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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一百六十九章  拉美西斯 ...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了窗户上时候,就听到玛莎的声音。
      “太后,拉美西斯老将军,说是…… 说是从边境回来了。” 玛莎的声音带着迟疑,她刚从外面回来,“他说…… 他来看您了。”
      纳菲尔泰丽的指尖猛地顿住,金线在亚麻布上勾出一个歪斜的结。拉美西斯?这个名字像一颗被岁月掩埋的珍珠,骤然被拂去尘埃,在记忆深处发出温润的光。她抬起头,透过蒙着水汽的眼翳望向门口,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流,竟说不出话来。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重而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琴键上,敲出悠长的回响。先是一顶褪色的皮帽出现在门楣下,接着是佝偻的肩背,最后是一张被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 —— 那是拉美西斯,却又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他的头发早已全白,像尼罗河畔的芦花,在风中微微颤动;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佝偻着,皮甲上的铜扣锈迹斑斑,沾着利比亚沙漠的气息;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像年轻时一样明亮,像深潭里的黑曜石,在看到软榻上的纳菲尔泰丽时,瞬间蓄满了水光。
      “太后。”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他没有往前走,而是在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跪了下来,动作缓慢而郑重,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回来了。”
      纳菲尔泰丽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手背上虬结的青筋,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突然想起了五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的他还是个穿着粗麻布衣的奴隶少年,也是这样跪在雅赫摩斯的府邸庭院,虽然被鞭笞,却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时光真是最无情的雕刻师,将少年的棱角磨成了老人的褶皱,却又在这褶皱里,藏着比磐石更坚定的东西。
      “快起来。” 纳菲尔泰丽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像枯草一样干燥,却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和她记忆中少年人柔软的头发重叠在一起。“地上凉。”
      拉美西斯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任由她的手停留在发间,像等待宣判的信徒。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落在她金与霜白交织的长发上,落在她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里。
      “我以为…… 再也见不到您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利比亚逗留时间太久了,我……”
      “我知道。” 纳菲尔泰丽打断他,指尖滑过他的脸颊,触到他眼角的泪痣 —— 那是他年轻时最显眼的标记,如今被皱纹挤得快要看不见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她太了解拉美西斯了。这个从奴隶成长起来的将军,看似粗粝,实则心细如发。他记得她爱吃麦饼,记得她对乳香钟爱,记得她绣尼罗河地图时总爱用金线,更记得五十年前那句 “我会一直陪着您” 的承诺。无论被派到多远的地方,无论隔了多少岁月,他总会像归巢的鸟,准时回到她身边。
      贝斯早已搬来一张矮凳,拉美西斯这才慢慢起身,在凳上坐下。他的动作很迟缓,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 “咯吱” 的轻响,像老旧的木门在转动。纳菲尔泰丽看着他费力地挺直脊背,突然想起当年他在战场上,一箭射穿敌方将领咽喉的模样 —— 那时的他,身手矫健得像猎豹,哪里有如今的迟暮。
      “利比亚…… 还好吗?” 纳菲尔泰丽轻声问,拿起案上的蜂蜜水递给他。
      “好,都好。” 拉美西斯接过陶碗,双手捧着,仿佛那不是水,而是珍贵的琼浆,“利比亚人归顺了,阿蒙霍特普法老…… 他把利比亚治理得很好。”
      提到阿蒙霍特普,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阿蒙霍特普将他调去利比亚,明面上是防止利比亚人叛乱,实则是忌惮他与纳菲尔泰丽的关系。可他从未抱怨过,只是默默地守在边境,将每一份战报按时送回底比斯,将每一封关于纳菲尔泰丽的消息珍藏在心里。
      “他长大了。”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在火光中弯成温柔的弧线,“也懂事了。”
