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想得美,”陈屹说,“还是干活抵债吧你!”
几点了?感觉聊了很久。
陈屹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二十四。
“你几点关门啊?”金予安问。
“照理说是十二点,不过我今天不想干了。”陈屹想了想,“等下十一点关门好了。”
“嗯。”金予安没说别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用手抠着塑料凳子上的小突起。
“你今晚不回房东家?”陈屹问。
“宋姨,啊不是,老金他老婆今天回来住。”金予安依旧认真地抠着凳子上的花纹,没抬头。
陈屹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金予安脑袋上有个微微低着的发旋——那里有一小撮不听话的头发,倔强地翘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在那头柔软的黑发上极快地、几乎算得上是轻柔地揉了一把。触感比想象中更软。
“你怎么,”他收回手,笑了一声,“跟个小孩儿似的。”
“没完了啊?”金予安伸手胡乱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就比你小两岁。”
“嗯?你记得你生日啊?”陈屹挑了挑眉。
“日期不记得,”金予安撇撇嘴,重新低下头,声音闷了些,“身份证上定的是城叔捡我的那天,六月二十二。”他说着站起身,像是要挥开这莫名沉闷的气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声响。
“六月二十二?还有俩月吧?”陈屹状似无意地接话,弯腰把两人坐过的塑料凳叠起来,动作利落。他背对着金予安,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你晚上有地方去吗?没的话……”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金予安,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帮我扫个地。”
金予安给他翻了个白眼。
“某人洗两次手都把水甩在我地上,还没让他拖地呢,就不乐意了?”陈屹拖长了声音,听起来吊儿郎当的。
“斯到普。”金予安摆摆手,“我扫我扫。扫把在哪儿?”
陈屹冲着后面的小房间努了努嘴。
还有十五分钟下班。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成了店里唯一的声响。金予安起初还带着点情绪,扫得尘土飞扬,但过了一会儿,动作就慢了下来,变得细致。他小心地把角落里的灰尘归拢,避开货架底部容易卡住的地方——这活儿他干得其实很熟练。
陈屹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从微微弓起的背脊,到握着扫帚柄的、骨节分明的手。灯光在金予安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十点五十分。
金予安把最后一点垃圾倒进簸箕,直起腰,额角有点细密的汗。他一抬头,就撞进陈屹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里。
“看什么看?扫干净了,验收吧,老板。”他把扫帚往门后一靠,语气还有点骄傲。
陈屹给他鼓了个掌,然后接过扫帚放回小房间,“走吧,要不去我那凑合一晚?”
他走到门口,等着金予安出来。
金予安迈出店门,夜风扑面,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三根桥睡着了。
桥头那盏路灯依旧尽职地亮着,昏黄的光晕染着一小片天地,飞蛾不知疲倦地绕着光打转。前面老金家的灯还亮着,金家姐妹俩睡得一直很晚。后面几户人家亮着稀稀拉拉的灯。
其实三根桥头一点都不美。无名的河,水量很小,两岸的植物也少,就几棵不知道从哪里移来的小树。
陈屹抬手拉下了卷帘门。
哗啦——
金属摩擦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我等下去202吧。”金予安捏着口袋里的钥匙说道。
“202不是有人住着吗?”陈屹往黑漆漆的二楼窗口看了一眼,“刚来的时候想租这间来着,房东说有人了。”
“哦,那家昨天搬走了。”金予安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串在食指上晃了晃,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钥匙还在我这儿,你要不去看看房?”
陈屹看着那串晃动的钥匙,没多犹豫:“行。”
他锁好超市的门,跟着金予安走进了昏暗的楼梯间。老房子的楼梯窄而陡,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202屋子很窄,格局有些奇怪,因为正下方是超市,一半的空间像是硬生生隔出来的,天花板也显得低矮。
“老陈的儿子原来住这里,”金予安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推开一扇小门,“不过对于他那种单身男子来说,这个厨房跟装饰品一样。”
陈屹跟过去,朝厨房里望了一眼,眉头立刻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看出来是真挺久没用了。窄小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角落里甚至结了蛛网,水槽里干涸的水渍泛着黄。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是个堆满了过往生活残渣的储藏间,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冷清。
“打扫一下应该也还行,”陈屹回头看了一眼小房间,“你睡哪儿?”
“这个床垫。”金予安指了指地上那个白色的床垫。老陈的儿子估计也睡这个,几乎是唯一没灰尘的地方。
“行,那我上去陪小雀了。”陈屹说,“要毯子的话来找我,楼上301。”
202的门被陈屹轻轻合上了。
金予安躺在床垫上掏出了手机。
三条胖子的消息。
[悟空]:安哥,这几天宋姨是不是回来了
[悟空]:你有地方去吗来我这吧
[悟空]:安哥?人呢?
