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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照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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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何慕睁开眼,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起身走向浴室。镜子里三十二岁的男人,与床头那张五年前的结婚照相比,相貌似乎没有太大变化——眼底的乌青四年未褪,唇边的细纹或许又深了一些,又或许没有。
变的大概是眼神。过多的眼白让目光显得涣散,过度消瘦的脸颊也添了几分刻薄。这依然是一张极其普通、很难让人喜欢的脸。
一切如常。
这种重复,给了他一种时间早已停滞的错觉。最大的变数,是身边少了一个人。双人床成了单人床。
还有……他一边刮胡子,一边拨了拨额前的头发。头发长了。
快七点时,家里的小猫“瓜子”还在睡。他匆匆倒好猫粮,回到浴室将头发向后梳拢,抹上发胶。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他也懒得再整理,戴上眼镜,准备出门。
公司博源在城东,他和前妻拼尽全力,也只在城北偏僻处买下一套房,付了首付,还有十年贷款要还。
从家到地铁站打车十分钟,地铁再坐半小时。七点四十五,他准时踏进公司。经理通常在七点五十五出现,中间这十分钟,刚好够他整理昨天没交的材料。
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如同平常一样,七点五十人逐渐多了起来,同事们开始在咖啡机旁边闲聊,只不过今天的话题主角变成了他。
从咖啡机后的洗手间出来的何慕不禁停下脚步。
“你听说了吗,何慕好像离婚了。”
“他不是结婚五年了吗?说离就离,经理去年在年会还打趣他呢。”
“……完全不知道,你听谁说的?!”
“咳咳……”她压低声音,听不清。
“去年年会他老婆来了吧,现在才春天就崩啦?”
“去年没来,前年来了。”
一阵唏嘘。
他隔壁坐着的女同事理了下打结的头发:“离婚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也离过呢,就和辞职差不多啊。”
“小黎,说啥呢你!”一群人笑起来。
她们声音不小,也没有避着别人的意思。
*
何慕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似乎像听别人的故事,并没有什么代入感。愤怒?这不是最好结果吗;轻蔑?……做不出来;惋惜?可能有点吧,不知道。
妻子叫搬家公司来收拾行李那天,何慕就站在门口,也是这副表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的眼神太深,像一片望不见底的黑色湖水,翻涌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或许有恨,有怜悯,甚至还有一丝未灭的余温。但是那片黑色几乎要将他吞没,无理由地看不见那团怒火。
他什么也没说。
视线在空中交缠,他先移开了眼。侧身与她擦肩而过,动作十分流畅,毕竟是早已排练两年的默剧。
直到脚步声渐远。他才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七点五十五,经理出现,聊天的作鸟兽散。他若无其事地出来坐回自己位置,小黎才慌张地眨巴眨巴眼。
“何哥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何慕微笑,摇了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小黎深呼一口气,想起来什么,笑着给他递了一杯咖啡:“早安。”
何慕:……
他拒绝了,但是小黎态度坚持,僵持不下,在其他同事看过来前,他还是收下了。
“……早上好。”
他已经无力处理一段关系。小黎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可是胃却莫名开始抽搐,他想吐。
何慕躲开她的视线……还是下班去和小黎说清楚吧。
*
如同往常一般经理来打乱他的计划,要求晚上和他一起去一个酒局见客户。
王经理看着他的眼神意味深长,何慕曾经想了很久却还是想不明白。
后来在一次次评职位时他读懂了: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与嘲笑。
何慕连声应下。
出门点时候何慕又被他叫住:“小何啊。”
“您说。”
王经理戏谑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不叫别人吗?”
何慕一顿,这时候他应该转过身,毕恭毕敬地给他一个真诚的笑,然后说:“您要栽培我,我是感激不尽的。”
他照做了,但并没有笑,只是一边说一边点了点头。
王经理哈哈大笑,十分受用,开始说一些空话:叫你去酒局,一是要锻炼……锻炼酒量先不说,还是要练胆子!……你在这四年啦,有些地方做的还是不够……你……不……多练练……
朦朦胧胧的,有些字句听不太清晰,耳鸣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要知道酒局是个好地方……言行举止……你说话艺术还不太够……学……哎!说那么多都是想你好!你也是快公司老人了,晚上加把劲啊!
