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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线引幽冥(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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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染醒来时,篝火已熄,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天光从破败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浑身酸痛,尤其是胸口和头部,像是被重物碾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深处的钝痛。这是强行催动灵觉和禁术的反噬,比预想中更严重。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怀里的防水布包裹,硬质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羊皮纸还在。他尝试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不得不靠住冰冷的墙壁喘息。
顾铮不在殿内。
一丝本能的警惕让沈墨染强打起精神,侧耳倾听。殿外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并无异响。他勉强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院子里空无一人,阳光刺眼,已是晌午。
他去哪了?沈墨染的心沉了一下。是去查探情况,还是……遇到了不测?
正当他胡乱猜测时,院门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沈墨染立刻屏住呼吸,缩回阴影里,手摸向藏在内袋的银针。
一个熟悉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是顾铮。他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旧帆布包,身上换了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快速扫视院子,确认安全后,才快步走向偏殿。
推开门,看到沈墨染已经醒来靠在门边,顾铮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醒了?感觉怎么样?”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帆布包放在地上。
“还……活着。”沈墨染的声音沙哑干涩,看着那个帆布包,“你去镇上了?”
“嗯,不能久留,得补充点东西。”顾铮蹲下身打开包,里面是几瓶矿泉水、压缩饼干、真空包装的肉脯,还有一包急救药品和干净纱布。“绕了点路,从北边一个废弃的采石场穿过来的,应该没被盯上。”
他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沈墨染,又撕开一包压缩饼干。“先吃点东西,然后处理下伤口。你发烧了。”他的手指触到沈墨染的额头,温度偏高。
沈墨染接过水,冰凉的水流过喉咙,缓解了干渴。他小口吃着饼干,胃里一阵翻搅,但强迫自己咽下去。体力是活下去的本钱。
顾铮拿出碘伏和棉签,示意沈墨染解开衣服检查他胸前和手臂的擦伤和淤青。沈墨染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解开了顾铮那件速干衣的扣子。苍白的皮肤上,几处淤紫和擦痕格外醒目,尤其是心口附近,似乎有一片不正常的暗沉。
顾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消毒。“内伤可能更麻烦。这药只能处理外伤,退烧药你先吃了。”他拿出两片白色药片。
沈墨染吞下药片,靠在墙上闭目休息。顾铮则快速检查了自己手臂和腿上的划伤,简单处理了一下。两人沉默地分食了食物和水,殿内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呼吸声。
吃完东西,沈墨染感觉稍微有了点力气。他拿出羊皮纸卷,再次摊开。“阵法需要的材料,百年桃木芯粉和五色祭土,我知道可能有办法弄到。但清晨荷叶无根露和纯阳法器……需要特定的时机和地点。”
顾铮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闻言抬头:“荷叶露和法器交给我。桃木芯粉和祭土,你知道哪里能找到?”
“沈家老宅的后院,有一棵雷击过的老桃树,树心应该还能用。五色祭土……需要去城隍庙、文庙、古桥头、老井边和祖坟山五个特定方位各取一捧土。”沈墨染顿了顿,“但这些地方,现在可能都被盯着。”
“风险再大也得去。”顾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等你体力恢复一点,我们分头行动。我去弄露水和法器,你回老宅取桃木芯。祭土……看情况再说。”
沈墨染看着他:“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你现在的状态,跟着我更危险。”顾铮直视他,“放心,我有分寸。闫家的目标主要是你和老宅,我相对容易隐蔽。”
他说的是事实。沈墨染知道自己现在是累赘。他不再争辩,低下头继续研究阵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复杂的符文上摩挲。“阵眼绘制,需要绝对专注,不能有丝毫差错。引血之时……你我必须心意相通,否则阵法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顾铮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我信你。”
三个字,重若千钧。沈墨染指尖一颤,没有再说话。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顾铮起身:“不能再待了。我先送你回老宅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我天黑前尽量赶回来。”
沈墨染点头,挣扎着站起身,腿脚依旧发软。顾铮将剩下的食物和水塞进他的口袋,自己背上那个帆布包,搀扶着他走出道观。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废弃的土路上空无一人。顾铮选择了一条更偏僻、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搀着沈墨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两人都尽量保持安静,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路程比预想的更艰难。沈墨染体力不支,走一段就需要停下来喘息。顾铮始终稳稳地扶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眼神愈发凝重。他能感觉到沈墨染身体的颤抖和越来越微弱的脉搏。
接近古镇边缘时,已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顾铮将沈墨染安置在离老宅隔了两条巷子的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破旧祠堂的阁楼里。这里位置隐蔽,视野尚可,能观察到老宅方向的动静。
“在这里等我,锁好门,除非我回来,否则别出声,别出来。”顾铮仔细交代,将一把匕首塞到沈墨染手里,“防身。”
沈墨染靠在积满灰尘的阁楼木板墙上,点了点头,脸色白得吓人。
顾铮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敏捷地翻下阁楼,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
阁楼里只剩下沈墨染一个人。光线昏暗,空气污浊。他紧握着匕首,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钟都变得格外漫长。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紧绷交织在一起,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强迫自己思考阵法的细节,回忆羊皮纸上的每一个符文,每一种材料可能蕴含的灵性。这能让他暂时忘记恐惧和虚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听不真切。沈墨染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
脚步声!很轻,但正在靠近祠堂!
他握紧了匕首,身体绷紧,缩进最阴暗的角落。
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压低的、熟悉的声音传来:“沈墨染?”
是顾铮!
沈墨染松了口气,几乎虚脱,手中的匕首差点掉落。
顾铮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夹克上沾着泥点,但眼神明亮。他手里拿着一个用荷叶包裹的小瓶和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
“拿到了。”顾铮将东西递给沈墨染,“荷叶露是清晨在古镇外荷花塘采的,法器是……从文庙香炉底下‘请’来的一枚老铜钱,受了几百年香火,应该够用。”
沈墨染接过,触手冰凉的小瓶和带着温润气息的铜钱,让他心中一定。
“老宅那边情况怎么样?”顾铮问,同时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陌生人在附近转悠,但没敢靠近。”沈墨染低声道,“桃木芯……”
“今晚必须拿到。”顾铮斩钉截铁,“趁他们还没完全封锁老宅。你还能走吗?”
沈墨染咬牙点头。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