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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秦始皇 ...

  •   邯郸的冬天冷得刺骨。对于那个名叫赵政的男孩来说,寒冷不仅仅是天气,更是他整个童年的底色。

      他出生在异国,作为秦国王孙异人的儿子,本该尊贵。然而,父亲早早就抛下他们母子,逃回了秦国。留下他和母亲赵姬,在赵国朝廷的敌视与民间“虎狼之秦”的唾骂中,苟延残喘。他记得那些赵国宗室子弟追在他身后,用石头丢他,骂他‘秦弃儿’、‘野种’。他记得母亲紧紧搂着他,在漏风的破屋里瑟瑟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不甘。他记得那些窃窃私语,关于母亲和那个富商吕不韦的流言,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幼年。

      仇恨与屈辱,像冰冷的刀,一刀刀刻在他的心上。他很少哭,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他发誓,总有一天,要让所有轻视他、侮辱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公元前251年,曾祖父秦昭襄王去世,祖父安国君即位,立他父亲异人为太子。赵国不敢再扣押他们,恭敬地将他母子送回了秦国。

      当他踏上咸阳的土地,看到那巍峨的宫殿,森严的甲士,他明白,一个全新的、充满力量与杀戮的世界,向他敞开了大门。九年之后,公元前247年,年仅十三岁的他,站在了父亲庄襄王的灵柩前。父亲在位仅三年便撒手人寰,将这片西方最强大的土地,和一个充满未知的王位,留给了他。

      少年秦王,头戴冠冕,身着玄色王服,站在高大的王阶之上,俯瞰着脚下黑压压一片跪倒的臣工。他们口中高呼着“大王万岁”,但那些低垂的眼帘后面,藏着多少轻蔑、多少野心、多少不确定?

      他没有说话。幼年的经历早已教会他,言语是最无力的东西。权力,才是唯一的语言。他像一头幼狮,在群狼环伺中,沉默地观察,隐忍地成长。他将吕不韦的教导、母亲的眼泪、朝臣的奏对,统统吸收、消化,转化为自己对权力的认知和理解。

      他在等待,等待自己爪牙锋利的那一刻。

      这一天,终于来了。公元前238年,秦王政二十二岁,赴故都雍城举行冠礼,象征正式亲政。而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阴谋浮出水面。长信侯嫪毐,他母亲赵姬的情人,凭借太后的宠信,权势熏天,甚至盗用秦王玉玺和太后玺,调兵发动叛乱,欲攻蕲年宫。

      消息传来,咸阳震动。许多老成持重的大臣面露忧色,建议暂避锋芒。年轻的秦王却笑了,那是一种冰冷而残酷的笑意。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他没有丝毫慌乱,眼中反而燃烧起兴奋的火焰。他冷静地下达命令,令相邦昌平君、昌文君发兵平叛。战车在咸阳街道上隆隆驶过,甲士的戈矛闪烁着寒光。在咸阳街头,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后,叛军溃败。嫪毐被车裂,曝尸示众;他与太后所生的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被装入布袋活活摔死;母亲赵姬被迁往雍地软禁。

      他以铁腕和冷酷,完成了亲政后的第一次血腥清洗。紧接着,第二年,他顺势罢黜了权倾朝野的‘仲父’吕不韦。这位扶持他父亲上位,又辅佐他多年的商人政治家,最终在流放途中饮鸩自尽。

      至此,秦国内部的所有掣肘力量,被他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起。权力的核心,只剩下他一个人,孤独而绝对。

      现在,他终于可以转过身,将那双鹰隼般的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韩、赵、魏、楚、燕、齐六国。它们像六块斑斓的彩锦,点缀着华夏大地,也阻碍着天下一统的洪流。

      “寡人要以秦国之剑,决断这浮云蔽日之天下!”他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对着麾下如狼似虎的将领们,发出了他的宣言。

