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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店面收拾得的确干净——货架整齐,地无杂尘。光看着就挺赏心悦目的。
      金予安洗完手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有纸吗陈老板?”
      “嗯?”陈屹专心盯着锅里嗞嗞作响的煎蛋,头也没回,“等下给你拿,等不及了就裤子上擦擦吧。”
      “操。”金予安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混账话噎了一下,甩手的动作顿在半空,几颗水珠不听使唤地飞出去,落在地面上,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竟有点做坏事的心虚。
      “陈老板,你这地拖得能照镜子,我都不好意思给你踩脏了。”他嘴上说着,脚下却没动,目光落在陈屹背影上。那件旧T恤的肩线因为颠锅的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轮廓,手臂上的荆棘随着力道起伏,像活过来一般。袖口底下好像还纹了什么,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陈屹这时才利落地给煎蛋翻了个面,边缘煎出一圈恰到好处的焦黄。他单手关上火,终于转过身,倚在灶台边,懒懒地看着金予安还悬着的湿手。
      “事儿多。”他评价道,然后朝收银台方向扬了扬下巴,“左边第一个抽屉,自己拿。一块五一包。”
      金予安简直要气笑了,一边往收银台走一边嘀咕:“靠,一碗面加张纸,我这来一趟就先欠一屁股债了吧?”

      他拉开抽屉,里面东西码得和货架上一样整齐。他抽了张纸巾擦手。
      回头的时候,看见陈屹已经把煎得完美的荷包蛋盖在了面上,正端着碗走过来。
      “吃你的债主面吧。”陈屹把碗放在旁边临时支起的小桌上,“或者帮忙干活抵债也行。”
      “什么面啊,还用我干活抵债,先等我验验货。”金予安夹起面嗦了一口,很烫,不过还挺好吃。清汤的面上盖着肉丝和青菜,最神奇的是那个荷包蛋,煎的很圆,强迫症看了舒适一天的那种,表层脆脆的,还带着点溏心。
      “怎么样?”陈屹托着腮看他。
      “很棒啊,鲜得我舌头都要咽下去了。”金予安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哎,你不吃吗?”
      “我先伺候这小祖宗。”陈屹朝小雀努了努嘴。

      小雀饭量的确很小。碗里的面就吃了一两根的样子,荷包蛋倒是吃了,只把蛋黄挖了出来。
      陈屹皱了皱眉,“小雀,再吃一点。”
      “不。”小雀摇头,齐肩的短发随着动作跳跃。
      “陈曦!”陈屹的声音变得严肃,“不吃长不高,我就不管你了。”
      小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小碗一推,跳下凳子跑出去了。

      陈屹叹了口气。
      “小雀这么跑出去真没事儿吗?”金予安放下了筷子。
      “先吃吧,过一会儿她会自己回来的。”陈屹这才开始吃,碗里的面都凉了。
      她妈妈没了之后……小雀就一直这样。不吃饭,不想长大,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到了上学的年纪,她还能不能跟同龄的小朋友好好相处……
      陈屹被面呛了一口。
      不想啦,再想下去自己也吃不下饭。

      “陈老板,”金予安吃完面,放下了筷子,“我能问个很……那什么的问题吗?”
      “很哪什么?”陈屹挑了挑眉。
      “没想好。”金予安把自己的碗和小雀的摞在一起,筷子勺子也收在一块。
      “那等想好了再问。”陈屹敲了敲桌子,“小雀的碗单独放的,别收了。”
      “哦。”金予安伸手把小雀的餐具扒拉开,“小雀她……”
      天色好像更暗了,桥头那个路灯投射出昏黄的光。
      陈屹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被金予安扒拉到一边的那个小碗上——碗沿还沾着一点小雀没吃干净的蛋黄渍。
      “我是说,哎……就是……”金予安顿了一会儿,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小雀是你……亲妹妹吗?”

