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5、第一百五十五章 阿蒙霍特普 ...

  •   纳菲尔泰丽坐在庭院的芦苇席上,手里捏着一枚磨损的青铜护身符 —— 那是当年拉美西斯从努比亚战场上带回来的,上面刻着 “守护” 二字,边缘早已被她摩挲得光滑。远处的政事厅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哗,像被闷在瓮里的雷声,让人心头发紧。
      “太后,宫里又在抓人了。” 贝斯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刚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粗布短褂的后背被汗水浸透,“这次是…… 是前军需官哈普,说他私吞军粮,被法老下令关进了地牢。”
      纳菲尔泰丽的手指猛地收紧,护身符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哈普是雅赫摩斯的老部下,当年在美吉多战役中为军队筹集粮草,立下过汗马功劳。这已经是本月被清洗的第五位旧臣了,从祭司到将领,从文官到工匠,只要是雅赫摩斯重用的人,几乎都没能逃过阿蒙霍特普的清算。
      “拉美西斯将军呢?”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通往边境的方向。这几日她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尤其是昨天看到送来的调令文书,上面盖着阿蒙霍特普的朱印,却没写明调任的具体职务。
      贝斯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像蚊子哼:“将军…… 被调去东北部边境了,镇守叙利亚沙漠,说是…… 那里最近不太平。”
      纳菲尔泰丽的心 “咯噔” 一下沉了下去。叙利亚沙漠?那是埃及最偏远、最荒凉的地方,常年风沙弥漫,连饮水都要靠骆驼从绿洲运来。把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派去那种地方,与其说是调任,不如说是流放。
      她想起三天前拉美西斯最后一次来探望她的情景。他穿着一身旧铠甲,肩上扛着半只刚猎杀的羚羊,说是 “给王太后补补身子”。那时他脸上还带着笑,说阿蒙霍特普最近在研究赫梯的冶铁技术,打算在底比斯建一座新的铁匠坊。可他转身离开时,铠甲摩擦的轻响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被调走了。
      “备车,我要去见法老。” 纳菲尔泰丽猛地站起身,素色的亚麻裙在风中扬起一角,像一只欲飞的白鸟。
      贝斯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太后,不可啊!法老下过令,您不能踏出这庭院半步!再说…… 再说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您去了只会……”
      纳菲尔泰丽甩开他的手,目光坚定得像尼罗河畔的磐石:“我知道他不想见我,但拉美西斯不能走。他是埃及的柱石,是看着阿蒙霍特普长大的长辈,阿蒙霍特普不能这么对他。”
      她知道自己的请求有多苍白。自从被迁居到这个庭院,她就成了名义上的 “王太后”,实际上的囚徒。阿蒙霍特普从未踏足这里,甚至连逢年过节的问候,都只是派侍从送来一份冷冰冰的文书。可拉美西斯不一样,他是她看着从奴隶成长为将军的,是雅赫摩斯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更是在她被软禁时,唯一敢频繁探望她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流放到不毛之地。
      车马停在庭院门口,却被侍卫拦了下来。“王太后,法老有令,您需静养,不得随意出宫。” 侍卫长的声音恭敬却冰冷,像一块冻在沙漠里的石头。
      纳菲尔泰丽看着紧闭的宫门,心里涌起一股无力的悲凉。她终究还是被困住了,连为一个忠臣求情的资格都没有。
      “贝斯,你去。” 纳菲尔泰丽转身回了庭院,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你去告诉法老,就说…… 就说拉美西斯是他父亲的老臣,是美吉多战役的功臣,东北部边境苦寒,恳请他收回成命,调将军回底比斯。”
      贝斯犹豫着:“娘娘,法老他……”
      “去吧。” 纳菲尔泰丽打断他,目光落在那丛纸莎草上,叶片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在替她哭泣,“就说是我的请求,他若还念着一丝母子情分……”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她自己都知道,“母子情分” 这四个字,在阿蒙霍特普的权力欲望面前,有多苍白。
      贝斯去了整整三个时辰。当他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把庭院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法老…… 怎么说?” 纳菲尔泰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贝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混着汗水滚落:“娘娘,法老他…… 他听完您的话,只是冷笑了一声,说…… 说‘贝斯你告诉母亲,她只需管好她庭院里的花花草草,朝政之事不必费心。若她实在闲得慌,就多给孙子孙女们织几件衣裳’。”
      “不必费心……” 纳菲尔泰丽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甚至不愿亲自回应她,只用这样一句冰冷的话,就将她所有的请求、所有的牵挂,都碾得粉碎。在他眼里,她这个母亲,早已成了只能 “管好花花草草” 的闲人,连为忠臣说句公道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还说……” 贝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埋进泥土里,“他说将军年纪大了,在边境静养也好,免得在底比斯…… 碍了别人的眼。”
      “碍眼……”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一丝凄厉的悲凉。原来在阿蒙霍特普眼里,拉美西斯的忠诚和战功,都成了 “碍眼” 的存在。那些跟着雅赫摩斯出生入死的旧部,那些为埃及流血流汗的功臣,在他的权力版图里,都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她想起阿蒙霍特普小时候的样子。那时他刚学会走路,总爱跟在拉美西斯身后,咿咿呀呀地喊 “将军叔叔”;拉美西斯出征前,会把他架在脖子上,在练兵场转上一圈,说 “等叔叔回来,给你带努比亚的金雕”。那些温暖的画面,像褪色的壁画,在记忆里渐渐模糊。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他第一次去叙利亚战场上开始?还是从他意识到权力能让所有人俯首帖耳开始?抑或是从雅赫摩斯写下遗嘱,明确他是继承人的那一刻开始?
