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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王太后的庭 ...

  •   王宫西侧的庭院被高高的围墙圈起,墙头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纳菲尔泰丽坐在芦苇编织的席子上,背靠着一棵古老的椰枣树。树影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金与霜白交织的长发被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拂得微微颤动。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裙,是王太后身份里最素净的款式,裙摆下露出的脚踝,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渍 —— 那是刚才逗弄安时,被孩子溅上的泥水。
      庭院中央的水池里,几丛纸莎草长得正盛,翠绿的叶片直挺挺地伸向天空,顶端的穗子像蓬松的羽毛。这是阿蒙霍特普 “特意” 让人种下的,他记得母亲年轻时总爱在尼罗河畔的纸莎草散步。可如今这圈在庭院里的纸莎草,却像一道道绿色的栅栏,提醒着她这里不是自由的河岸,是精致的囚笼。
      “太后,喝点凉汤吧?刚从井里镇过的,放了您喜欢的酸橙。” 贝斯端着一只陶碗走过来,他的动作比从前更慢了,背也更驼了,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带着二十多年不变的关切。
      纳菲尔泰丽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冰凉,像触到了尼罗河水的温度。她喝了一小口,酸冽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安呢?” 她轻声问,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
      “塞提王子刚把他接走了,说要去看新到的努比亚小象。” 贝斯蹲在她身边,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席子,“小殿下临走时还哭着说,要把小象牵来给您看呢。”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弯成温柔的弧线。安是这个庭院里唯一的亮色,那个刚五岁的孩子,总糯糯的喊着“祖母”跌跌撞撞的拥抱她,驱散她心头的阴霾。她想起塞提小时候,也总爱缠着她,把捏坏的泥偶塞进她手里,说 “这是给母亲的礼物”。时光真是奇妙,转眼之间,她已经成了祖母,而曾经的孩子,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父亲。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身前的泥地上划动,指甲缝里嵌进细小的沙砾。起初只是随意的线条,渐渐地,竟勾勒出一些奇怪的符号 —— 不是埃及的象形文字,也不是赫梯的楔形文字,而是一些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印记。
      那是一个 “#”,又像一个 “&”,笔画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子留下的。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半晌,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 —— 亮得刺眼的方块(电脑屏幕?),会跑的铁盒子(汽车?),还有无数人挤在一起、发出嗡嗡声的大房子(教室?)。这些碎片像尼罗河上的雾,来得快,散得也快,抓不住,留不下,只在心头留下一片茫然的潮湿。
      “太后,您在画什么?” 贝斯好奇地探头看了看,却什么也认不出。
      纳菲尔泰丽猛地回过神,像被人撞见了秘密,慌忙用脚蹭掉那些符号,泥土混着草屑覆盖了痕迹,像从未存在过。“没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随便画画。”
      贝斯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递给她一块干净的亚麻布,让她擦去手上的泥。他知道王后,错了现在该叫王太后了,偶尔会这样,对着空气发呆,或者画些奇怪的东西,像被什么精灵附了身。可他从不多问,只是守着她,像守着一个珍贵的秘密。
      围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 —— 沉重,稳健,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纳菲尔泰丽抬起头,看到拉美西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他穿着一身便服,肩上扛着一个藤筐,铠甲上的伤痕被粗布遮掩,却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将军。” 贝斯恭敬地行礼。
      拉美西斯点点头,目光落在纳菲尔泰丽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刚从努比亚回来,带了些新鲜的椰枣,给王太后尝尝。” 他把藤筐放在地上,里面的椰枣饱满圆润,还沾着沙漠的热气。
      这是雅赫摩斯去世后,他第三次来了。第一次是一袋刚磨好的麦粉,第二次是一坛陈年的葡萄酒,每次都找着最寻常的借口,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匆匆来,匆匆走。
      “又让你破费了。”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在这个被隔绝的庭院里,拉美西斯的探望像一束偷偷钻进来的阳光,让她知道,外面的世界还记得她,还有人在默默地站在她这边。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拉美西斯蹲下身,帮着贝斯把椰枣倒进陶瓮里,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前线还算安稳,利比亚人不敢再犯边境,叙利亚的城邦也派了使者来朝贺新法老。”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不经意间透露了外部的局势。纳菲尔泰丽知道,这是他在告诉她:埃及还好,不必太过担忧。