      拉美西斯点点头,没有再多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他们都懂。阿蒙霍特普对纳菲尔泰丽的愧疚,对他的提防,对整个埃及的责任,都像尼罗河水下的暗流,涌动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却又真实存在。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乳香的余韵在空气中弥漫,将两人的沉默烘得暖暖的。拉美西斯捧着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蜂蜜水,目光落在纳菲尔泰丽膝上的刺绣上。
      “这是…… 尼罗河?”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嗯。” 纳菲尔泰丽将刺绣往他面前推了推,“绣了多年了。”
      拉美西斯凑近看了看,指尖轻轻拂过金线勾勒的河流:“这里是第一瀑布,您总说这里的水最清;这里是底比斯,您绣了朵蓝莲花;这里是……” 他的声音顿住了,目光落在一处用银线绣的小船图案上,“代表涅菲缇丝公主出嫁的。”
      纳菲尔泰丽的眼眶微微发热。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连涅菲缇丝出嫁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来信总说,赫梯的河水太冰。”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往事,“要是还在埃及,现在该抱孙子了。”
      “会的。” 拉美西斯低声说,“在另一个世界,她一定好好的,还像小时候那样,缠着您要蜜糕吃。”
      纳菲尔泰丽笑了,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刺绣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想起涅菲缇丝小时候,总爱躲在自己身后,因为怕生;想起她出嫁那天,还在心爱的织机前劳作;想起她客死他乡的消息传来时,这个从不流泪的男人,也唏嘘不已。
      他们都是被岁月亏欠的人,却又在彼此的陪伴中,找到了一丝慰藉。
      “庭院里的纸莎草,” 纳菲尔泰丽突然说,目光望向窗外,“今年长得特别好,比往年都高。”
      拉美西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光下,纸莎草丛像一片摇曳的绿色海洋,沙沙的声响里,藏着五十年的光阴。“我知道。” 他说,“我托贝斯给它们多浇了点河水,您说过,纸莎草喝足了水,才能长得旺。”
      纳菲尔泰丽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疼。原来,他即使远在利比亚,也从未忘记过这个庭院,忘记过她随口说的一句话。
      “你看,” 她笑着说,指尖划过纸莎草的方向,“它们还在等你呢。等天暖了,你还像从前那样,给它们修修根,除除草。”
      “欸。” 拉美西斯重重地点头,眼眶红得像被炭火烤过,“我会的,一定。”
      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拉美西斯坐在矮凳上,看着屋内炭火发愣,好像在思考什么。纳菲尔泰丽也没有再问他其他的事,只是偶尔递给他一块麦饼,或是提醒他 “蜂蜜水凉了,我让贝斯再热一热”。
      暖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拉美西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皮甲,像要告辞。
      “我…… 就在隔壁的偏院住下。” 他有些局促地说,像怕打扰了她,“您要是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行,我耳朵还灵。”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目光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路上小心,台阶滑。”
      拉美西斯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她一眼。阳光恰好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边。“太后,” 他说,声音比来时轻快了些,“明天我给您带利比亚的椰枣,特别甜。”
      “好啊。” 纳菲尔泰丽笑了,“我等着。”
      他这才转身,脚步虽然依旧蹒跚,却带着一种踏实的笃定,像找到了归宿的旅人。
      纳菲尔泰丽她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少年将军的背影,看到他在战场上挥舞长矛的英姿,看到他在雅赫摩斯的葬礼上,默默站在最角落的身影。
      五十年了。他们从青丝走到白发,从陌生走到默契,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证了太多的王朝更迭,却始终像尼罗河畔的两棵棕榈树,沉默地守护着彼此,守护着这片土地。
      有些情谊,不必说 “谢谢”,不必说 “想念”,甚至不必常常见面,只要知道对方还在,就足够了。
      暖炉里的炭火彻底熄灭了,庭院里的纸莎草在晨光中轻轻摇曳,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纳菲尔泰丽靠在软榻上,听着远处尼罗河的水声,听着隔壁偏院传来的轻微响动,心里一片平静。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拉美西斯的时间也不多了。可他们都不害怕,因为他们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守的人都守了,该说的话…… 即使没说出口,对方也早已明白。
      尼罗河的水在晨光中静静流淌,也带着两个老人对岁月的感恩与接纳,奔向遥远的未来。纳菲尔泰丽知道,只要这片庭院还在,只要纸莎草还在生长,只要尼罗河水还在流淌,他们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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