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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一百六十三章 塞提的担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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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塞提王子来了,脸色不太好。” 玛莎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她刚从外面回来,裙摆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
纳菲尔泰丽的指尖顿了顿,金线在布面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结。塞提很少这样,他总是温和沉稳,哪怕天塌下来,也会先笑着安抚旁人。今天这副模样,定是出了什么事。
“让他进来吧。” 纳菲尔泰丽将刺绣放在膝上,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塞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纳菲尔泰丽果然吃了一惊。他的蓝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金红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官服的领口敞开着,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他刚踏进庭院,就被紧随其后的阿蒙霍特普拦住了。
“你要去找母亲告状?” 阿蒙霍特普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的佩剑还未来得及解下,金属的寒光在暖炉的火光下闪闪烁烁。
“告状?” 塞提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阿蒙霍特普,你告诉我,你让人去帝王谷丈量土地,是想做什么?!”
纳菲尔泰丽的心轻轻一沉。帝王谷…… 那是法老和王室成员的安息之地。阿蒙霍特普这个时候让人去丈量土地,用意不言而喻。
“大哥说话最好慎重些。” 阿蒙霍特普向前一步,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我是埃及法老,规划王室陵墓是我的职责,难道还要向你请示?”
“职责?” 塞提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庭院里的纸莎草都仿佛被震得颤抖,“你规划谁的陵墓?母亲还好好地坐在这儿!你就迫不及待地要为她选坟地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玛莎吓得脸色惨白,连忙退到暖炉旁,紧紧攥着手里的铜壶。贝斯从廊下匆匆赶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也不敢上前,只能焦急地望着纳菲尔泰丽。
纳菲尔泰丽缓缓站起身,拐杖在石板上敲出笃笃的轻响,像一记记沉稳的鼓点,敲散了空气中的火药味。“你们俩,要在我这里吵到天黑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塞提和阿蒙霍特普同时闭上了嘴,只是依旧怒目相视,像两头谁也不肯退让的狮子。
“塞提,过来。” 纳菲尔泰丽示意长子到身边来,目光落在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帝王谷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塞提喘着粗气,语气却软了些:“我今天去查粮仓图纸,看到他们在绘制帝王谷的地形图,标注的位置…… 离父亲的陵墓很近。追问之下,才知道是阿蒙霍特普下的令。” 他转向阿蒙霍特普,眼里的怒火又燃了起来,“你太过分了!母亲还在,你就做这种事,是盼着她……”
“塞提!” 纳菲尔泰丽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不许胡说。”
她转向阿蒙霍特普,这位四十二岁的法老比年轻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冷硬,蓝眼睛里的情绪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你确实让人去丈量了?”
阿蒙霍特普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是。帝王谷的陵墓需要提前规划,尤其是母亲这样的身份,更要选一处风水好的地方,这是王室的规矩。”
“规矩?” 塞提又要发作,被纳菲尔泰丽用眼神制止了。
纳菲尔泰丽重新坐回软榻上,目光扫过两个儿子。他们一个像火,热烈而冲动;一个像冰,冷静而坚硬。可此刻,他们眼里的担忧与执拗,却有着同样的底色 —— 那是对她的在意,只是表达方式截然不同。
“我当王后二十八年,当王太后十七年,活了七十岁了。”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早已不是那个曾经挣扎求生的年轻人了。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早准备些,不是坏事。”
塞提愣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是这个反应。他以为她会愤怒,会伤心,会像当年被软禁时那样,用沉默对抗所有不公。可她的平静,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比阿蒙霍特普的 “提前准备” 更让他不安。
“母亲……” 他的声音哽咽着,“您不会有事的,您还要看着安娶妻生子,看着他……”
“安会有自己的人生,就像你们当年一样。”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在火光中弯成温柔的弧线,“我总不能一直陪着他,也不能一直占着这人间的位置不走。”
她转向阿蒙霍特普,目光里带着一丝温和的探究:“你选的地方,是哪里?”
