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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线引幽冥(十二) ...


  •   天光尚未大亮,废弃的土路在薄雾中向前延伸,两侧是半人高的枯黄芦苇和杂乱的灌木。顾铮半架着沈墨染,沿着土路边缘的凹陷处快速移动,每一步都尽量踩在草根或硬土上,减少痕迹。沈墨染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顾铮身上,呼吸浅促,脸色灰败,冷汗浸湿了鬓角,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怀里仍紧紧抱着那个用防水布包裹的青铜匣和羊皮纸卷,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浮木。

      “坚持住,前面应该有个旧道观,荒了很多年,暂时可以躲一下。”顾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手臂稳稳地托住沈墨染下滑的身体。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在清晨的寒风中带走大量体温,手臂和脸颊被芦苇叶划出细小的血痕,泥浆板结在裤腿上,每一步都沉重不堪。但他目光锐利,如同警觉的头狼,不断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风吹草动。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果然在土路尽头一处地势略高的坡地上,看到一片坍塌的围墙和一座歪斜的山门,上面模糊能辨认出“清虚观”三个字。道观规模很小,主殿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朽坏的椽子,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

      顾铮没有立刻进去,他先将沈墨染安置在一堵断墙后隐蔽处,低声道:“等我一下。”然后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摸进道观残破的院落,逐一检查了仅存的几间厢房和主殿废墟。确认里面空无一人,也没有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后,他才返回,重新架起沈墨染,走进了最里面一间相对完整、尚有半扇木门遮挡的偏殿。

      殿内蛛网密布,神像早已倒塌,碎成一地泥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木头腐烂的味道。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蒲团和腐朽的木板。顾铮将沈墨染小心地安置在靠墙一处相对干燥、避风的地方,迅速用脚清理开地面的杂物。

      “水……”沈墨染嘴唇干裂,发出微弱的声音。

      顾铮立刻解下腰间那个军用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壶水。他拧开盖子,单手托起沈墨染的后颈,小心地将壶口凑到他唇边。清凉的水流入喉咙,沈墨染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但身体依旧冷得发抖。

      “失温了。”顾铮眉头紧锁,摸了摸沈墨染冰凉的额头和脖颈,又探了探他湿透的衣领。必须尽快弄干身体,保持体温。他环顾四周,这破地方一无所有。

      “你待着别动。”顾铮说完,迅速起身,在殿内残存的杂物中翻找。运气不算太坏,他在一个腐朽的供桌底下找到半截不知哪个乞丐或流浪汉遗留下的破旧草席,虽然脏污,但还算干燥。又在墙角发现一小堆可能是之前避雨者捡来的、相对干燥的树枝和碎木。

      他先将草席铺在沈墨染身边,然后利落地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和毛衣,只留下一件贴身的速干衣。接着,他伸手去解沈墨染湿透的外衣。

      沈墨染意识有些模糊,感觉到触碰,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着顾铮。

      “衣服湿了,必须脱掉,不然会没命。”顾铮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动作却异常迅速和专业,避开了他可能的伤处,三两下就将沈墨染那件浸满泥水的深色外衫剥了下来,里面白色的衬衣也几乎湿透,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的骨架。

      接触到冷空气,沈墨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关格格作响。顾铮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半干的速干衣,不由分说地套在沈墨染身上。衣服上还带着顾铮的体温和一股混合着汗味、泥土与淡淡烟草的气息,瞬间包裹住沈墨染冰冷的身躯,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接着,顾铮用匕首将速干衣的袖子割下,蘸了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水,仔细擦去沈墨染脸上和颈间的泥污和冷汗。然后,他拿起那件刚从沈墨染身上剥下的、相对厚实但湿透的毛衣,走到殿外,用力拧干水分,再回来,将其盖在沈墨染不停发抖的身体上。

      做完这一切,顾铮才开始处理自己。他重新穿上那件湿冷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阻挡寒风。然后,他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尝试点燃那堆干树枝。打火石摩擦了好几下,微弱的火苗才在干燥的苔藓上燃起,他小心地护着火种,添加细枝,慢慢引燃了那堆小小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驱散了殿内部分的阴暗和寒意,也在顾铮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挪动了一下位置,用身体为沈墨染挡住门口可能灌入的风,然后将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喝掉,保存体力。

