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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一百六十一章 梦中的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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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菲尔泰丽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三层羊毛毯,却仍觉得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像喉咙里含着一块烧红的炭。
“太后又烧起来了!” 玛莎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刚用麻布巾试过纳菲尔泰丽的额头,“贝斯,这可怎么办啊?御医开的药喝了三天了,一点用都没有!”
贝斯蹲在榻边,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守着纳菲尔泰丽喝药、喂水,可她的烧就像沙漠里的野火,压下去又窜起来,烧得越来越旺,意识也渐渐模糊,偶尔睁开眼,嘴里也只是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去请塞提王子来。” 贝斯的声音嘶哑得像被风沙磨过,“快!”
玛莎应声跑出去,裙角扫过暖炉边的炭灰,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埃。纳菲尔泰丽的视线被这团尘埃搅得更乱了,纸莎草的影子在她眼前扭曲、拉长,变成一道道晃动的光带,像极了…… 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房间里的日光灯管。
意识像被卷入漩涡的落叶,忽上忽下。她觉得自己飘了起来,穿过庭院的高墙,穿过底比斯的城墙,穿过尼罗河的水波,最终落在一片刺眼的白光里。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墙壁是冰冷的白,天花板上悬着长条形的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几十个穿着白褂子的人坐在椅子上,目光都投向讲台。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棍子,指着墙上一块发光的板子 —— 上面投影着一幅古埃及壁画,画中一个女子穿着王袍,正与法老并肩而立。
“…… 所以说,古埃及女性的地位在古代文明中是比较特殊的。” 老人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带着熟悉的口音,“她们可以拥有财产,可以继承王位,甚至可以参与朝政,比如哈特谢普苏特女王。但总体来说,她们的权力还是依附于男性,像这样能与法老平起平坐的女性,终究是少数……”
纳菲尔泰丽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声音,这个场景,这个话题…… 是她的大学导师,是她的考古学课堂,是她穿越前最熟悉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手里还攥着一本摊开的《古埃及文明史》,书页上的笔记还是她当年的字迹。周围的同学大多面熟,有的在低头记笔记,有的在偷偷玩手机,还有人对着投影里的壁画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这女王长得真凶”。
“谁能具体说说,古埃及女性在婚姻中的权利?” 导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
纳菲尔泰丽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手。这个问题,她太有发言权了。她不仅在书本上读过,更在这几十年的婚姻里亲身体验过 —— 雅赫摩斯给予她的尊重与信任,阿蒙霍特普夺权时对她的压制,塞提始终不变的维护,这些都是书本无法教给她的答案。
“刘安章同学,你来说说。” 导师点了她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纳菲尔泰丽的记忆。刘安章……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几乎忘了,这才是她最初的名字,是那个在现代社会里,会为了一道考古题争得面红耳赤的男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古埃及女性可以提出离婚,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王后的权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法老的态度”“即使是王太后,也可能在权力斗争中被边缘化”…… 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同学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疑惑和催促。导师也皱起了眉,似乎在奇怪她为什么不说话。纳菲尔泰丽急得满脸通红,手舞足蹈地想比划,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她看着投影里的壁画,那个穿着王袍的女子突然转过头,变成了自己的脸 —— 金与霜白交织的长发,眼角深刻的皱纹,是纳菲尔泰丽现在的模样。壁画里的法老也转过身,是雅赫摩斯,他对着她微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 “别说话”。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白墙变成了王宫的石墙,日光灯变成了悬挂的油灯,同学们的脸变成了底比斯百姓的脸,导师的声音被风沙吞没,只剩下一句模糊的回响:“你已经不是刘安章了……”
“母亲!母亲!”