何慕真心的笑了。眼珠子转到别处,看到桌脚垫着的金融书,随手放着的报表材料(最后又要让他们整理),盛着大量卫生纸的垃圾桶。感到一阵荒谬。
这也是常态,不是吗?
何慕点着头,神游天外:“您煞费苦心了,我记着呢。”
*
和小黎的事情只能搁置一边,他上了王经理的车去酒局,在驾驶座上听着王经理在副驾驶讲他的为人处世之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看着眼前的风景,想着要么结束了给她打个电话谈离婚。
备注是dear的适时打过来,把王经理吓了一跳。何慕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挂断。
对方没再打来了。
一切如常。
*
李南云好久没来这家饭店了,因为刚开业那会巨贵无比,纵是他这种家庭,在这吃了一顿也喊坑。
这次也没办法,是舍友蔡潭过生日。
“和钱没关系,纯粹是难吃。”李南云不爽地挑眉,“为什么要来这?”
“李哥啊,这家店已经改了,整顿之后特别好吃啊,别刻板印象,给个机会啦。”舍友蔡潭拍拍他的肩,“哎哎哎别走——给你打包票。”
“行吧……”
来这家店的感觉十分奇妙,李南云第一次来的体验感极差,先是要和老板寒暄,上菜了又贵又难吃,然后……然后李北若就和老李吵架,倒不是因为菜难吃,是因为老李非要李北若出国而李北若想留在国内。
其实是恋爱脑犯了分不掉她那个傻瓜穷鬼男友。
最后当然是被送出国了,哭得可惨了。李南云轻笑。
李南云知道,要是他和老李再来一次这里,就是他尽孝的时候了。
服务员倒了水,一模一样的流程,每个都一样的包间,马上端上来的小菜,服务员对着蔡潭漫无边际的唠叨,一个接着一个的人涌入,李南云眯着眼休息,有时看着傻乐的蔡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忍心告诉他:休整个毛,大菜请预制菜了而已。
同学陆续进来,周遭越来越喧闹。
“菜坛子生日快乐啊!”
“祝你年年有酸菜吃。”
“来来来收礼!”
蔡潭嘻嘻哈哈地接礼物:“哎呦,你们真是。坐呀坐呀。”
“南神送啥了呀。”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嘴。
李南云歪了歪头:“三箱老坛酸菜牛肉面。”
蔡潭过来揽他:“分发给宿舍了。”
“还真是啊?”
“说啥呢!”蔡潭拍拍他好哥们,“你南神很爱我的,游戏机,牛不牛?”
李南云默不作声拿开他的手,有点痛。
“南神最近又参加什么比赛了呀,好久没见了。”一个女生找准时机问。李南云瞥了她一样,应该是蔡潭哪个学妹。
哪个学妹他忘了,蔡潭的学妹得从001排到101。
他没回答,屋子里浩浩荡荡十来个倒是讨论起来了。
“南神还需要比赛?一个奖够喝一壶了。”
“是好久没看到了,南神什么时候回校队去打篮球啊。”
蔡潭肘击他:“我也看不到他,真是伤心。”
嘈杂的空间,杂乱无章的声音。
李南云只是笑笑,时不时附和两声:“校队啊,最近忙完就去打,不是快开赛了吗。”
“没出现就是在睡觉。”
更嘈杂了。
李南云无奈摊手: “你们多关注关注我们菜坛子进化老酸菜啊。”
“喂,李南云你说谁老酸菜!”
“轰”的一声。蔡潭愣在原地。
“蔡潭你踢桌子干嘛。”
“不是我!好像是隔壁?”
“隔壁隔壁,我刚靠墙上,墙都震了一下。”
“你别这样说……有点可怕啊,不会出什么事了?”