      “阿蒙霍特普…… 他还好吗?” 纳菲尔泰丽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尽管心里有怨,有失望,可那终究是她的儿子。
      拉美西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法老很勤勉,每天都在政事厅处理政务到深夜。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性子比从前更急了些,老臣们的劝谏,他不大听得进去。”
      纳菲尔泰丽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颗椰枣,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甜腻的汁液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她能想象出阿蒙霍特普的样子 —— 坐在雅赫摩斯曾经的王座上,用那双燃烧着野心的蓝眼睛扫视群臣,听不进任何反对的声音。这像极了年轻时的雅赫摩斯,却又少了父亲那份历经沧桑后的审慎。
      “塞提怎么样?” 她换了个话题。
      “塞提王子把底比斯的财政打理得很好,减税的政令很得民心。” 提到塞提,拉美西斯的语气柔和了些,“只是他性子太软,有些贵族不太服他,总找些由头为难。”
      纳菲尔泰丽的心轻轻一沉。她知道塞提的软肋,太过温和,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这在波谲云诡的朝堂里,是很容易受伤的。“告诉塞提,”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必事事忍让,该硬气的时候,要像尼罗河水一样,该泛滥时就泛滥。”
      拉美西斯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臣会转告他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吹过纸莎草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絮语。拉美西斯看着庭院里的高墙,看着那些被精心圈养的纸莎草,眉头悄悄皱了起来。他想说些什么,想指责阿蒙霍特普的不孝,想承诺会想办法让她重获自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他只是个将军,在王权面前,所有的不满和同情,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该走了,免得招人非议。” 拉美西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过几日臣再送些新鲜的鱼来,尼罗河里刚捕的。”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庭院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她和贝斯,还有那些沉默的纸莎草。
      夕阳西下时,金色的阳光透过围墙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被拉长的记忆。纳菲尔泰丽依旧坐在芦苇席上,看着阳光一点点褪去,看着纸莎草的影子渐渐模糊,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那些关于 “现代” 的记忆,像尼罗河上的雾,越来越淡了。她已经记不清电脑的样子,记不清汽车的鸣笛,甚至记不清自己曾经的名字。偶尔闪过的碎片,像玻璃碴子,扎得她心口发疼,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她现在是纳菲尔泰丽,埃及的王太后,塞提、阿蒙霍特普、涅菲缇丝、梅丽塔顿的母亲,安的祖母。她的生命早已和这片土地、这些人紧紧缠绕在一起,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印记,正在被时光一点点磨平,像被尼罗河水冲刷的鹅卵石,渐渐失去原来的形状。
      “太后,天凉了,回屋吧。” 贝斯拿起搭在一旁的披肩,轻轻披在她肩上。
      纳菲尔泰丽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泥土。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画那些奇怪符号时的触感,粗糙而模糊。她抬头望向围墙外的天空,那里正掠过一群归巢的水鸟,翅膀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纳菲尔泰丽慢慢走向寝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道被时光遗忘的剪影。她知道,这个庭院或许就是她最后的归宿,像一颗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珠子,安静地躺在埃及的王冠上,不再耀眼,却也未曾消失。
      那些模糊的现代符号,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记忆,就让它们随着尼罗河的雾,慢慢散去吧。她现在拥有的,是这个庭院里的阳光,是纸莎草的清香,是安的笑声,是贝斯和拉美西斯无声的陪伴。
      这就够了。
      夜色渐浓,庭院里的纸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纳菲尔泰丽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手里摩挲着一枚护身符 —— 那是雅赫摩斯送给她的,也是她送给涅菲缇丝的那枚的同款。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护身符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纳菲尔泰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平静的微笑。
      无论记忆如何流逝,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只要心中还有爱与牵挂,还有对生命的眷恋,就不算真正的囚禁。纳菲尔泰丽知道,她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个小小的庭院里,在孙辈的笑声里,在纸莎草的摇曳里,继续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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