      灭韩、破赵、淹大梁、吞楚国、降燕代、最后不战而下齐……这场统一战争,持续了十年。这十年里,他并非一直坐在咸阳宫中运筹帷幄。他亲临前线,感受战争的脉搏。他记得大军攻破邯郸时,他亲自回到了那座给他留下无数屈辱记忆的城市。他将当年欺凌过他们母子的仇家,全部抓起来,活埋坑杀。鲜血染红了赵国的土地,也洗刷了他心底沉积多年的怨恨。

      他也记得老将王翦率六十万大军伐楚前,索要田宅以自污,他大笑应允的无奈与洞察;记得青年将军李信轻敌冒进,导致二十万秦军惨败时,他亲自赶到频阳向王翦谢罪,恳请老将出山的屈尊与果决;更记得当齐国不战而降的消息传来时,他站在刚刚落成的、横跨渭河的横桥上,眺望着东方。

      六国既灭,天下归一。这不再是周天子式松散的天下共主,而是实实在在的、由秦法、秦吏、秦军统治的庞大帝国。

      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如何统治这个前所未有的帝国?

      在咸阳宫那场着名的朝会上,群臣争论不休。丞相王绾等老臣主张效仿周朝,分封诸子为王,镇守遥远的燕、齐、楚故地。这似乎是稳妥的旧制。

      秦王政高踞帝座,沉默地听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当争论达到高潮时,他抬起手,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

      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廷尉李斯的身上。李斯立刻上前,引经据典,力主废除分封,全面推行郡县制。

      “廷尉议是。”秦王政最终拍板。一个字,奠定了□□两千余年政治格局的基石,他废分封,立郡县。帝国的权力,通过三十六郡(后增至四十余郡),像网络的神经末梢,直接延伸到这片广袤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但这还不够。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觉得自己“王”的称号,不足以彰显其亘古未有的功业。他下令群臣议帝号。

      李斯、王绾、冯劫等重臣揣摩上意,从三皇五帝中撷取最尊贵的字眼,上奏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

      他看着竹简上的“泰皇”二字,沉思良久,最终提起朱笔,划去“泰”字,保留“皇”字,再采上古“帝”位号,合称为:“皇帝”。他自称“始皇帝”,后世则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他不仅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为了这个‘传之无穷’的帝国,如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标准化和制度化建设。

      他让天下的尺、斗、斤两相同;他废六国刀布蚁鼻,行秦半两;他统一文字,令李斯创制笔画简省的小篆,颁行天下,彻底消除了“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的隔阂。他修筑以咸阳为中心,通达天下的驰道和直道,犹如帝国的动脉血管。他甚至规范了车轨的宽度,让天下的车辆都能在同样的道路上奔驰。

      书同文,车同轨,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令后世崇拜。

      他北击匈奴,收复河套,连接和修筑万里长城,像一条巨龙,将农耕文明保护在内;他南征百越,将帝国的疆域推进到岭南和福建,设立了桂林、象郡、南海三郡。

      每天要批阅的竹简奏章,重达一百二十斤,不批阅完毕,绝不休息。他巡游天下,封禅泰山,立石颂功,不仅仅是为了炫耀功业,更是为了用皇帝的威仪,去震慑、去整合这片刚刚凝聚的土地。

      然而,绝对的权力也带来了绝对的恐惧和绝对的孤独。他变得越来越多疑。他修建了四通八达的驰道,也修建了隐秘的复道、甬道,连接着咸阳周围二百七十座宫观,他可以在任何一座宫殿之间秘密往来,无人知晓他的行踪。“行所幸,有言其处者,罪死。”

      一次,他在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的车骑仪仗过于盛大,流露出不满的神情。身边有人悄悄告诉了李斯,李斯立刻减少了车骑。始皇勃然大怒:“此中人泄吾语!”下令追查,当时在场的人都不承认,于是他将当时所有在身边的人全部处死。

