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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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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牌哗啦啦地混作一团,金城粗壮的手指一边砌牌一边笑骂:“春妹你这手气,是不是偷摸老子供的财神了?”
“嚯,”金春妹叼着烟,眼皮都不抬,“财神嫌你烟差,改跟我混了。”她甩出一张东风,烟灰簌簌落在褪色的桌布上。
小厅的麻将打得正欢,周围还绕了一群人观战。一时聊天的,嗑瓜子儿的,抽烟的都有。
旁边的胡老头眯眼瞅着对门超市新挂的招牌:“老金,隔壁铺子租出去了?昨儿看见个年轻小伙带着个小丫头搬东西。”
“租了,”金城摸牌,“姓陈,叫陈屹。看着挺年轻,带个五六岁的小妹。”
下家的刘婶立刻来了精神:“多大啊?做什么的?那小姑娘是他闺女?”
“二十出头吧,”金城打出一张九筒,“说是妹妹,但俩人长得不太像。小伙子挺闷,搬一天东西没说几句话。”
人群一片唏嘘。
围观的老钱头插嘴:“我看不像正经人——纹身从手腕爬到胳膊肘,纹的什么枝儿条儿的。小姑娘怯生生的,都不咋说话。”
“老金你也真是的,房子什么人都租。”旁边的金雪妹嗑了一口瓜子,把皮儿吐在地上。
金春妹哼了一声,“咱老爹糊涂呗。一天天的贤良积德,就等着哪天老天爷开眼,赏赐他点什么。”
金城就笑笑,转了转自己左手上的佛珠。
老金家就金春妹和金雪妹两个女儿,春妹大一点儿,现在已经结婚了,男人看起来很老实,自己在外面找的活儿又轻松,所以经常回来陪老爹打牌。雪妹小一点,生得更加漂亮精致,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就是不爱看课本儿,现在就在家等着女婿入赘。
每次提到这个,老金都叹气,两个闺女没一个走出三根桥的,蜗居在这么小小一个地方,还不如她们妈妈。
金予安进来的时候,这个小厅已经烟雾缭绕,还散了一地的瓜子皮儿。他扫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早。
金雪妹看他进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瓜子,“刚干嘛去了?”
“帮老陈搬东西。”金予安说,“他儿子要出去住,忙了一中午。”
金城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瞥了他一眼,伸手在衣领上比划了一下。
金予安会意,低头把脖子上露出来的小金佛塞进衣领,冰凉的坠子贴在胸口上。
老金点点头。
这个小金佛是老金捡到金予安之后买的,一克重,穿在一根红绳上,说是辟邪用的。辟邪的东西不能露在外面给人看。
“哟,”金春妹回头冲他一笑,烟灰掉了一桌,“老三你鬼混回来了?帮姐买瓶饮料呗,就旁边超市。”
“没出去混,中午干活来着。”金予安看着人群,“叔,婶,你们要喝点什么?我一块儿买了。”
“哟,你们家老三真懂事,”刘婶推推老金的胳膊,“跟亲生的一样。”
老金轻哼一声,“这臭小子也不成器。”说着又转向金予安,“买可乐吧,一二三……六瓶。下头超市那家刚搬来,能帮忙的尽量帮一下啊。”
“哎呦我不喝那玩意儿。”胡老头笑道,“我高血糖。”
“请你喝还挑上了?老三给他带瓶农夫山泉。”老金补充道。
“好的城叔。”
金城把金予安这小子从桥底下捡回来的时候金予安才五六岁,照理说养了这么多年叫声“爹”也没问题,姓都跟了人家,可金予安就是不习惯,像是……像是硬要挤进别人家里一样。
他推开小厅的门,后头就是三根桥头的人家,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个房子原先不是老金家的,开得太前面了没人要,金城就大手一挥,让自家住下了。顺带打通了后面的墙,一出门儿便是那家超市。
真像老金说的那样换了人,连招牌都变了,原先叫“都市华联”,名字取得太宏伟,其实也就这一条街的人来买东西。现在叫“金马特超市”,不知道有什么寓意。
超市的玻璃门大开着,居然不开空调,神奇。
金予安大步走了进去。
有个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睡觉。
二十来岁的样子。
半张脸埋在胳膊肘里,看不清样貌。
胳膊倒是挺吸睛,纹身从手腕爬到胳膊肘,纹的好像是那什么——荆棘!对,荆棘。就这么两三条,交错盘杂还带着刺。
金予安凑近看了一眼。
那人动了动,拧着眉抬起了头。
哟,长相倒是不赖。
不过一抬头就更不像什么善茬了,跟街上混的有的一拼。
“你好,买点什么?”那人问。
“哦,没事,我自己来就行。”金予安绕过收银台往后面走。一个人看这么大店还能睡着,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超市的布局变了不少,原来放冰柜的地方现在摆着零食货架,原先的几排货架也全都挪了位置。金予安转了一圈,愣是没找着饮料在哪儿。