金予安翻身侧躺,敲了几个字过去——
[佛不睁眼]:在202的空床上干躺着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手机突然响起来,吓得金予安从床上坐了起来。
屏幕上赫然是“死胖子”三个大字,他接了起来。
“喂?”
“我靠安哥你吓死我了!”胖子的声音又急又响地从听筒里炸开,在空旷的房间里甚至带出了点回音,“我还以为你流落街头了!202?就老陈儿子那屋?那地方能住人吗?你等着,我这就过来接你!”
“别,”金予安赶紧阻止,声音带着点刚躺下的懒散,“我都躺下了,别折腾了。这儿……还行,能凑合。”
“凑合个屁啊?你脑子是不是瓦特了?给我安排个工作住所,自己随便找个地方躺躺。我他妈还是人吗?”胖子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激动,“把安哥丢下我还怎么混!”
“吹,你接着吹。”金予安大骂,“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再不睡明天起不来老闫把你辞退了我可不会帮你求情!”
然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胖子都不敢吱声,也不知道睡了没。
金予安平躺下来,把两只手交叠盖在了自己肚脐眼上。老金说了肚脐眼上不盖东西会着凉。
真不让人省心。
301的屋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小雀房间门口,推开一条缝,借着廊灯的光,看见小姑娘蜷缩着,呼吸均匀,似乎睡熟了。他掩上门,自己也草草洗漱,躺回了床上。
睡意并不沉,像浮在浅水区,虚幻的,缥缈的,黑色的梦。一点动静就能把他惊醒。
当那细弱的、压抑的啜泣声隐约传来时,陈屹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拉开房门,果然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蜷在门口的地板上,肩膀一耸一耸,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怀里还抱着陈屹从店里拿给她的小猪玩偶。
“小雀?”陈屹蹲下身,视线跟她平齐。
小雀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到他,哭声反而大了一些,伸出短短的手臂。陈屹把她连人带玩偶一起抱起来,小姑娘立刻把滚烫的、湿漉漉的脸埋进他的颈窝,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哥哥……怕……有、有黑的……”
陈屹抱着她走到客厅,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他没问具体梦见了什么,只是用宽大的手掌,一下下、节奏缓慢地拍着她的背。手臂上的荆棘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假的。”他说,“梦都是假的。”
“真的……”小雀像是突然失控一般大哭起来,“我不要爸爸——哥哥!我不要爸爸——”
“不要爸爸”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陈屹记忆深处那个被封死的锁孔。纹身下的旧伤疤仿佛被这句话点燃,泛起一阵隐密的、刺骨的痛。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男人的怒吼、砸碎的酒瓶、还有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只会尖叫的小雀——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抱着小雀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咽下某种翻涌而上的血腥气。客厅里只剩下小雀崩溃的哭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几秒钟死寂的挣扎后,陈屹把下巴轻轻抵在小雀汗湿的额头上,隔绝了那些汹涌的回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像是在对妹妹发誓,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
“没有爸爸了。” 他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他找不到我们。哥哥在,他永远都找不到这里。”
他不知道这些话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能起多少作用,但他必须说。这也是他带着妹妹逃离时,对自己的承诺。
拍着她后背的手掌依旧稳定,一下,又一下。他没有再说“假的”,因为那些过往是真实的、丑陋的。他给不了虚假的安慰,就像这些也骗不了自己一样。
“小雀,看哥哥。”他稍稍松开她一些,指着窗外桥头那盏昏黄却顽固亮着的路灯,“天黑了,但它还亮着。哥哥也在。”
小雀睡着了,站在陈屹的怀里。
每次晚上闹完就累,一累就睡熟了,不管在哪里。
陈屹把小雀抱回了她的小床。
回到自己床上的时候,睡意被彻底清空了。
Calm down……please!
陈屹深吸了一口气,紧闭上眼,试图重新捕捉睡意。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没睡,
也许睡了。
早上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该死。
下次绝对要换个铃声。
金予安艰难地睁开眼,摸过手机。屏幕显示八点四十五,老金给他打了两个未接来电,他一个都没听见。
他从床垫上坐起来,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尤其是后腰,又酸又胀。这床垫太软了,完全睡不习惯。他一边龇牙咧嘴地伸手揉着后腰,一边给老金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了,背景音里咿咿呀呀地放着戏曲,是老金常听的那出。
“老三啊——”老金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洪亮,穿透了听筒。
“哎哎城叔。”金予安应着,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怎么了?”
