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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本明月 ...

  •   腊月初七,公开辩论的前一日。

      冬日的阳光,吝啬的透过云层,在庭院的青砖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云珍正在书房里核对明日可能会用到的资料。

      窗外的梅枝上,几点红蕊于寒风中挺立而出,点缀其上。

      在冬日的清冷中透出倔强的生机。

      “小姐,朝阳郡主来访。”

      小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云珍捏着纸张的手顿了顿。

      朝阳郡主?

      自小桃那件事后,她再也没见过她,据说是被禁足了。

      现在这是解了禁?

      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贵女,与她并无深交,两人唯一的一次交集,最后还以悲剧收场。

      此刻来访,意欲何为?

      她整了整衣襟:“请郡主至花厅。”

      花厅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朝阳郡主端坐主位,依旧是一身张扬的绯红织金妆花缎袄裙,披着一件雪白的狐狸斗篷,发间赤金点翠,华贵依旧。

      数月不见,她眉宇间似乎少了几分从前的骄纵恣意,多了几分沉静。

      此次前来,她未带太多侍从,只有一名贴身侍女垂手立于身后。

      见沈云珍进来,朝阳郡主抬了抬眼,并未起身。

      沈云珍落座后,侍女奉上热茶。

      郡主开门见山道:“和你有关的流言,我查到了,是齐家所为。”

      沈云珍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齐家么,似乎不出意料呢。

      郡主饮了口茶,继续道:“齐尚书家的那个儿子,好像还是你的表哥,听说你们两家从前便有龃龉,不过这次,你应当是受了赵归明的连累。”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沈云珍只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郡主放下手中茶盏。

      “我此次来,算是还了上次你那个丫鬟死在我府上的‘因’了。”

      她目光扫过沈云珍,见她面色平静,颇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

      “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个小桃的死,真的和我没关系……”

      见沈云珍依旧神色淡淡的,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

      朝阳郡主心中不愉,也不欲久留,最后提醒道:“这件事水深的很,齐家背后的人……总之,我劝你后面别再掺和,否则丢掉小命的,可就不只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未尽之言里的森然之意,已足够清晰。

      在即将与沈云珍擦肩而过时,朝阳郡主停下脚步。

      “另外,”她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伏在沈云珍耳边,“赵归明惹上的人,你心里应该有几分清楚,皇家的事,以你们沈家目前的地位,还不够格插手。”

      她那双总是盛着倨傲的眼里,此刻罕见的带上了一分严肃。

      说完这些后,她不再停留,身上的白狐斗篷毛领,从沈云珍脸颊边擦过。

      沈云珍起身,目送着她离开。

      走到门口时,朝阳郡主的声音再次传来:“沈云珍,你好自为之。”

      声音落下,人已翩然离去,只留下一缕浓烈的香气与炭火味混合的余韵。

      沈云珍独自坐在花厅中,指尖沿着微烫的杯沿抚过。

      朝阳郡主今日来访所言,警告是真,但那份隐含的提醒,似乎也是真的。

      京中近日的变化,涉及太子、赵家、齐家,还有……二皇子。

      她虽未关心朝堂之事,可平静的水面之下,暗礁丛生,凡下水之人,皆避不开。

      令她没想到的是,那个骄傲的郡主,竟会在这个时候,朝她递出一丝模糊的示好。

      有种很微妙的感觉,似乎被认同了……

      关于小桃的事,赵归明那边也给她递了消息,确实没有找到朝阳郡主动手的证据和动机,她便姑且相信,此事与她无关,但若后续让她查出来是谁做的,她绝不会放过那人!

      沈云珍闭了闭眼,揉了揉太阳穴,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当下先得顾好明日之局。

      ---

      腊月初八,晨光熹微。

      城南春生市集前,临时搭建的木台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台高一丈,宽三丈,背靠新修葺的砖墙,两侧立着绘有祥云瑞兽的屏风。

      台上仅设一案一椅,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另有一块偌大的素白木板,是专门给沈云珍备来书写图示的。

      台下以木栅隔出数片区域,最前方是受邀的医者、匠人、老农等提问者席位,其后是各路书院学子、世家子弟、或官员的观看席,最外围,则是熙熙攘攘的百姓们,踮脚引颈,涌动着看热闹。