要不……问问老板?可刚还说不用人家帮忙呢。金予安咳了一声。
“饮料都挪到门口了。”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这时候靠在货架边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新来的都找不着。”
金予安回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这人眼睛挺黑,看人的时候有点沉。
“变动挺大的啊。”金予安说。
“嗯,之前那样摆肯定卖不动。”陈屹打了个哈欠,抬手抓了抓头发。他胳膊上的荆棘纹身随着动作微微扭曲,像活的一样。
金予安打开冰柜,抱了六瓶可乐出来。
“这么多?”那人有些惊讶,眉尾微微上扬。
“嗯,家里打牌呢,我帮着买东西。”金予安把可乐摞在收银台上,“我叫金予安,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就住在前面房东家。”
“陈屹。”那人说。
名字报得倒是干脆。
金予安顿了顿,看着陈老板转身绕进收银台抽了个塑料袋,把可乐一瓶瓶装进去,动作还挺利索,“十八。”
金予安从兜里掏出张二十。
“老金家的小儿子?”陈屹突然开口,抬眼看了看他,“长得不像啊。”
“不是亲生的,”金予安接过找零,“就借住在他家。”
“哦。”陈屹没再说话。
“走啦。”金予安挥挥手。
陈屹只是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出去。
这就是房东家捡来的小儿子啊。
陈屹伸了个懒腰,坐回椅子上。刚来几天,生意还没怎么做起来,街坊四邻的家长里短倒是听了不少。那些叔婶看他面生,总爱来打听几句,他大多时候只是淡淡应着,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沉默。
他翻开了收银台上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片开超市要做的事儿,刚就是趴这上面睡着的,最新的一条才写了一半——营业执照。
刚搬过来,超市营业执照还用的是前任店主余峰的。还可以用一段时间,不过肯定得换。换营业执照是个麻烦事儿,还有小雀的读书问题……
陈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已经很好了,至少……逃离了那个地方,能藏一阵是一阵,不是吗?
“哥哥——”门口冲进一个瘦小的身影,随着人进来的还有小姑娘细细的嗓音。
“小雀。”陈屹把本子盖上,冲她笑了笑,“隔壁石叔叔家好不好玩?”
“嗯。”小雀搬了张小凳子爬上去,“跟石心蕾玩。”
石心蕾?应该是隔壁石老板家的女儿。
陈屹在小雀头上摸了一把,“晚饭想吃什么?”
“面。”小雀想了想,“加个蛋蛋。”
“哎哎好好好的……我马上回来!”刘婶接起电话的嗓门拔了三度,震得人耳膜疼,挂了电话站起来就要走。金春妹手快,一把摁住她的肩膀:“刚赢钱就要跑?婶子你这就不够意思啦!”
“真得走了,我家小祖宗饿急了能掀房顶!”刘婶赔着笑,顺手抄起椅子上那把印着“财运亨通”的塑料蒲扇,“下回,下回再来!”
“赢钱不够,还顺走我家扇子?”金城咧开嘴,露出了上排的一颗金牙。
“小气劲儿的!不就一把扇子嘛?”刘婶笑了。
“行行行,拿走,”老金挥挥手,似笑非笑,“下回跳广场舞,记得帮我们顺个音响回来。”
“呸!谁稀罕!”刘婶把扇子往牌桌上一撂,“春妹啊,看看你们家老爷子!”
“管不了啊,老爷子精着呢。”春妹收起桌上的蒲扇。
客人一走,金城脸上那点笑意退去。他把麻将牌一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严肃:“老二老三,收拾干净。春妹,做饭。”
“使唤人倒是一把好手。”春妹嘴上抱怨,手指却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转身像阵风似的跑进了厨房。
老金点了支烟,慢悠悠地踱到客厅看电视去了。
喧闹的小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金予安和金雪妹。金予安默不作声地走到门后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瓜子壳和糖纸。
“二姐,我来扫吧,你擦擦桌子就行。”他低着头,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是我家老三懂事。”金雪妹笑着站起身,把牌桌上的空饮料罐和零食包装袋归拢到垃圾桶里,“哎,安安,你刚才去旁边超市买东西,觉得那新来的老板……人怎么样?”
“陈屹吗?”金予安头也不抬,小心地把门口的瓜子壳往屋里扫——老金说过,垃圾往外扫会破财,“挺帅的。”
“谁问你这个了!”金雪妹跺了下脚,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我是说为人怎么样......”