      问题落下,像颗石子投入深潭。
      陈屹的视线从小碗上移开,抬眼看向金予安。他那双眼睛此刻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却让金予安无端觉得,自己好像莽撞地踩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
      店里一时只剩下冰柜运作时低沉的嗡鸣。
      陈屹向后靠在后面的玻璃柜台上,塑料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抬手,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臂肘处的荆棘纹身因为这个动作完全显露出来,那纠缠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逼人。
      “怎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看着不像?”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来。这态度模棱两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防御。
      “咳咳……”金予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避开了那沉甸甸的注视,“没事儿,我就随便问问。你吃完了吗?我洗碗。”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陈屹没说话,只是把面前那只还剩大半碗凉面的碗,默默推到他面前。
      “还说小雀呢,你自己也就吃了这么点。”金予安说着就站起来,动作有些匆忙,像是要借由这忙碌掩饰刚才的尴尬。他端起三个碗,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转身就往后面走。
      就在他快要踏进后厨那片更深的昏暗时,陈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冰柜的嗡鸣:
      “小雀跟我不是同一个妈生的。”

      金予安的脚步猛地顿住,背影僵了一下。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像暗夜里猝不及防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瞬间照亮了某些隐晦的轮廓。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扣住了碗沿。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两下。
      “什么?”
      他等着,以为后面还会有什么,比如解释,比如叮嘱,比如一句“别往外说”。
      但身后只剩下一片沉默。
      他不敢回头看陈屹的表情。
      好像揭开了别人的疤。
      “不好意思。”金予安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头钻了进后面的小房间。

      碗全都堆在洗手池里才发现旁边只有洗手液。
      洗洁精都没有的吗?金予安硬着头皮打开水准备先用水冲一遍。
      “下面的抽屉里。”小房间的门不知道啥时候被推开了,陈屹倚着门看他。
      “什么?”金予安吓了一跳,“我靠我真服了,你推门都没声儿啊?”
      “明明是你在发呆,我都怕你摔了。”陈屹扯了下嘴角,指了指水池下面的抽屉,“我说,洗洁精在抽屉里。”
      “哦……哦!”金予安打开抽屉,里头整整齐齐摆着纸巾,毛巾,湿巾和……一瓶洗洁精。这什么归类方式啊,最后一个字都是“jin”吗?金予安有点无语地把洗洁精掏出来。
      陈屹还在门口看着,那目光让金予安觉得手里的碗比刚才还沉。
      “你……能不能别盯着啊?”金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紧张。”
      “行行行我走,我走。”陈屹像是终于确认他不会把碗摔了,这才把门轻轻带上。隔音很差,能听见他走回店里的脚步声。

      三个碗洗得还挺快,比在老金家洗五六个要方便多了。
      金予安推门出去的时候习惯性甩了甩手上的水,坏了,又溅了一地。反正明天陈屹会拖的。兜里还有那包一块五的纸,他顺手抽了张擦手,指尖却触到一小片冰凉的金属。
      是钥匙。
      今天202那屋刚搬走,老金早上塞给他的,刚忘记还了。今晚要是没地方去,倒是可以去那空屋子对付一晚。

      他抬眼在店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陈屹。货架旁边空着,收银台后也没人。奇了怪了,店门大敞,老板不见踪影,这店开得可真……随性。
      “陈屹!陈老板!”金予安扬着钥匙朝空旷的店里喊了一嗓子。
      “嚎什么呢?”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门口!”
      金予安循声走到门口。夜风裹着凉风扑面而来,陈屹斜靠在门口的摇摇车上,指间夹着一点猩红,青白的烟雾刚从唇边逸出,就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这画面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有种奇怪的隔离感,将他身后的喧嚣世界,连同店里的金予安,都隔开了。

      莫名愧疚。
      刚是不是越界了?
      要不陪他说说话?
      “小雀呢?”金予安往陈屹那边走了两步。
      “刚回来过,我让她先回屋睡觉。”陈屹把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那点红光,“你要走吗?还是……进去聊聊?”
      “聊聊吧。”金予安几乎是立刻接话,转身往店里走,脚步有些急,像是怕对方反悔。经过陈屹身边时,他低声飞快地说了一句:“那个啥……我不会说出去的。”
      陈屹跟在他身后,声音听不出情绪:“说出去了也没关系,”他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补充,“我灭你口呀。”
      “我靠,你很嚣张啊。”金予安靠着收银台回头看他,试图让气氛轻松点,“是不是觉得我没爸妈好欺负呢?”
      “你真是被房东捡回来的?”陈屹没接他的茬,自顾自从旁边拉了张凳子坐下,抬眼看他,目光在顶灯下显得有些直接。
      “嗯。”金予安点了点头,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当时应该五六岁了。一个人睡在桥洞里,老金还帮我找过亲生父母。”
      “然后呢?”陈屹问,声音不高。
      “我没什么印象了。”金予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要么是被拐走的,要么就是从哪儿逃出来的。去鉴定中心录过血,没有对应的人,老金就一直养着我,名字身份证都是他帮我办的。”

