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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视人如己无贵贱 ...

  •   言语间,

      几人便在那铺子前的长条板凳上坐了下来。

      食物很快被端上桌,都是今早现做的,很有地方特色。

      蒸饼、胡麻饼、糍糕、乌饭、馎饦、莼菜豆腐羹,并一壶阳羡茶。

      齐彦强每样都只点了少许,好让众人,每种皆能尝个新鲜。

      席间,

      魏昭的目光缓缓扫过街市格局,片刻后向齐彦强温言道:

      “齐郎君,贫道观这条街市甚是工整。中轴以青石铺就,两侧夯土垫高以防积潦,门脸规制也颇为统一。”

      他朝着街市深处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街道如此笔直,显是经过事先规划。只是……不见围墙、官门,亦无市史在此监看,似乎并非官设之市?”

      魏昭言罢,齐彦强眼中掠过赞许之色,执茶盏道:

      “道长慧眼。此街确非官市,乃是‘井市’。”

      他引众人望向街心那口老井:

      “按我朝律令,只州府县治可设官市。像咱们这样的村子,原是不够格的。但附近乡民总要买卖换物,日子久了,便环井贸易,渐成规例。

      他稍顿,指向街市深处:

      “因村子位置便利,四里八乡逢集日都愿过来。家父见势头好,便与几位乡老商议,合力建起了如今这条街。”

      李文闻言眉头微蹙:

      “你们这街市建得这般规整,往日必定繁盛。难道就不曾引来官府注目,要将此处收为官市?”

      齐彦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道长明察。本来朝廷是打算顺势将其纳入管理、征税。可谁曾想还未来得及规划,就遭了这时疫。”

      李半心里顿感诧异: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官府知道这周边的疫情?

      李文有些不屑地一笑,未再多言。

      几人一边吃着,一边闲聊,

      齐彦强讲了讲村子的由来、又和李文他们了解了一些感兴趣的道家问题。

      李半心下盘算:

      得问问他陈氏布肆怎么走,但是又不能问得太露骨。

      李半待其他人吃饱了,才从怀中取出折叠整齐的净巾,轻轻在嘴边拭了两下。

      待整理妥当,还端着那副姿态,

      脸并不正对着齐彦强,而是微微别过去一点:

      “敢问齐郎君,这街市上可有布肆?我之前答应明儿要去给他裁身儿新衣服。”

      那齐彦强闻言,姿态立马变得十分恭谨。

      其实这一路上他都在暗暗观察李半,

      清晨在正堂叙话之时,他总觉得这龙女有些说不出的异样,想着给她们做指引的时候再细看究竟。

      只见这龙女一路上都甚是端庄,

      又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虽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之处,但偏是这一份拘谨更显得异常。

      “村中布肆不多,只有两家,不知小魏道长想要裁个什么料子?”

      齐彦强恭敬地询问。

      李半脑中突然浮现出临别那天,二姐说过布肆中人皆是大姐故旧,并不困窘,想来店内必有一些上好的料子。

      反正只有两家布肆,如果真猜错了,就两家都走走,只是又耽搁了些时间。

      她面上仍端凝着,语气淡然:

      “想要好些的料子。我也想另裁一身。”

      李文立马接话,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是应该做一身,咱们这包裹丢了以后,龙女总穿着这一身胡服,实在过于瞩目。”

      他说着,趁齐彦强垂眸的刹那,对着李半微微一挑眉。

      李半心下焦急,又怕露了痕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

      齐彦强恭声回应:

      “龙女娘娘在此选料裁衣,确是来对了地方。润州本就是丝织丰产之地,咱们这村市虽小,却也未必寻不着您中意的料子。”

      他略作思忖,

      “既如此,不妨先往陈氏布肆看看。那家货色最全,衫罗、水汶、方纹绫乃至火麻布皆有储备,花样也繁复些。”

      李半心下大喜:

      果真蒙对了!

