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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人心无间 ...

  •   被沈云珍惦记着的赵归明,此时已行至沧州地界。

      暮色四合,驿站内燃着烛火,赵归明坐在窗前,展开那封加急送来的密信。

      信不长,仅寥寥数语,将宫中发生的一切说的清清楚楚。

      “大人?”

      阿青看着赵归明的脸色。

      “可是京中发生了什么事?”

      赵归明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微扬。

      阿青大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顿时乐了。

      “沈姑娘果然还是中意大人的,那容贵妃想离间你们俩,压根不可能,”

      赵归明撇了他一眼,阿青立刻收敛了笑意,讪讪的退后两步。

      “大人,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需要有什么反应?”

      赵归明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语气淡淡的。

      “她若真那么容易被人说动,当初也不会与我僵持那么久,才肯认下这门婚事。”

      阿青挠挠头,觉得自家大人这话说的……怎么听着有些得意?

      “那沈姑娘要离京游历的事……”

      赵归明沉默了一瞬。

      窗外暮色深沉,最后一缕光线,逐渐被黑暗吞噬。

      烛火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离京游历。

      他早该想到的。

      她那样的人,岂是能被困在一方小天地里的。

      当初在信中,她描绘山河时的笔触,是那样的鲜活,仿佛能够透过纸墨,与她一同见证那些壮阔的风景、生动的面孔。

      她属于山川湖海,不属于深宅大院。

      这点他早就清楚。

      若强留她在京城,将她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下,那才是最大的残忍。

      只是……

      若她离京,他便无法时时掌握她的消息了。

      赵归明眼前再次浮现出她送别自己的那日。

      她站在晨光中,对他说:“我会等你。”

      她的语气是那样坚定,好像无论多久,所隔多远,她都会坚持自己所说。

      “拿纸笔来。”

      阿青连忙将一旁的笔墨呈上。

      赵归明提笔,略一沉吟,落笔写下:

      「闻君欲远游,吾心甚慰之。君志在四方,吾岂敢以私情相绊?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安危系之。今与君约法三章:一则,定期通信,每月一封,不得有误。二则,允吾派人随行护卫,以保周全。三则,每年需得归京一次,以慰相思。」

      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君若应允,吾便安心。」

      写罢,他将信笺塞进信封,交给阿青。

      “尽快送到她手中。”

      阿青接过信,悄悄问道:“大人,您就不怕沈姑娘嫌您管的多?”

      话音刚落,赵归明眼神扫来,阿青立刻闭嘴,一溜烟跑了出去。

      几日后,沈云珍收到了这封信。

      午后明亮的日光下,她一字一句地读着。

      读到约法三章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姐,赵大人说什么了?”

      小杏放下茶点,好奇的问道。

      沈云珍干脆将信递给她。

      这段时日,小杏跟着她也学了不少字,读普通的家书已不在话下。

      小杏看了一遍,有些疑惑。

      “赵大人这是……同意小姐去游历了?可这约法三章,也太……”

      “太什么?”

      “太……太不放心小姐了。”

      小杏想了想:“赵大人又是派人跟着,又是要每月写信,还要每年回来一次,这不是把小姐当孩子一样看着吗?”

      沈云珍笑着摇摇头,将信笺拿回,仔细的又看了一遍,感受着那张薄薄的纸张上,传来的沉甸甸的情意。

      他不是不放心她。

      他是不放心自己。

      怕她走的太远,怕她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便不再记得,她还曾承诺过等一个人回京。

      他要她每月写信,让她每月回来,派人跟着她,与其说是看着她,不如说是为了在千里之外也能知道她平安的消息。

      这是他的让步,亦是他的坚持。

      此时的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她仿佛能看到,在同一片天空下,更远的地方……

      那个走在回扬州路上的人,此刻或许也正和她一样,抬起了头。

      她提笔,拿出一张信笺,轻轻写下两个字。

      「应允。」

      想了想,她又红着脸添了一句。

      「山海有间,人心无间。君之所约,吾之所愿。」

      回信寄出没多久,在她收拾行李即将离京之时,阿青亲自登门了。

      彼时沈云珍正在收拾行装,听闻他来,连忙迎了出去。

      “你不是随他一同回乡了吗?怎么又返回来了?”

      阿青站在院中,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他见到沈云珍,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呈上。

      “沈姑娘,大人吩咐,将此令牌交给您。”

      沈云珍接过,垂眸看去。

      那是一枚乌木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是一道复杂的纹路,触手温润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

      “这是家主的私人令牌,可调动赵家部分人手和资源。”

      阿青解释道:“大人说,以此为凭,万事小心。”

      沈云珍握紧手中的信物。

      赵家家主的私人令牌……

      这不仅仅是调派人手的凭证,更是赵归明对她的信任和托付。

      他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交到她的手中,让她在千里之外,也能有所依仗。

      这份心意,实在是……

      她小心的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从桌上取过一个锦盒。

      “这是我为你们大人准备的礼物,本打算挑个合适的时机送去,但我想,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合适的了,烦请你带回去。”

      阿青接过,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摇了摇头。

      “沈姑娘,我们大人说了,让我和之前在青州时一样,跟着您。”

      跟着她?