阿蒙霍特普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回答:“在父亲陵墓的东侧,那里背靠着山,面朝尼罗河,祭司说风水极好。”
“面朝尼罗河……” 纳菲尔泰丽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望向庭院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可我想葬在河西岸。”
“河西岸?” 塞提和阿蒙霍特普同时愣住了。古埃及人认为,太阳东升西落,象征着生命的循环,法老和王室成员通常葬在河东岸,靠近太阳升起的地方,寓意着来世的重生。河西岸则是平民的墓地,被认为是太阳落下、灵魂安息之地。
“母亲,那不合规矩!” 阿蒙霍特普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对,“您是王太后,理应葬在帝王谷,与父亲并肩。”
“规矩是人定的。”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我当了一辈子王后,守了一辈子规矩,临走前,想自己选个地方,不行吗?”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王宫的高墙,看到河西岸的景象 —— 那里有连绵的沙丘,有稀疏的椰枣树,有平民的墓碑,还有…… 永不落幕的夕阳。
“我想葬在河西岸,离太阳落下的地方近一点。”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向往,“那里能看到尼罗河,从上游的急流到下游的沼泽,仿佛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在那里,看着河水一天天涨起来,又落下去,看着孩子们在岸边玩耍,看着埃及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摸着膝上的刺绣,金线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种踏实的暖意:“再说,河东岸太挤了,住着那么多法老和王后,你争我夺了一辈子,到了地下也不得安宁。我想去个清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塞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她不是在妥协,也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看透了生死,看透了权力的虚妄。她不想再被 “王太后” 的身份束缚,只想以一个普通人的姿态,回到她最爱的尼罗河畔,回到这片见证了她一生悲欢的土地。
“好。” 塞提哽咽着说,“您想葬在哪里,就葬在哪里。我们都听您的。”
阿蒙霍特普沉默了很久,久到暖炉里的炭火都添了两次,才缓缓点了点头。他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敬佩,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我会让人去河西岸选址,按您的意思,选一处能看到尼罗河的地方。”
纳菲尔泰丽满意地笑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她拿起膝上的刺绣,继续绣那只鹰的尾羽:“这就对了。你们是我的儿子,不是我的主人,我的身后事,自然该听我的。”
庭院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塞提搬了张矮凳坐在母亲身边,帮她理着金线;阿蒙霍特普则站在暖炉旁,目光落在纳菲尔泰丽专注的侧脸上,像在重新认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
玛莎端来新烤的麦饼,贝斯带来了热水,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幅流动的画。
“对了,” 纳菲尔泰丽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阿蒙霍特普,“陵墓不用太奢华,能放下一口石棺就好。陪葬品也不用多,把我那卷尼罗河刺绣放进去就行。”
“母亲……” 阿蒙霍特普想说什么,却被纳菲尔泰丽打断了。
“我这辈子,什么珍宝没见过?到了地下,那些金器玉器,还不如一卷刺绣实在。”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再说,太奢华了,容易招盗墓贼,我可不想死后都不得安宁。”
塞提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泪还没干,脸上却已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阿蒙霍特普也难得地勾起了嘴角,像被冰雪覆盖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温暖的缝隙。
夕阳西下时,阿蒙霍特普要回政事厅处理政务,临走前,他走到纳菲尔泰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母亲好好休息,选址的事,我会亲自盯着。”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阿蒙霍特普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塞提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他其实…… 也不是那么糟。”
纳菲尔泰丽笑了:“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只是表达方式不一样罢了。”
塞提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母亲的刺绣,帮她穿好一根掉落的金线。暖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蓝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夜色渐浓,庭院里的纸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在吟唱一首温柔的歌谣。纳菲尔泰丽靠在软榻上,听着塞提讲安开始恋爱了。
她知道,死亡已经不远了,像一个温柔的朋友,在不远处等着她。可她不怕,因为她爱的人都在,她守护的土地安好,她的故事,也将像尼罗河的水一样,永远流淌在这片土地上。
河西岸的夕阳一定很美,她想。那里有她的根,有她的记忆,有她一生都眷恋的尼罗河。
毕竟,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是否被爱过,是否被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