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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烟雨初逢(十五) ...


  •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沈墨染的脚踝肿消了些,但走路仍有些不便,大多时间待在老宅书房里,几乎将那些樟木箱子里的故纸堆翻了个底朝天。顾铮则像上了发条,市局、档案馆、古镇老宅区几头跑,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

      两人每天会通个电话,交换些零碎的信息,但进展缓慢。关于“闫”姓的记载本就稀少,加上年代久远,如同大海捞针。那堵刻了字的墙被整体切割运回局里做了精细处理,除了已破译的内容,并未发现更多线索。明年七夕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时间一分一秒都显得紧迫。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又像是要下雨。沈墨染正对着一本记录明代本地民俗的杂记出神,上面提到七夕“女子乞巧,男子祈文”的习俗,他总觉得这“祈文”二字有些突兀,与常见的记载略有不同。手机响了,是顾铮。

      “喂?”

      “我可能找到点东西,”顾铮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户外,“你在家别动,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没等沈墨染细问,电话就挂了。他放下手机,心莫名跳快了几分。

      不到二十分钟,门外就传来熟悉的刹车声。沈墨染起身去开门,顾铮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夹克上沾着灰,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深褐色牛皮硬壳文件夹,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哪儿找到的?”沈墨染关上门,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

      “市图书馆古籍部的角落里,吃灰几十年了。”顾铮把文件夹小心地放在书房茶几上,脱下夹克随手搭在椅背,“是民国时期一位本地学者整理的地方文献汇编副本,里面夹了不少散页,大多是抄录的碑文、地契之类。我本来是想找有没有关于闫姓家族购置田产的记录,结果翻到了这个。”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泛黄脆弱的纸张,字迹是毛笔小楷,工整清晰。顾铮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沈墨染看。

      这是一份抄录的自述手札片段,署名处只有一个“文渊”二字!

      沈墨染呼吸一窒,立刻凑近细看。

      手札的内容不长,语气沉痛,记述了与“恪兄”(即沈恪)相交相知的往事,以及共同钻研“绣艺”以期“渡厄济世”的理想。但关键在后面几句:

      “……然余心性不定,偶得异术,沉迷于‘线引幽冥’之力,欲以之补绣法之不足。恪兄屡劝,余皆置若罔闻。后终酿大祸,累及恪兄清誉,几陷其于万劫不复之地。余悔恨难当,自断其路,散尽家财以赎罪愆,唯愿后世子孙,远离此道,安守本分……”

      “线引幽冥”!这与沈知微笔记中提到的阴卷禁术特征吻合!而且,顾文渊明确承认是自己“沉迷异术”、“酿成大祸”,才连累了沈恪!这与沈恪留下的记载角度不同,但指向了同一个核心——祸端起源于顾文渊对禁忌力量的探索!

      手札最后提到“散尽家财以赎罪愆”,并告诫子孙“远离此道”。

      “看来,顾文渊先祖晚年确实心怀巨大愧疚,”顾铮指着最后一行,“‘散尽家财’,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他那位‘义子’后来会下落不明,甚至可能因此心生怨怼。”

      沈墨染盯着那“线引幽冥”四个字,脑中飞速运转:“如果闫家真是那个义子的后代,他们继承的不是顾文渊济世的‘渡厄绣’,而是他早年沉迷的‘线引幽冥’邪术!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执着于寻找并利用阴卷!”

      “对!”顾铮眼神锐利,“而且这份手札抄录于民国,说明至少在那个时期,顾文渊的部分事迹还有流传。闫家的人很可能就是通过类似的零星记载,拼凑出了往事,并将家族后来的落魄归咎于沈家,世代积怨。”

      这个发现,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僵局。敌人的动机、手段的源头,都变得清晰起来。

      “接下来,重点查两个方向,”顾铮迅速理清思路,“一是顺着‘散尽家财’这条线,看能否找到顾文渊当年产业变卖的记录,追踪那位‘义子’或其亲属的可能去向;二是集中排查近几十年来,本地或周边地区,有没有与‘操纵线偶’、‘诡异刺绣’相关的悬案或民间怪谈。”

      沈墨染点头表示同意,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份手札上。“文渊”二字笔力遒劲,却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悔恨。跨越数百年的恩怨,起点竟是如此。

      窗外,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地敲打窗棂,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看来又走不了了。”顾铮看了眼窗外,语气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他很自然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你晚上吃什么?我叫个外卖,还是我看看有什么凑合做点?”

      沈墨染愣了一下。顾铮这语气,熟稔得好像这是他自己家一样。

      “……随便。”沈墨染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茶几上的纸张,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热。

      最后顾铮用冰箱里所剩不多的食材,煮了两碗勉强能吃的面条,还煎了两个有点糊的鸡蛋。两人沉默地坐在餐桌前吃着,雨声淅沥,老宅里难得有了一丝烟火气。

      吃完饭,顾铮很自然地收拾了碗筷,然后对沈墨染说:“你脚还没好利索,早点休息。我今晚睡沙发,明天一早还得去趟档案馆。”

      沈墨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嗯”了一声。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沈墨染躺在床上,能听到客厅沙发上顾铮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手札上的字句和顾文渊那份沉痛的忏悔,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竟能绵延数百年,开出如此恶毒的花。而他和顾铮,这两个本该是世仇的后人,此刻却阴差阳错地坐在同一条船上,试图共同斩断这命运的毒藤。

      这感觉,荒谬,却又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必然。

      客厅里,顾铮也没睡着。他双手枕在脑后,听着雨声,想着手札的内容,想着沈墨染苍白着脸在故纸堆里翻找的样子,想着他扭伤脚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些事情,好像不知不觉就变了味。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了眼。

      雨夜漫长,老宅里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雨声的掩护下,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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