一声焦急的呼喊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漩涡的出口。纳菲尔泰丽的意识被猛地拽回现实,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气带着灼人的温度,眼前的白光散去,露出塞提焦急的脸。
他正跪在榻边,用浸了冷水的麻布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蓝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是接到消息后立刻赶过来的,连整理仪容的时间都没有。
“水……” 纳菲尔泰丽的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塞提连忙端过旁边的陶碗,用小勺舀了一点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边。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感觉怎么样?” 塞提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他放下碗,握住纳菲尔泰丽滚烫的手,“御医说您是积劳成疾,加上秋燥,得好好休养。”
纳菲尔泰丽看着他,目光还有些涣散。塞提的脸在她眼前渐渐清晰,他眼角的皱纹深了些,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像极了雅赫摩斯中年时的模样。时光真是不饶人,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念诗的少年,如今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父亲。
“安章……” 她下意识地喃喃道,这个在梦里被唤醒的名字,像一颗深埋的种子,突然破土而出。
塞提愣了一下,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母亲,您说什么?”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当是母亲烧糊涂了,在说胡话。他拿起麻布巾,继续为她擦拭手心,轻声说:“您好好休息,别多想。安刚才还来问‘祖母怎么还不醒’,等您好了,我就带他来给您读诗。”
纳菲尔泰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塞提。他的侧脸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像尼罗河畔的月光。她突然意识到,刚才的梦不是偶然。这场高烧,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让她再次变回那个叫 “刘安章” 的男子,回到那个充满知识与争论的课堂。
可醒来后,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刘安章了。
她是纳菲尔泰丽,是埃及的王太后,是塞提的母亲,是安的祖母。她的手抚摸过雅赫摩斯的皱纹,她的眼睛看过涅菲缇丝的织机,她的生命早已和这片土地、这些人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刘安章是她的根,纳菲尔泰丽是她的枝。根扎在遥远的现代,枝却在古埃及的土壤里开出了花,结出了果。那个课堂上的梦,不过是根须在土壤深处的一次轻轻颤动,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来处,却无法改变她如今的模样。
“塞提……”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好了些,她反握住儿子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感到安心,“蝗灾过后,百姓的粮仓…… 够吗?”
塞提没想到她醒了第一件事还是惦记着百姓,眼眶微微发热:“够的,您教的法子保住了不少麦种,我又从赫梯借了些粮,过冬没问题。阿蒙霍特普也下了令,减免明年的赋税,让大家能喘口气。”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她想起梦里导师说的 “古埃及女性依附于男性”,可她这一辈子,从未真正依附过谁。她用自己的智慧辅佐雅赫摩斯,用自己的坚韧对抗祭司,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孩子,哪怕被软禁在这庭院里,也从未放弃过对这个国家的牵挂。
或许,她比那个壁画上的女王,更懂得如何在时代的缝隙里,活出自己的力量。
“我没事了。” 纳菲尔泰丽轻轻拍了拍塞提的手,“你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塞提摇摇头,固执地守在榻边:“我就在这儿陪着您,等您退烧了再走。”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像小时候他生病时,她守在他床边的样子。时光仿佛是一条循环的河,将母子俩的角色悄然互换,却从未改变那份深藏的牵挂。
纳菲尔泰丽渐渐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再做梦。梦里的实验室、导师、同学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温暖的黑暗,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她的手还被塞提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麻布传来,真实而安稳。
第二天清晨,纳菲尔泰丽的烧终于退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久违的暖意。贝斯端来新熬的小米粥,她喝了小半碗,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精神却好了许多。
“塞提王子守了您一夜,天亮才被米利暗王妃催回去处理政务。” 贝斯笑着说,“他临走前还说,等下朝就带安来。”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纸莎草上。经过这场高烧和梦境,她心里像被尼罗河的水冲刷过,干净而通透。她知道,刘安章的记忆会像偶尔泛起的涟漪,提醒她曾经的模样,但纳菲尔泰丽的人生,才是她真正要走完的路。
傍晚时分,阿孟霍特普的王后阿尔妮瓦带儿子卡蒙过来了,他已经五岁了。卡蒙的黑眼睛里的沉静更像她穿越前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张画,上面用简笔画画着一个太阳和一条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祖母” 两个圣书体字。
“祖母,您看我画的!” 卡蒙扑到榻边,献宝似的展开画纸。
纳菲尔泰丽接过画,指尖抚过那些稚嫩的线条,眼眶微微发热。这才是她的现在,她的未来 —— 孙辈的笑脸,儿子的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
阿尔妮瓦坐在榻边,看着太后和儿子互动,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去年阿孟霍特普带着她来看过纳菲尔泰丽后,经常会带着儿子来。对于这个王太后,阿尔妮瓦一直都怀着崇敬的心情,替法老守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