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食堂4 ...
-
“我们……”池运看着自己餐盘里已经冷掉、凝结出一层油脂的麻婆豆腐，胃里一阵翻腾，“我们自己的怎么办？按照那个阿姨的说法，我们的‘选择’已经绑定了。我的‘选择’就是这盘东西……我难道真要把它……”
他说不下去。
“也许，”齐遇安看着司锦恒餐盘里几乎没动的白菜和汤，“‘吃完’的方式，并不一定是物理上的吞咽。”
司锦恒与他对视，仿佛明白了什么。他伸出筷子，夹起一根白菜，却没有送进嘴里，而是轻轻放在了餐盘边缘。然后，他用筷子尖，极其缓慢地，将那根白菜“划”到了餐盘外——落在了桌面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司锦恒没有被惩罚，餐盘里的食物少了一根白菜，而桌面上多了一根白菜。
“这是……”霖洛桉瞪大了眼睛。
“她在看。”司锦恒低声说，目光没有看那根白菜，而是看着虚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视。
“她在看我们如何‘处理’自己的‘选择’。是恐惧地逃避，是强行吞咽导致自我毁灭，是转嫁他人，还是……找到一种方式，既不违背强制要求，又能保留一丝自我？”
他拿起汤勺，舀起一勺汤，同样没有喝，而是缓缓地、平稳地，将它倾倒在自己餐盘的空处。汤汁与残留的米饭混合，形成一小滩浑浊的液体。
“她在看我们是否理解，‘承担’不一定意味着‘认同’或‘消化’。也可以是将它‘放置’在面前，看清它的模样，承认它的存在。”
司锦恒的话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透彻，却让陷入绝境的众人，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光。
“所以……我们只要把食物弄出餐盘，就算‘吃完’？”谢宸急切地问，伸手就想把自己的餐盘掀翻。
“别动！”文以河厉声喝止，“没听明白吗？‘方式’！她在看‘方式’！粗暴地倒掉、打翻，那只是一种发泄和逃避，和强行吞咽在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被情绪和恐惧支配！她要看的，是‘清醒的处置’！是你在明白这是什么、明白规则是什么之后，依然做出的、有意识的行动！”
谢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失。
倒计时：【06:01】。
时间一分一秒地挤压着生存空间。
“试试看。”齐遇安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筷子。他没有去夹那些红油赤酱的麻婆豆腐，而是轻轻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他将米饭一点点拨到餐盘边缘，然后像司锦恒那样，用筷子将它们“推”出餐盘边缘，落在桌面上。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推动，都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阻力。
一粒，两粒……一团。
米饭在桌面上堆起一个小堆。
齐遇安感到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
霖洛桉看着眉头微微皱起，生怕大家一个不小心又触犯规则。
翁慕楠看了霖洛桉一眼，啧了一声，也动了起来。他的方式更简单粗暴一些，直接用筷子将青椒和肉片扒拉到餐盘一角，然后手腕一抖，将它们“甩”到了地上——不是倾倒，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意图的“丢弃”。
文以河推了推眼镜，她的动作最为精细。她用筷子尖将白菜叶子一片片展开，抚平，然后像处理标本一样，将它们从餐盘转移到桌面，甚至还在桌面上大致摆出了原来的形状。
池运看得目瞪口呆，也手忙脚乱地开始模仿。
越来越多还清醒的学生看到了他们的举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尝试。食堂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筷子与餐盘、食物与桌面摩擦的声响。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全神贯注于自己眼前的“处置”。
这景象诡异而荒诞。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坐在食堂里，不是吃饭，而是像进行某种怪异的行为艺术，小心翼翼地将食物从餐盘移到别处。
倒计时：【01:59】。
大部分人的餐盘已经空了，或者接近空了。桌面、地上，到处是散落的食物，一片狼藉。但没有人消失。那些成功将食物“处置”完的学生，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也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但还有几个人，他们的动作太慢，或者中途崩溃，餐盘里还剩不少食物。其中就包括林漫漫和谢宸。林漫漫的手指抖得太厉害，几乎握不住筷子；谢宸则一边哭一边胡乱扒拉，反而把食物弄得到处都是，餐盘里依旧混乱。
“帮……帮帮我……”林漫漫看向离她最近的翁慕楠，眼里满是乞求。
翁慕楠眉头紧锁。阿姨说过，“帮助”可以，但帮助者要承担连带责任，并接受“额外的审视”。
倒计时：【01:15】。
“妈的。”翁慕楠低骂一声，猛地起身，几步跨到林漫漫桌边，夺过她的筷子，“看着！”