      太子与二皇子一早皆遣人送来了帖子,言明会派人前来。

      太子府的拜帖,措辞温和,赞沈云珍淑质英才,心系黎庶,并提及县主封号乃天家所赐,清誉关乎皇家体面。

      暗示太子殿下将有可能亲自到场。

      而二皇子的帖子则简短许多,只道:闻此盛事,特遣属官一览。

      落款处印的是二皇子的私印。

      其中的目的与意味皆不明。

      沈云珍只得在心中暗暗警惕。

      赵归明与太子谢盛璟此时也已在幕后布下人手,无论是市集四周的茶楼酒肆高处,还是人群中,皆隐匿着侍卫和乔装的暗哨逡巡。

      沈云珍特命人立了一面红色小旗,静立于台角,偶尔随风飘扬,预示着今日京中将起的风波。

      所有人都看似井然有序的动了起来,而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紧绷、好奇、审视,与隐隐敌意的气氛,却似乎比这冬日强劲的寒风还要更加刺骨。

      仿若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只需一个契机,便会掀起滔天巨浪。

      巳时一刻,沈云珍着一身天水碧袄裙,银丝缠枝莲纹狐裘披风从容登台。

      她并未急于入座,而是先向四方观众微微欠身致意。

      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还有前排正襟危坐的各方代表,视线上抬,远处茶楼上隐约可见几道熟悉的身影。

      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晕落在她周身。

      沈云珍缓步于案后落座,脊背挺直,声音清越,瞬间穿透嘈杂:“今日,设此辩论之台,既为自辩清白,也为与诸位共探防灾救民之道。天行有常,灾异无常,然人事可为。诸位若有疑难,无论是农时天象、地理水文、疫病防治,抑或日常防灾避祸之巧思,皆可畅所欲言。”

      她行了一礼。

      “云珍才疏,愿以所知,与诸位共商!”

      话音方落,台下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轰然四起。

      很快,便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农上台了,问出的问题,朴实却关键。

      “敢问沈姑娘,如何观天色预判暴雨?洪水退去后,何种土地宜先复耕?”

      沈云珍从容应答,并未引经据典,而是以直观的比喻化解。

      “乌云翻滚如墨染,边缘透亮似镶金,风急而闷,虫蚁躁动,此雨势急且大之征兆,宜早避高。”

      “水退之地,需先观察泥土。捏之成团,落地即散者为佳,若黏腻板结,需先晾晒,或掺入沙土、草木灰,以疏之……”

      她边说边取炭笔,于身后白板上简单勾勒。

      云的形状,风的方向,土壤的层次……

      寥寥数笔,形象生动。

      几位老农们眯着眼,边看边频频点头。

      得到想要的回答后,他们便退了下去。

      接着又上来了一位医者发问,开口便直击关键:“那本《防疫手札》既是出自沈姑娘之手,那我便请姑娘谈一谈,关乎疫病源头与隔离的要领。”

      沈云珍并未回避,沉吟片刻:“疫气传播,如水之渗,无孔不入。隔离之道,首在断流……”

      她以江南防疫为例,细述划分净区、疑区、疫区之法,强调水源净烧,污物深埋,病患衣物沸煮。

      “我曾因……意外,困于西南山林数日,亲眼目睹瘴气之地,蚊虫滋生,脏污集中处,秽气熏天。是以悟出,洁净通风,胜于良药。”

      她提及意外时,台下坐着的小杏有些疑惑,小姐这些年都没有离开过京城,唯一出的一次远门,去的也不是西南。

      或许是……为了显得更有说服力,才这样说的?

      沈云珍并不知道小杏所想,她刚才只是下意识的想起了,当年为了拍摄那些奇绝风光,曾经历的数次遇险。

      作为一名户外摄影师,为了拍云海日出,她独自攀上绝壁,遇到暴雨困守山洞三日,靠辨识野果,收集岩缝滴水熬过。

      还有一次在漠北追拍沙暴后的星空,差点迷失方向,最终还是靠着观察星斗与沙丘走向,才寻回路途。

      那些经历磨砺出的,不仅仅是野外求生的本领,更是她现在总能沉稳面对一切的坚韧。

      公开辩论渐入佳境,上台的人,问出的问题也越发尖锐。

      一位身着青衫,自称游学士子的青年男子起身,语气带着质疑:“县主所言防灾之法,看似有理,然大多需人力物力维系。譬如这石灰消毒、分区隔离,寻常百姓家,如何承担?岂非空谈?”

      台下顿时一静,这也正是许多人心中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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