“那也是隔壁的事,关我们什么事。”
“我去看看,刚好透透气。”李南云起身。
蔡潭看着几个蠢蠢欲动的女生,连忙把她们摁住:“去吧去吧,顺便去下面拿两瓶喝的,渴死小爷了。”
“哦。”李南云比了个中指。
外面没人,但他坐在靠门的那边,确定是门外的声音而不是包间里的。
刚好门口的柜台有点歪了。
也许就是谁出门没站稳踢到了。
李南云慢慢下楼,包间里人太多总让他不舒服,又热又闷,他又懒得说话,抢空气也抢不过他们。
在自助零售机随便点了几瓶饮料,那种人群带来的窒息感还没有散去。
去洗把脸吧。
他把饮料留在柜台,老板应该特地和柜台打过招呼,服务生热络地问需要什么帮助。
……刚才菜坛子过来问房间可不是这个态度。
李南云看着他无比自然充满服务精神的笑容沉默一会,然后问了洗手间的路。
还没进洗手间,就闻到一阵酒气。
李南云皱着眉,想着洗把脸就赶紧走。
他憋着气往里走,然后他停下脚步。
眼前男人的状态堪称狼狈。发胶已经散了,发丝垂落,遮住那双特有的下三白眼。他的瞳孔涣散,仿佛透过虚空看着某个不存在的点。水珠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沿着深刻的骨骼线条,一路蜿蜒至紧绷的下颌线。
李南云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滴水珠。
他站在一步之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几乎蜷缩在洗手台边的男人。对方的腰弯折出诡异的弧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压碾过,却又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苍白的唇微微颤动,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屏幕上模糊的备注名,发生了什么好像显而易见。
——为什么不抬头看他呢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男人缓缓直起身。动作很慢,带着某种隐忍的吃力。李南云注意到他的身高与自己相仿,只是那过分单薄的肩线让他看起来格外瘦弱。
四目相对。
方才的涣散仿佛错觉,此刻那双眼里透出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李南云眯起眼,不放过任何细节——直到他看清了那片布满血丝的眼白,如旁边白瓷上裂开的细密纹路。
太可惜了,李南云想。这样一双眼睛,不该盛着这样的疲惫。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男人侧身从他旁边走过。衣角擦过他的手臂,一阵酥麻的触感。然后在错身而过的刹那,男人竟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是某种下意识的礼貌。
也可能是暴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克制。
李南云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和啤酒的味道。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味道实在不好闻。
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南云依然站在原地。镜子里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和那双渐渐暗沉的眼睛。
*
聚会气氛热烈,散场时众人意犹未尽,有人提议去KTV。蔡潭似乎很感兴趣,李南云微笑着拒绝了。看被哄着吹了一瓶啤酒的蔡潭还算清醒,便不打算再管。
几个同学还想坚持,他只好推说家里人来接。
蔡潭今日格外感性,听说他不去,便一边哭一边唠叨,让他注意安全别被拐跑……
李南云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果然还是醉了。
待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去,他靠在饭店外的墙上。冬末初春的夜风,带着未褪的寒意,吹一下倒清醒些。
微信消息繁杂:学长锲而不舍地邀他参加春赛,班级群莫名弹出的通知,导师询问近况与研究组意向。还有父亲轻飘飘的一句:“马上大四了,做好打算!”
……
李南云觉得那白绿配色的图标格外刺眼,熄了屏幕。
一抬头,却看见了洗手间里的那个“大叔”。
他笑得勉强,醉得连路都走不稳,身旁围着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比肚子,李南云觉得他们不相上下,只是那“大叔”实在太瘦了——他目测了一下,那腰身,大概一只手就能揽过来。
男人将最后一位客户送上车,又躬身说了些什么,车内爆出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然后,是带着醉意的宣言:
“哎……小何啊……你这人,本分……就是……”
就是什么?李南云插着兜,凝神去听,只听到一个响亮的酒嗝。
……真没意思。
那人终于又开口,哼哼唧唧几声,说道:
“就是……太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