他动作飞快，却并非胡乱处置。他将林漫漫餐盘里剩余的食物迅速分类，肉归肉，菜归菜，然后用一种近乎粗暴却有效率的方式，将它们分别拨到桌面的不同区域。最后，他将空餐盘往林漫漫面前一放：“拿去回收！”
林漫漫像是如梦初醒，抓起餐盘，跌跌撞撞冲向回收处。
翁慕楠没有立刻回去，他的目光扫向还在挣扎的谢宸，以及另外两个几乎绝望的男生。
倒计时：【00:48】。
“池运！文以河！别愣着！”翁慕楠吼道，“能帮一个是一个！”
池运和文以河身体一震，立刻起身。文以河冲向谢宸，池运则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男生。
齐遇安也站了起来，他想去帮另一个女生，却被司锦恒拉住了手腕。
司锦恒已经画完了那幅画，站起身，紧紧盯着食堂的某个方向——那里是打饭窗口，也是最开始那位阿姨站立的位置。
“最后一次提问。”司锦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齐遇安听见，“我要用掉它。”
“你问什么？”齐遇安急问。
司锦恒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他的手，大步走向窗口。他的步伐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决绝。
倒计时：【00:30】。
司锦恒站在打饭窗口前，与那位阿姨对视。他身后的食堂一片混乱——桌椅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和最后关头的互相呼喊交织在一起，像一出荒诞戏剧的高潮。
而窗口前的这一小片区域，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阿姨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平缓，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问吧。”
司锦恒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越过阿姨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片食堂工作区的阴影。那里，几个同样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是橱窗里的假人模特。
“我的问题是，”司锦恒的声音很轻，“这个‘审判’，最终目的是什么？”
阿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盯着司锦恒，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惊讶、审视。
“问题有效。”良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但答案，可能需要你自己去验证。”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指向工作区深处的一扇小门。那扇门极其普通，漆成暗绿色，上面挂着一块牌子：【仓库重地，闲人免进】。
“审判的目的……”阿姨收回手，重新看向司锦恒，“对于有些人，是惩罚；对于有些人，是提醒；对于极少数人……是和解，也是解脱。”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食堂里那些正在互相帮助、与时间赛跑的学生：“但你看到了，‘帮助’正在发生。即使在最严酷的规则下，依然会有人伸出手。这是人性里无法被规则完全泯灭的东西。”
墙上鲜红的数字像心跳般搏动。
倒计时：【00:05】
司锦恒依旧站在窗口前，没有动。齐遇安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目光紧紧盯着墙上跳动的数字。
阿姨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倒计时：【00:03】
最后一个需要帮助的学生将餐盘丢进回收处的传送带，瘫软在地。
倒计时：【00:02】
食堂里，所有还“存在”的学生，都完成了“吃完”这个动作——无论他们用了什么方式。
倒计时：【00:01】
时间归零。
【00:00】
刺耳的提示音没有响起。
墙上的倒计时数字在归零后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保持着最后的姿势，等待着宣判。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惩罚，没有消失，没有新的规则浮现。
食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食物散落在桌面、地面形成的狼藉景象。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冷却后更加油腻的气味，混合着汗水和恐惧的味道。
“结……结束了？”池运的声音干涩地打破寂静。
没有人敢回答。
司锦恒缓缓转过身，面向食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齐遇安身上。齐遇安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担忧，有疑惑，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还没有。”司锦恒低声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食堂里的灯光开始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