“早饭回来吃吧,”老金的声音压低了些,背景的戏曲声也小了下去,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你宋姨给你做了一份鸡蛋灌饼,还热乎着。”
“好嘞,那谢谢宋姨——”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让房间瞬间回归寂静。金予安握着手机,在原地坐了几秒。“这才是一家人嘞。”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用力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哒的轻响,这才猛地想起来——
202没有牙刷。
毛巾也没有。
他抓了抓睡得东倒西歪的头发,揣上钥匙和手机,认命地下了楼。
清晨的三根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清凌凌的。阳光还没什么温度,斜斜地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河水的气味比夜里淡了些,混着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
“予安!这么早啊?”对面楼的老胡在遛狗,很大一只,经常拿来吓楼里的小屁孩,吓一次哭一次,屡试不爽。
那大狗看见金予安,兴奋地要扑过来,尾巴都摇成螺旋桨了,被老胡死死拽住链子。“去去去,别吓着人!”
“胡叔早,”金予安笑着摆手,示意没事,“它跟我熟,不咬我。”
“那是,这畜生就欺软怕硬!”老胡笑骂着,用力拉着不情愿的大狗往前走,又回头冲他喊,“对了,跟你家老金说声,下午棋摊儿别迟到啊!”
“得嘞!”金予安摆摆手。
超市早就开了。
陈屹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往冰柜里码饮料。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T恤,显得肩背挺阔。
刘婶的声音从超市里传来,“哎,小伙子!那个那个叫什么酱油!就那个,生抽!放哪儿呢?”
陈屹直起身,抬手指了指靠里的一排货架:“调料在那边,第二排。对就是这里。”
刘婶“哦”了一声,眼睛在陈屹胳膊的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落回他脸上,堆起笑:“哎呦,真年轻!自己看这么大个店,不容易哈?谈对象没?”
正往里走的金予安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这熟悉的三连问——先夸年轻能干,再表同情不易,最后直击要害——是三根桥长辈们检验年轻小伙子的标准流程,陈老板今天算是正式“入乡随俗”了。
陈屹显然没料到这记直球,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他垂下眼,继续将手里的饮料瓶码放整齐,声音带着点尴尬:“还没。”
刘婶却像是得了什么重要情报,眼睛一亮,还想再问,金予安赶紧几步跨过去,挡在了她和陈屹之间。
“早上好啊刘婶,买酱油呢?”他笑得一脸无辜,顺手从旁边货架上精准地抽出一瓶生抽递过去,“给,就这个,日期最新鲜的!”
刘婶被他打断了盘问,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接过酱油,又探头想跟陈屹搭话。金予安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肩膀,半推着她往收银台走:“走走走,刘婶,我帮您结账,您不是急着回家做饭吗?”
“哎你这孩子……”刘婶压低声音,“你没瞧见你二姐对他有点意思啊,我就撮合撮合。”说着又抬头冲陈屹笑了笑,“陈老板,回头聊啊!”
“好。”陈屹应了一声,嘴角扯出个笑,“刘婶慢走。”
等金予安打发走了意犹未尽的刘婶,超市里终于恢复了安静。他松了口气,一转身,就对上陈屹看过来的视线。
啊哈,打扰人家做生意了好像。
金予安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刘婶她……人就那样,热情过头,没恶意。”他走到日用品货架前,拿了牙刷和毛巾,回到收银台,“多少钱?”
陈屹没看那两样东西,目光反而落在金予安脸上,停留了两秒。金予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想摸自己的脸,是不是睡出印子了。
原来金予安脖子上的红绳挂着一个小佛。
真的好小孩儿啊。
“你这儿。”陈屹抬手,在自己头顶随意比划了一下,“这一撮毛,翘得跟天线似的。”
“我靠真的假的!”金予安立刻上手胡乱扒拉自己的头发,试图把那撮不听话的呆毛按下去,“有镜子吗我看看?刚路上跟一堆人打招呼怎么没一个提醒我的!太不够意思了!”
其实翘得并不明显,但这么一扒拉就说不准了。
陈屹笑出了声。
“操,”金予安捂着脑袋,“老板,借你洗手间一用。”
说着就要往小房间的方向跑。
“哎哎,”陈屹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收银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钱不付了啊?”
“哦,对。sorry啊陈老板,光顾着形象管理了。”金予安笑了,停下跟头发的斗争,伸手去掏口袋。
陈屹已经拿出了记事本,随手翻了一页,边写边念,“4.15晚饭一顿,4.16牙刷x1,毛巾x1。”
啧。
新的一天,债务+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