      沈墨染蜷缩在草席上,身上盖着顾铮的毛衣,背后是冰冷的墙壁,身前是微弱的篝火和顾铮宽阔的背脊。冰冷的躯体渐渐找回一丝知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仿佛生命力正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流逝。他知道,这不全是失温和劳累,更是强行施展“牵机引”和“伪灵绣”这类禁术,以及昨夜精神高度紧绷后的严重反噬。诅咒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趁虚而入。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碰触到怀里的防水布包裹。羊皮纸还在。这是他们拼了命才拿到的东西。

      顾铮添了根柴火,火星噼啪轻响。他回头看了沈墨染一眼,见他眼睛还睁着,虽然没什么神采,但似乎清醒了些,便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沈墨染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尝试挪动一下身体,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肌肉,一阵钝痛传来,让他闷哼一声。

      “别乱动。”顾铮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我们现在暂时安全,但追兵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需要尽快恢复体力,离开这里。”

      沈墨染点了点头,努力集中精神。他示意顾铮将那个防水包裹拿过来。顾铮依言递给他。

      沈墨染颤抖着手,解开包裹,先确认青铜匣无恙,然后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卷羊皮纸。跳跃的火光下,朱砂绘制的阵图和古老的符文显得更加神秘莫测。他强忍着眩晕和识海中的刺痛,逐字逐句地研读上面的注解。

      顾铮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只是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时给篝火添点柴。他知道,解读这卷东西,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沈墨染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更多的冷汗,握着羊皮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气,抬起头,眼神疲惫却带着一丝亮光,看向顾铮。

      “看懂了?”顾铮立刻问。

      “大致……看懂了。”沈墨染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了许多,“这确实是一个反制阵法,名为‘净灵化煞阵’。核心在于……引导至阳正气,中和阴邪煞气。布阵需要几样特殊材料……其中最关键的一样是……”他顿了顿,看向顾铮,“需要一缕……身负浩然正气、心志坚定之人的心头精血为引,混合百年桃木芯粉,绘制阵眼。”

      顾铮的目光与他在火光中相遇,瞬间明白了。“我的心血?”

      “是。”沈墨染没有回避,“阵法注解强调,引血者心志越纯,正气越足,阵法威力越强。而且……布阵之时,引血者需立于阵眼,以自身意志引导阵法运转,风险……不小。”他省略了注解后面关于“若心志不坚或正气不足,易遭煞气反噬”的警告。

      顾铮沉默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之色:“需要多少血?怎么取?”

      “不多,三滴即可。但需在布阵时,以银针引心脉血,瞬间滴入阵眼。”沈墨染看着他,“你……确定?”

      顾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桀骜的弧度:“比起看着那帮杂碎用邪术害人,这点风险算什么。需要其他什么材料?”

      沈墨染列出几样:除了百年桃木芯粉,还需要清晨荷叶上的无根露、五色祭土(特定方位取土)、以及一件长期受香火供奉的纯阳法器(如古玉、铜钱等)作为阵基。

      “东西有些麻烦,但想想办法应该能弄到。”顾铮记下,“当务之急,是先把你弄出去,把伤养好。然后,我们主动出击,用这个阵法,把那个藏在阴沟里的家伙揪出来!”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篝火的光芒映在他眼中,像是两点燃烧的寒星。

      沈墨染看着这样的顾铮,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他低下头,继续研究羊皮纸上的细节,轻声道:“阵法布设,需要绝对安静且灵气相对汇聚之地,不能受干扰。而且……发动时,动静可能不小。”

      “地方我来找。”顾铮沉声道,“你只管告诉我怎么做。现在,休息。”

      他将水壶里最后几滴水倒在布条上,递给沈墨染润了润嘴唇,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倒在铺了毛衣的草席上。“睡觉。天完全亮了我们就走。”

      沈墨染还想说什么,但极度的疲惫和虚弱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在篝火的暖意和顾铮沉稳气息的笼罩下,他最终抵挡不住,意识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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