      她神色未动,只淡然道:

      “那便有劳齐郎君为我指明方向。我携明儿二人前去便可。李道长与魏道长所需采买之物甚多,店铺分散,还需齐郎君费心引路陪同。如此分头行事,两不耽误,也能早些回返预备法事。”

      齐彦强听着,心底蓦地生出一丝警觉,

      这安排听来合理,却总觉着这位龙女有意要独自行动。

      可话已至此,确无由推拒。

      于是齐彦强略施一礼,恭敬地说道:

      “谨遵龙女娘娘安排。”

      继而站起身,朝着街市中段的一个位置指去,

      “陈氏布肆便在此街正中,门前悬‘陈氏布肆’木匾,旁挂一束麻为记。店主陈公为人实在,货真价实,娘娘只管挑选心仪的料子便是,余事不必挂怀。”

      一旁李文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笑问道:

      “齐郎君应是读书之人,不想对这市井铺席竟也如此熟稔,连各家货品路数都了然于胸。”

      李半心下微动:

      李文是如何瞧出这齐彦强是读书人的?

      单看肤色白净么?

      里正家的儿子,应该本就不用为生计操劳吧……

      齐彦强闻言含笑,语气谦逊:

      “道长谬赞。彦强确曾随云朴先生识得几字,读些圣贤典籍,不过为明理修身,尚不敢以‘读书人’自居。”

      他稍顿,目光落向街市,

      “村中本就不大,家家户户皆相熟。至于布肆诸事,实不相瞒,实因陈家三郎与某自幼同窗,后来又皆在云朴先生门下受教,闲暇时常往来其家,故而多了解几分。”

      这齐彦强这么一说,魏明心下倒是既有几分惊诧,又有几分佩服。

      齐彦强是读书人倒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所着的斓衫,在袍服的下摆处加缝一幅横向的布帛,以示遵循古制。

      此非寻常百姓可服,乃是士人身份与入仕资格的象征。

      奇怪的是,

      他竟会如此磊落地说出自己与布肆店主的少郎是同窗,

      须知当朝律例分明,商户位列“工商杂类”,地位素来卑微。

      虽因今圣提倡“务收奇杰”,商贾子弟终得一线参试之机,

      可其间关卡重重,

      非但自身需才学出众,家世亦须有所依凭。

      区区村中布肆店主,何来这般根基?

      里正虽只是未入流的小吏,终究是“体制内”的人,家世属良民中沾着些微特权的边缘阶层。

      齐彦强坦然将商人之子称为“同窗”,

      非但不能为他添半分声望,反可能惹来旁人侧目乃至轻鄙。

      可他方才说来,神色自若,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或遮掩。

      这份气度与见识,已然超出寻常乡绅子弟的局限。

      魏明在一旁听着,心底不由暗忖:

      能让他如此坦然相待的陈家郎君,恐怕……也非池中之物。

      李文听罢,面上颜色也是一变。

      他平生最是讨厌以门户高低论人,齐彦强这般磊落态度,恰合他心意。

      先前那点因身份而产生的疏淡,此刻反倒化作了三分由衷的敬意。

      几人又略坐了一会儿,

      便分成两拨,李半带着魏明往布肆走去,

      齐彦强则引着李文和魏昭先去香行采购。

      “仙女姐姐,明儿要这个!”

      才走出不远,魏明就在一个货郎担前停了下来。

      李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一根挂满了各种吸引孩子的小玩意儿的担子:

      泥塑的小兽与人俑、陶烧的哨子、竹编的蚱蜢与小鸟、彩纸糊的风车、扎着鸡毛的毽子,甚至还有些用油纸包着的小零嘴儿。

      货郎一面摇着拨浪鼓,一面拖着调子唱:

      “小泥人,咧嘴笑;竹马儿,跑得俏;拨浪鼓儿咚咚敲,换个玩意乐逍遥!”

      连李半自己瞧着都觉得有趣,

      看着魏明目光炯炯,深深被吸引住的样子,

      种子那星星般扑闪灵动的双眼蓦地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之前三番五次去打扰瑾儿姐姐,她那样温柔、耐心,

      我都还没感谢过人家,给种子带回两个玩具也好。

      她又想起种子那副机灵、俏皮的模样,

      莫说是要感谢瑾儿,她自己也对这孩子喜爱得很,

      早就想给她买点儿什么,却一直没碰到合适的机会。

      李半仍端着龙女的矜持,缓步朝货郎担走去,魏明则欢快地跟在她身侧。

      李半微微将头偏向魏明:

      “明儿想要哪一个?”

