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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记忆力的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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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的四月浸在尼罗河泛滥后的温润里,空气里弥漫着新抽芽的纸莎草气息,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像一杯刚沏好的薄荷茶,清冽中带着微甜。纳菲尔泰丽坐在庭院的软榻上,膝上摊着那卷金线绣成的尼罗河地图,指尖却在半空悬了许久,想不起该落在哪个弯道 —— 明明昨天还能清晰地说出每一处标记,此刻那些熟悉的河流纹路,却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朦胧得抓不住。
“曾祖母,您看我画的太阳!” 四岁的阿蒙举着一块炭笔,献宝似的将石板凑到她面前。石板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周围放射着几条短线,是她教他的简笔画。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想夸他画得好,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这孩子叫什么来着?安的儿子…… 对,是叫…… 叫什么蒙?卡蒙?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含糊地说:“卡蒙,画得真好,像极了。”
阿蒙的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曾祖母,我叫阿蒙呀,卡蒙是小叔叔名字,您昨天还叫我呢。”
纳菲尔泰丽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怎么会忘了?这孩子几乎每天都来,她看着他从襁褓里的婴儿长到能跑能跳,怎么会连他的名字都记不清了?
“老糊涂了,老糊涂了。” 她掩饰地笑了笑,伸手想摸摸阿蒙的头,却差点碰翻了榻边的陶杯。
“母亲,您没事吧?” 塞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刚处理完政务,手里还拿着一卷税册,看到这一幕,蓝眼睛里立刻涌上担忧。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 母亲叫错过阿蒙的名字,忘记了刚说过的话,甚至昨天把暖炉里的炭火当成了要煮的豆子。
纳菲尔泰丽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刺绣上:“没事,就是有点累。”
塞提却不放心,他挥手让乳母带阿蒙去廊下玩,自己则在软榻旁坐下,目光落在母亲颤抖的指尖上。她的手不像从前那样稳了,捏着金线的指节泛白,却总也找不到该绣的位置,像迷路的旅人。
“我请了御医来看看。” 塞提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说…… 或许能开些安神的药。”
纳菲尔泰丽没有反对。这些日子,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偷走她的记忆。刚说过的话转身就忘,熟悉的庭院有时会突然觉得陌生,甚至偶尔看到镜中的自己,都要愣半晌才能想起 “纳菲尔泰丽” 这个名字。这种感觉像陷在尼罗河畔的沼泽里,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御医来得很快,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曾给雅赫摩斯看过病。他为纳菲尔泰丽号了脉,翻看了眼睑,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 ——“今天是几号?”“您的儿子叫什么?”“尼罗河从哪里来?”—— 纳菲尔泰丽磕磕绊绊地答着,有一半都需要塞提在旁提醒。
“怎么样?” 塞提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御医叹了口气,收拾好药箱,对着纳菲尔泰丽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敬畏与惋惜:“王太后,这不是病。”
“不是病?” 塞提愣住了。
“是神在收回记忆。” 御医的目光望向庭院外的阿蒙神庙方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人活一辈子,记忆就像装在陶罐里的水,满了,总得倒出来些,才能轻装上阵,去见奥西里斯神,开始来世的旅程。这是神的恩典,让您不必带着太多尘世的牵挂离开。”
神的恩典?纳菲尔泰丽在心里苦笑。若是恩典,为何会如此让人恐慌?她不怕忘记那些琐碎的日常,不怕忘记宫廷的争斗,甚至不怕忘记雅赫摩斯的模样 —— 那些记忆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化作了尼罗河的水,流淌在她的生命里。
可她怕忘记那个名字。
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几乎快要被岁月磨平的名字 —— 刘安章。
