的床铺,甚至未曾多看那布帘隔出的、本属于他的角落一眼。
他静立榻前,身影在如豆的灯火下拉长,最后回望了一眼沉睡中的李半,随即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向房门。
手指轻巧地拨开门闩,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余下屋内一盏孤灯,与床上安睡的女子,以及那份骤然降临的、更深沉的寂静。
魏明并未走远,只在离厢房数步之遥的一处墙角阴影里停住脚步。
此处恰是屋宇转角,一丛半枯的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恰好掩去身形。
他俯身蹲下,将自己完全融入黑暗,静静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若非刻意倾听,几不可闻。是魏昭来了。
“师尊有要事?商谈竟至此刻。”
魏明站起身,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冰冷而沉静,全无白日里的半分稚气。
“嗯。”
魏昭应道,声音低沉,
“此前筹措的粮药已难支撑一月之需。为应对后续,此番需大量采买。师尊之意,是让我与李文师兄负责此次交易与监运。”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迟疑,
“此外……还有那位李畔姑娘。师尊吩咐,先探问其意愿,邀她同行协助押运,亦可沿途……助她寻访家人,早日团聚。”
魏明周身气息骤然一冷。
“你可知今日所为,何等冒险?”
他语带责问,却又极力克制。
魏昭半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解释道:
“那李姑娘孤身困于悬棺洞中,若不相助,只怕凶多吉少……”
“你便不曾想过,她或许是旁人精心布下的棋子?”
魏明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重锤,
“你我隐忍多年,历经劫波方有今日,难道要因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陷你我于万劫不复之境?”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冰锥,直刺向魏昭。
“我……实在不忍……”魏昭面露惭色。
“此女若非当真纯良无辜,便是直取你我性命的利刃!”
魏明步步紧逼,
“此女周身透着古怪,你与她接触这些时辰,可曾探出什么?”
魏昭遂将李半协助施粥、在厨下及晚膳时的言谈举止细细说了一遍。
魏明听罢,神色并未缓和。
“一派胡言!你竟信她?”
他语带讥讽,
“什么合婚、仙人、白光?这世道,你我只见人弄鬼,何曾见过真神伸手?她所言种种,无非掩饰!”
魏昭默然不语,神色恭谨却沉重。
“我翻查过她的衣物。”
魏明此言一出,魏昭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气恼与不赞同,又迅速敛去。
“你可知她衣上珠翠价值几何?恐倾数州之财也难购置。这便罢了,她随身尚有一方纱巾,薄如蝉翼,宛如月华织就。我触之竟如遭雷击。还有她在溪水中发亮的前襟,那光非是衣物反射,倒似从体内透出!此女连同她所携之物,处处透着诡异,你竟敢轻易接近?魏昭,你究竟作何想?”
他竟未唤兄长,直呼其名。
“我……只是观她面容亲和,施药时亦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许是真遭了意外……”
魏昭试图辩解。
魏明未容他说完,猛地抬手示意噤声。
原是夜间巡守的师兄弟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人即刻屏息,隐于暗处,直至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失。
待周遭重归寂静,魏明才续道,声音更冷:
“既然师尊有意令此女协理运粮,也罢。若她果真良善,便助她归家。如若不然……”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便送她早登黄泉。”
魏昭将脸侧向一边,眉宇间满是忧虑与不认同。
“时辰不早,那女子既已睡下,你我先回房。明日,若她自愿同往最好。若是不愿……”
魏明目光沉沉地看向魏昭,
“你需设法,令她不得不去。”
说罢,他再次谨慎地环视四周,确认无人窥伺,方借着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厢房移去。
魏昭望着魏明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终是举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如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那间点亮着一盏孤灯的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