      “坐吗?”陈屹沉默了几秒,推了个小凳子给他,“金,予,安,是给予安宁的意思吗?”
      “真聪明!”金予安打了个响指,顺势坐下,试图驱散刚才谈及身世带来的沉闷,“你以前是不是读过书啊?”
      “你这是……跟我交换秘密吗?”陈屹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读过,大学读了一半才来这儿的。”
      “那你今年多大了啊?”金予安掰了掰手指头,认真地算,“八岁上一年级,然后加九年,读大学的话……”
      “二十二。”陈屹打断他,“我中途休过学。”
      “哦。”金予安点了点头,随即有些茫然地眨了下眼,“哎,休学是什么玩意儿?”
      “老金没让你读书啊?”陈屹这回的笑意真实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就是不学了,停了一年再读。”
      “读了的!我……”金予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另一只手的指甲边缘,显得有些局促,“就是读书晚,跟不上同龄的,又不想跟比我小的比……”
      “这样啊……”陈屹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柜台,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小雀今年也六岁了,她要是再不上幼儿园,会不会……也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因为那点微妙的差距,就被隔绝在某个圈子之外,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不安?

      “小雀呢?她多大了?”金予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六岁。”陈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妈生她的时候我应该在读高中,第二年……她妈妈就生病没了。我就是这一年休学的。”
      “那……你妈妈呢?”金予安有些震惊,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
      陈屹搭在膝盖上的手倏地握紧,手臂的肌肉绷紧,那缠绕的荆棘仿佛也随之绞紧。金予安注意到,在那些墨色线条的边缘,隐约透出几道细白的、早已愈合的旧伤疤。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纹身,或许不只是装饰。
      “逃了。”陈屹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久远却未曾消散的冷意,“我爸家暴。”

      金予安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空气仿佛凝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一个母亲逃离了,留下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同母异父、失去生母的女儿,还有一个家暴的爹。
      陈屹到这里来,是躲他的爸爸吗?
      金予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至少,老金给了他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一碗热饭,一个“金予安”的名字,和一份虽不细腻却实实在在的庇护。
      而陈屹呢?
      他有什么?他一个人,带着一个没有血缘、状态不佳的妹妹,守着一个刚起步、连洗洁精都要按“jin”字辈归类的小超市,臂膀上刻着或许是为了遮盖伤痛的刺青,心里装着一段不堪回首、连母亲都选择逃离的黑暗岁月。

      “那个……”,金予安把自己坐着的小凳子,朝着陈屹的方向,无声地、轻轻地,挪近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距离,在寂静的店里,却仿佛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其实,过去的事就当它过去了……可以向前看。”
      话一出口,金予安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金予安你在说什么呢?会不会安慰人?这说的什么屁话?轻飘飘的,像街上发的传单,还是印着“心灵鸡汤”的那种。
      为什么不说话!陈!屹!说话啊!
      就在金予安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似的笑。
      他猛地抬头。
      陈屹侧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那笑声像是终于没忍住,从紧绷的胸腔里逸了出来。他抬起手,用指节抵住鼻尖。他在憋笑。
      “我靠,你有病吧?我他妈安慰你呢。”金予安说。
      “你,”他转过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映着顶灯微弱的光,“你安慰人的水平……跟你洗碗的水平有得一拼。”
      这话带着戏谑,却没有丝毫恶意,反而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又尴尬的气泡。
      金予安愣了一秒,“怎么可能?我在金家洗了好多年碗了。相当熟练的好吧。”
      陈屹没接话,只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间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那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似乎终于松懈下来几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小凳子上的金予安,昏黄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行,”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懒的感觉,不过听起来很舒服,“下次不想洗碗了,来我这蹭一顿吧。”
      金予安眼睛一亮,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陈屹慢悠悠地补充:“给你打折,蹭一顿……五块怎么样,小可怜?”
      “呦呵?”金予安被他这声“小可怜”叫得哭笑不得,心里那点因为分享秘密而产生的沉重感,倒是在这插科打诨中消散了大半。他仰着头,嘴角咧开,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五块太贵了,付不起怎么办?陈老板,要不你再给便宜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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