      从此,他的世界,彻底成为了一座孤岛。

      对死亡的恐惧,如同鬼魅,开始缠绕这位坚信人力可以战胜一切的帝王。他渴望长生。于是,燕齐之地那些声称能通神仙、求不死药的方士,成了咸阳宫的座上宾。其中最着名者,莫过于齐人徐巿(徐福)。徐巿上书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上有仙人居住,请求斋戒,携带童男童女前往求取仙药。

      始皇欣然应允,派给他数千童男童女,以及大量的粮食、衣物、药品和工匠,乘楼船入海。然而,徐巿一去数年,耗费巨万,仙药却渺无音信。

      欺骗,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而更让他愤怒的是,那些他曾经优待的方士、儒生,不仅在背后非议他,嘲笑他贪恋权势、刚愎自用,甚至还有人卷款潜逃。

      怒火,在他心中积聚。终于,在公元前213年,一场关于分封与郡县的宫廷辩论后,博士淳于越再次鼓吹分封制,触怒了已坚定推行郡县制的始皇。丞相李斯趁机上书,指出这些儒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建议禁止私学,收缴并焚烧《诗》、《书》及百家语。

      始皇批准了。“焚书”的烈焰,在咸阳和各郡燃起,无数先秦典籍化为灰烬,中国文化遭遇了一场空前的劫难。

      但这还不够。第二年,为始皇求仙药的侯生、卢生等人,因求药不得,私下诽谤始皇后逃亡。始皇闻之大怒,派御史审讯在咸阳的方士与儒生,最终下令将“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全部坑杀于咸阳。

      “焚书坑儒”,这两个事件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历史形象上,成为他暴虐统治的铁证。

      但是,这位千古一帝的内心深处,并非只有冷酷与猜忌。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也会独自站在咸阳宫的高台上,仰望星空。那些星辰,与他在邯郸陋巷中看到的,并无不同。只是,看星的人,已从任人欺凌的稚子,变成了执掌天下的帝王。

      他有时会想起自己的孩子们。长子扶苏,性情仁厚,却总因反对严刑峻法而与自己争执。最后一次激烈争吵,是因为那些儒生。扶苏跪在殿前,言辞恳切:“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 他当时是何等愤怒?是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还是隐隐担忧扶苏的仁弱无法驾驭这个他用铁血铸就的帝国?他将他打发到上郡,去蒙恬的军中监军。是惩罚,也是磨砺。如今,他偶尔会想起扶苏那双与自己年轻时一般黑沉、却多了几分温和的眼睛,心中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对帝国的未来,有着近乎偏执的焦虑。他巡行天下,不仅仅是为了颂功,更是为了亲眼查看这片新生的疆土。他登上之罘岛,刻石曰:“烹灭□□,振救黔首,周定四极。” 他远至会稽,刻石强调“男女絜诚”,“防隔内外,禁止淫泆”。他要将自己制定的秩序,亲手烙印在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上。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年过五十的他,身体已大不如前。但那股支撑着他的强大意志,却不允许他停下。

      公元前211年,一颗陨石坠落在东郡。有人在陨石上刻下了“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消息传来,始皇震怒。他派御史逐户审问,无人认罪,于是下令将居住在陨石附近的人家全部处死,并焚毁了那块陨石。这件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那个他极力压制、不愿面对的念头——死亡,被如此赤裸而恶毒地揭示出来。

      他变得愈发烦躁不安。占卜者说“游徙吉”,于是他又开始了第五次大规模出巡。这一次,左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以及他宠爱的小儿子胡亥随行。

      队伍浩浩荡荡,出武关,沿丹水、汉水南下,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然后浮江东下,过丹阳,至钱唐,临浙江。他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立石刻辞,颂扬秦德,然后北上,从江乘渡江,沿海北上,至琅琊。

      在琅琊,他又见到了徐福。数年来,徐福耗费巨资,却一无所获,害怕责罚,便编造谎言说:“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 病重而渴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始皇,竟然相信了。他下令入海者携带捕巨鱼的工具,自己也准备了连弩,亲自乘船在海上搜寻,从琅琊北至荣成山,未见所谓巨鲛,直至之罘,才射杀一鱼。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徒劳的挣扎。他的生命之火,正在急速熄灭。