那是她与原来世界最后的联系,是穿越前那个在实验室里熬夜看古埃及壁画的男子,是会对着电脑屏幕傻笑、会为了一块蛋糕跑三条街的普通人。若是连这个名字都忘了,她就真的成了 “纳菲尔泰丽”,成了古埃及的王太后,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知道了。”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塞提还想说什么,却被御医悄悄拉住了。两人退出庭院时,阿蒙正追一只蝴蝶,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与软榻上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纳菲尔泰丽缓缓起身,走到石案前,拿起一块尖锐的燧石。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光滑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刻了起来。手指有些颤抖,刻痕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童,但那三个歪扭的符号 —— 不是埃及的圣书体,而是用象形文字勉强拼凑的 “刘安章” 发音 —— 却异常清晰。
她刻得很慢,每刻一笔,就在心里默念一遍。刘,安,章。刘,安,章…… 像在加固一道即将坍塌的堤坝,用尽全力抵挡着那名为 “遗忘” 的洪水。
刻完后,她坐在石板前,一遍遍地看着那三个符号,生怕眨眼的功夫就会消失。阳光透过纸莎草的缝隙照在石板上,将刻痕染成了金色,像给这三个名字镀上了一层保护膜。
“刘安章……” 她轻声念着,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你不能忘,不能忘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滴在石板上,晕开细小的尘土。她想起刚被赐名纳菲尔泰丽成为时,在卡莫斯宫中,每天都在记这个名字,声怕忘记自己得曾经;想起成为王后的第一年,在深夜的织机旁,用炭笔在布上写这个名字,然后又慌忙擦掉;想起雅赫摩斯临终前,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想告诉他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遥远的现代,一头系着她在古埃及的一生。若是线断了,她就真的成了断线的风筝,不知道会飘向何方。
傍晚时分,贝斯端来晚餐,看到石板上的刻痕,愣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将陶碗放在石案的另一边,避开了那三个符号。他跟随纳菲尔泰丽一辈子,早已学会了对她的秘密保持沉默。
纳菲尔泰丽没有胃口,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抚摸着刻痕。塞提带着阿蒙来看她时,正好撞见这一幕。阿蒙好奇地凑过来,指着石板问:“曾祖母,这是什么字?不像圣书体呀。”
纳菲尔泰丽的心跳骤然加速,像被撞破了最隐秘的心事。她下意识地想用身体挡住石板,却被塞提按住了手。
“这是曾祖母的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塞提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他没有看石板上的刻痕,只是看着纳菲尔泰丽的眼睛,蓝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好奇或质疑,只有深深的理解,“一个…… 来自远方的朋友。”
纳菲尔泰丽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这个儿子,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藏着秘密,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却从未追问,从未窥探,只是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守护着她的不同。
“是……”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哽咽着,“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那我们要好好记住这个名字。” 塞提蹲下身,对着阿蒙说,“就像记住尼罗河的名字一样,永远不能忘。”
阿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指着刻痕:“那我每天都来读一遍,这样曾祖母就不会忘了。”
纳菲尔泰丽再也忍不住,将阿蒙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浸湿了他柔软的黑发。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遗忘。她的秘密,早已被最亲近的人察觉,并用他们的方式,帮她守护着。
那天晚上,纳菲尔泰丽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穿越前的教室,导师正在讲台上讲古埃及女性地位,她举起手回答问题,清晰报出了 “刘安章” 这个名字,声音响亮而自信。台下的同学都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惊讶,而她只是笑着,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纳菲尔泰丽走到石案前,看着石板上的刻痕,心里一片平静。她知道,即使有一天,她真的忘了这个名字,忘了那个来自远方的自己,也没关系。
因为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勇气、坚韧和对生命的热爱,早已融入了 “纳菲尔泰丽” 的骨血里,化作了尼罗河的一部分,流淌在她爱过的人、守护过的土地上。塞提的理解,阿蒙的笑声,甚至阿蒙霍特普偶尔的妥协,都是这个名字留下的痕迹,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记忆力的窃贼或许能偷走名字,却偷不走那些刻在生命里的印记。
尼罗河的水在晨光中静静流淌,她的时间不多了,但只要心里的那根线还在,只要爱过的人还记得她,她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