      纳菲尔泰丽缓缓走到石案前,拿起那枚刻着 “守护” 的护身符,指尖抚过冰冷的纹路。她突然明白了 —— 权力是最好的催化剂,能让最纯粹的孩童变得冷酷,能让最亲密的家人反目成仇。雅赫摩斯当年为了巩固王权,也曾清洗过反对者,只是他尚有底线,懂得 “恩威并施”;而阿蒙霍特普,却将 “铁血” 二字发挥到了极致,连最后的亲情都可以舍弃。
      “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贝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法老说…… 说您当年辅佐父亲时,就不该插手军务,现在更不该为一个‘外人’求情。他还说…… 这是最后一次,若您再管朝政,就连这庭院,也不让您安安稳稳地住了。”
      最后的威胁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纳菲尔泰丽的心。她知道阿蒙霍特普不是在开玩笑,他既然能对拉美西斯下狠手,自然也能对她这个母亲翻脸无情。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母子情分轻得像鸿毛。
      “我知道了。” 纳菲尔泰丽放下护身符,转身回了寝宫,“你下去吧,别再去打探外面的事了。”
      贝斯看着她孤单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庭院里只剩下纸莎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无声的挽歌。
      纳菲尔泰丽坐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远处的政事厅已经安静下来,想来阿蒙霍特普的清洗已经告一段落。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 —— 坐在雅赫摩斯曾经的王座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群臣,蓝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被清洗的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是一堆碍眼的尘埃。
      这个儿子,她曾教他 “仁慈要给值得的人”,曾为他射偏的那一箭而欣慰,曾在他出征前亲手为他戴上护身符。可到头来,他学到的只有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只有对权力无休止的欲望。
      或许,这就是王室的宿命。雅赫摩斯如此,阿蒙霍特普如此,将来的安,会不会也走上同样的路?纳菲尔泰丽不敢想,也不愿想。
      夜深了,庭院里的火把忽明忽暗,将纸莎草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扭曲的幽灵。纳菲尔泰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耳边总回响着阿蒙霍特普那句 “不必费心”。原来,她和他之间,早已不是母子,而是被权力隔开的陌路人 —— 他站在权力的顶峰,俯视着她这个 “闲人”;她困在庭院的角落,看着他一步步变成她最陌生的模样。
      她想起雅赫摩斯临终前的眼神,带着担忧,带着不舍,仿佛早已预见了今天的结局。他拼尽全力写下的遗嘱,终究没能挡住权力对亲情的侵蚀。
      天快亮时,纳菲尔泰丽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照亮远处的金字塔尖。拉美西斯应该已经出发了吧?带着他的铠甲,他的忠诚,还有她这个 “王太后” 无力的牵挂,走向那片荒凉的沙漠。
      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阿蒙霍特普的清洗会何时结束。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求情了。不是心冷,而是明白 —— 在权力的漩涡里,所有的求情都是徒劳,所有的牵挂都是负累。
      权力能成就一个帝国,也能摧毁最亲密的羁绊。她和阿蒙霍特普,终究还是被这无情的权力,隔成了永世的陌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