      沈云珍恍然大悟。

      原来阿青便是他信中提到的所派之人。

      “大人吩咐要我跟着姑娘,保护姑娘的安全。”

      阿青咧嘴笑了笑。

      “姑娘放心,我虽然比不上长风的功夫那么俊,但保护你还是没问题的。之前在青州,咱们也算比较熟了,我不会给姑娘添乱的。”

      沈云珍无奈的点点头,轻叹一声。

      赵归明啊,你还真是,安排的滴水不漏。

      连人选都挑她熟悉的,生怕她拒绝。

      她无奈的将锦盒打开,将里面的那个小小物件,展示给阿青看。

      “那请你另择一人,帮我将这个带给你们大人。”

      那是一枚黄翡小印,质地温润,雕工精细。

      印钮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蜷着身子,尾巴高高翘起,栩栩如生。

      刻面上印着两个篆字:明月。

      阿青虽不懂他们之间的浪漫,可也觉得这印做的挺好看的。

      他点了点头:“是。”

      沈云珍看着他拿着锦盒离开,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明月。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赵归明,你以令牌相托,我便以明月相赠。

      两个本该冰冷的物件,却让千里之外的两个人,在触碰到时,都感受到了那颗同样炽热的心。

      山海有间,人心无间。

      无论所隔多远,我们终会在同一轮明月下,遥遥相望。

      ---

      四月的风,从掀起的帘子灌入,带着田野间青草与野花的气息。

      沈云珍坐在马车里,桌上是刚写了一半的信笺。

      听到鸟鸣声,她转头,目光落在飞掠而过的风景上。

      离开京城已经一月有余。

      这一路行来,她从最初的忐忑到如今的从容,整个人都仿佛被这广阔的天地,又重新洗涤了一遍。

      “小姐,您又在给赵大人写信了?”

      小杏将车窗的帘子撩起来固定好,笑嘻嘻的问道。

      沈云珍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继续提笔。

      小杏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些促狭:“小姐,您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您写信,总要琢磨半日,写完还要反复修改,生怕哪句写的不够好。如今倒是提笔就来,写完便封,连看都不看一眼。”

      沈云珍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强撑着道:“从前的关系……自然要斟酌着写,如今……如今不过是些寻常问候,哪需要那般讲究。”

      “寻常问候?”

      小杏笑出声来:“小姐,您昨日才寄出一封,今日又开始写下一封,这也叫寻常问候?”

      沈云珍噎住,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好横了小杏一眼。

      小杏连忙用手捂住嘴,但眼里的笑意却未减。

      阿青在外面赶车,听到车厢内的动静,忍不住插嘴道:“沈姑娘,您就别嘴硬了。我们大人曾经在京中,也是日日盼着您的信,有一回信晚到了两日,他急得差点派人沿路去找呢。”

      沈云珍一愣:“真的?”

      “自然是真的。”

      阿青语气笃定:“我们大人那性格,您还不知道?面上冷的很,心里头却热着呢。他虽从不说什么肉麻话,可做的事,件件都……”

      “阿青!”

      沈云珍打断他,脸上微微发烫。

      小杏在一旁捂着嘴,笑的直不起腰。

      沈云珍虽然有些羞赧,但终究还是没忍住,唇角也跟着微微扬起。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笺,上面不过寥寥数语,记录的还是前几日,她在镇上看到的一场傩戏。

      她在信中写道:「那傩面舞者,带着狰狞面具,踏着古老的鼓点,一步一顿,仿佛穿越千年而来。围观者众,有孩童吓得躲进母亲怀里,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看。我在人群之外,远远望着这一幕,忽然想,若你在此,会如何评说?」

      翻到下一页:「想来你大约会说:鬼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倒是那鼓点的节奏,颇有古礼遗风,值得记上一笔。」

      写完这一句,她自己都经不住笑了。

      这便是通信的奇妙之处了。

      明明相隔千里,明明见不着面,可写着写着,她便能凭借着对那人的熟悉了解,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那一本正经,又透着几分无奈的神情。

      从最初的正经问答,到后来的闲话家常,再到如今,连这样的臆想,都能毫不避讳的写进信里。

      仿佛他就在自己身边,随时都能接上她的话。

      这便是……与人默契达到一定程度的感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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