      公元前210年七月丙寅,车队行至沙丘平台。在这里,始皇病重不起。他终于意识到,死亡,这个他穷尽一生力量、用尽一切手段试图战胜的敌人,是不可战胜的。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那被疾病和疲惫折磨得混沌的脑海中,闪过了什么?是邯郸冬日冰冷的阳光?是母亲赵姬复杂难言的眼神?是吕不韦教导他帝王之术时的殷切?是统一六国时万军欢呼的震撼?是扶苏进谏时忧戚的面容?还是阿房宫与骊山陵那未竟的蓝图?

      我们不得而知。史书只冷静地记载,他挣扎着给长子扶苏写了一封玺书:“与丧会咸阳而葬。” 这短短六个字,包含了他对身后事的全部安排和期望——让扶苏回到咸阳,主持丧事,继承帝位。这或许是他对那个仁厚长子的最终认可,也是对帝国未来的最后托付。

      他将这封关系着帝国命运的信件,交给了最信任的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赵高,命令他火速发出。

      然而,信未发出,千古一帝秦始皇嬴政,在沙丘宫走完了他充满争议、波澜壮阔的一生,终年五十岁。

      他死在了巡游的路上,死在了他为之呕心沥血的庞大帝国的怀抱里,却远离了他一手营建的帝都咸阳。

      他的死亡,立刻成了一个被精心掩盖的秘密。丞相李斯担心皇帝死于外的消息引发动荡,更担心诸位公子及天下有变,于是决定秘不发丧。他们将始皇的遗体置于可以调节温度的辒辌车中,由最受宠幸的宦官陪乘,所到之处,照常进奉饮食,百官奏事如故,宦官则在车中代为批答。

      时值盛夏,尸体很快腐烂发臭。为掩人耳目,李斯、赵高下令在车上装载一石鲍鱼,用浓烈的腥臭来混淆尸体的气味。

      就在这弥漫着腐败与阴谋气息的车队里,一场彻底改变秦帝国命运的政变正在酝酿。赵高说服了胡亥,又威逼利诱了丞相李斯。三人合谋,篡改了始皇遗诏,立胡亥为太子;同时伪造诏书赐死扶苏与大将蒙恬,指责他们“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

      车队缓慢地经由井陉、九原,从直道返回咸阳。沿途,百官依旧在“皇帝”的车驾外奏事,一切都仿佛如常。只是,那辒辌车中批阅奏章的,早已不是那个意志如铁的始皇帝,而是一个瑟瑟发抖的宦官,以及三个心怀鬼胎的篡逆者。

      当车队终于抵达咸阳,这才发布丧事。胡亥继位,是为秦二世。

      那个坚信自己的帝国将传之万世的始皇帝,绝不会想到,他尸骨未寒,他最信任的臣子和小儿子,就轻易颠覆了他的遗志。他更不会想到,他倾尽心力构建的、看似固若金汤的帝国,会在他死后仅仅三年,就在农民起义的烽火与六国贵族的反扑中,轰然崩塌,二世而亡。

      他留给后世的,是一个统一的疆域,一个中央集权的政治模式,一套影响深远的文化制度,一道巍峨的军事屏障,以及那深埋地下、沉默守护着皇陵的兵马俑军阵。他统一了度量衡,后世便沿用千年;他统一了文字,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便有了最坚实的根基;他推行郡县制,此后历代王朝皆以此为蓝本。

      他也留下了严刑峻法的恐怖记忆,留下了焚书坑儒的文化创伤,留下了劳民伤财的宏大工程,留下了“暴君”的万世恶名。

      他是历史的奠基者,也是历史的代价。他如同一座孤绝的山峰,矗立在历史的原野上,功业与罪孽都同样巍峨,让后世仰望、评说、叹息,永无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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