金予安撑着扫帚直起身,盯着金雪妹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货架摆得特别整齐,地上打扫得也干净。比宋姨给你介绍的那些强多了。”
“要死啊你!”金雪妹举起抹布就要打他。
“我错了我错了!”金予安笑着躲开,“这几天我多往超市跑几趟,帮你打听打听?”
金春妹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看上陈屹的啊?金予安有点不解。是因为他来自三根桥外面,有着跟这里人完全不一样的气质吗?
“今天15号了吧?”金雪妹突然说。
“嗯?”金予安瞥了眼墙上的日历,“宋姨要来?”
“差不多日子了。”金雪妹拖了张椅子坐下,“剩下的靠你了老弟。”
宋姨是金春妹和金雪妹的亲妈。
几年前跟老金大吵一架后搬了出去,直到两个女儿都大了,才愿意每月回来一趟看看。这种时候,金予安通常会自觉避开,去别处待一宿。他怕宋姨回来见着他这个“外人”心里不自在。
“其实你不出去也没事儿,我妈又不在意,没房间的话可以跟我睡。”金雪妹说。
“胖子晚上叫我出去玩呢,不回了。”金予安把扫成一堆的垃圾利落地倒进桶里。
“还跟胖子混呢?你也快二十了吧,什么时候找个正经活儿干?”金雪妹又抽出了桌上那包瓜子。
“准确来说,还有俩月。”金予安把垃圾桶踢到金雪妹脚下,“瓜子别磕地上,不然你自己扫。”
金雪妹啧了一声,随即换了个话题,“你前几天帮胖子找了活干?他最近在上班了吧?”她把瓜子尖塞进嘴里,咔哒一拧,仁就落进了嘴里,娴熟的很。
“嗯,让他跟着闫哥学修空调去了。”金予安把扫帚放回门后,“我出去了,等下你跟城叔说一声,我晚上不回来住。”
“行吧,你自己小心点。”
“还能被人拐跑了不成?”金予安笑了。
关上小厅的门,喧闹被隔绝在身后。金予安站在略显安静的街口,一时竟不知该往哪儿去。胖子刚上班,肯定忙,没法再像以前那样陪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他暂时还不想找固定工作,和胖子为生计奔波不同,他干活,更多是随心情。
脚步不知不觉就拐进了“金马特超市”。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收银台前。
超市里没人。
陈老板心是真大啊,金予安摇了摇头。靠近收银台的时候才看到底下坐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握着笔在一个拆开的香烟壳背面专心画画,对他的突然闯入毫无反应,头都没抬。
陈屹的女儿?不可能吧?那金雪妹没戏了啊。金予安鬼使神差地弯下腰看小女孩画画。画的是什么?房子,小草,太阳……哎你说全中国小孩儿是不是享有同一套绘画系统啊,这圆圈带几根线的太阳跟他小时候画得一模一样。
“金予安?”陈屹从最后一排货架后面出来,系着个海天酱油的围裙,“在这干嘛呢?”
“我靠!”金予安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你……你走路没声的啊?”他看见陈屹身上系着个印有“海天酱油”字样的围裙,“烧饭呢?”
“不,我铲屎呢。”陈屹说。
金予安愣了一秒,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有病吧你,自己烧的饭不想吃了啊?”
“给我妹烧的。”陈屹把手绕到背后,解开了围裙带子,把围裙摘下来搭在椅背上,“买点什么?”
对哦,他来的是超市,得进来买点东西。
“……泡面吧。”金予安顿了顿,“你这儿有热水吗?”
“没有。”陈屹拖了张旁边摆着卖的塑料凳坐下,“只有刚煮好的面条,吃吗?”
“你们够吃吗?”金予安有些犹豫。
“她饭量很小,每次都有剩。”陈屹拍了拍小女孩的头,“小雀,把东西收起来,洗个手去。”
叫小雀的女孩子把纸和笔堆在收银台上,从小凳子上站起来,一路小跑去了洗手间。
“你这儿有厨房?”金予安往小雀跑的方向望去,最后那排货架旁边开了个小房间。
“那个是厕所。”陈屹扯了张新塑料凳给他,“我在最后面搭了个临时的灶台。”
“哦……”,金予安接过塑料凳子坐下,“你这……凳子是拿来卖的吧?我坐了还卖得出去吗?”
“那你站着。”陈屹一点都不客气。
金予安坐着没动,“你真没因为嘴太欠被人打吗?”
“你猜。”陈屹笑了。
小雀从后面端着个小碗吧嗒吧嗒跑过来。碗和筷子都很可爱,里头还装了个黄橙橙的荷包蛋。
“吃荷包蛋吗?我也给你煎一个。”陈屹站起来往后面走,“先洗个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