      说着,抬起手,朝着那担子上的琳琅满目指去。

      魏明裂开嘴,眼底迸射出兴奋的光芒,

      他往前几步,几乎要贴到那根担子上。

      货郎见二人近前,观两人穿着、谈吐,

      先是好奇这会儿怎还会有外村人进到这街市里来,

      后又有些兴奋:

      今儿怕是遇着阔绰主顾了!

      这几个月,自己一共卖出去的东西,都不如好时候,一天卖出的多。

      这好不容易,见到这般客人,他脸上几乎藏不住那份殷切。

      于是立即满面堆笑地躬身上前:

      “娘子、郎君,瞧瞧这陶哨,一吹鸟儿叫!看看这彩泥人,比庙里的还精神嘞!”

      魏明拿起一个鱼形陶哨把玩,爱不释手。

      李半看向货郎,轻声问道:

      “店家,这哨子……作价几何?”

      货郎喜不自禁:

      “娘子万福!小郎君好眼力,这是洪州窑的彩釉,釉水清亮,声儿脆得像黄鹂儿!”

      他边说边取下陶哨,用袖口假意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

      “您听——”

      自己先吹出一串啁啾鸟鸣,引得魏明伸手就要夺。

      李半轻咳一声,魏明忙缩回手,只眼巴巴望着。

      “娘子是识货的……这釉里加了岭南孔雀石,烧十窑才得一窑好青。原本要卖七文,今日见小郎君实在喜爱,便收您五文罢!”

      货郎伸出五指,随即又将声音压低了些:

      “若用好麻布来抵,一尺足矣。”

      李半并不讲价,却问:

      “您一共有几个这样的哨子?”

      那货郎一听,目光瞬时亮了起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哎呦,这几个月生意不好,也没地儿进货,我这……我这就剩五个了,三个彩鱼的,还有两个彩鸟的。您看,您看够么?”

      转而又有些紧张地问:

      “要不,要不您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需要的?小摊上还有好些精巧玩意儿!”

      李半淡淡地说:

      “这五个我都要了!”

      魏明的脸竟不知不觉红了:

      我原只是做做样子,她竟一幅要把摊子都包下来的样子,

      她对我,难不成就这般上心?

      那货郎连忙躬身,欢快地说道:

      “好嘞,小的现在就给您包上!”

      却听李半悠悠地说道:

      “不急,再看些其他的。”

      李半看着魏明问道:

      “明儿可还有喜欢的?”

      魏明只觉得身子一热:

      自己都多大了,早过了喜欢这些东西的年纪了,

      可转念想想,

      小的时候只一心读书,娱乐时间少之又少,

      这些玩具自己虽听说过,却真是都没见过、玩过。

      他干脆挥起手,将担子从左到右指了一遍:

      “仙女姐姐,明儿都想要!”

      那货郎听魏明喊仙女姐姐,心下好生好奇,

      再观李半形容举止,却有超凡脱俗之态,

      货郎姿态不由得愈发恭敬,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李半目光平静地扫过担上诸物,对货郎道:

      “这些物件,每样皆要五件。有劳店家为我包好,我稍后来取。”

      她语气平和,

      “共计多少?我先付给您。”

      货郎既喜又惊,连忙说道:

      “娘子稍候,容小的算算。”

      他低头掐指,好一会儿才抬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统共……二百六十八文。您给二百五十文便成!”

      他搓着手,

      “东西太多,您拿着不便,小的可为您送到府上。”

      李半笑笑表示感谢:

      “二百五十文铜钱太重,我今日未带这许多。这般可好?我稍后要去陈氏布肆,待我取一匹等价布料回来与您,权作抵换。东西也不必劳烦运送,我们自乘牛车而来,稍后折返时一并取走便是。”

      那货郎听得怔住,只愣愣点头,

      看着李半带着魏明向前面的布肆走去,半晌没回过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视人如己无贵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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