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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番外篇之一 刘安章的困 ...


  •   刘安章猛地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在视线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耳边是规律的“滴滴”声,尖锐得像喜克索斯人骑兵的马蹄,踏碎了她刚经历的、跨越三千年的梦境——不,那不是梦。她还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金线温度,能闻到尼罗河泛滥时的河泥腥甜,能听到阿蒙奶声奶气地喊“曾祖母”,能摸到雪松木棺盖上嵌着的蓝莲花绿松石,冰凉而温润。

      “您醒了?”一个年轻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这声音太像古埃及书吏用芦苇笔在纸莎草上书写的声响,却少了墨汁的微腥,多了几分工业制品的味道。
      刘安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在哪?”

      “市医院呀。”护士的笑容很柔和,递过一杯温水,“您在路上被失控的大货车撞了,被送了过来,都昏迷了半个月。”
      自己一场车祸穿越到三千年前的埃及,睁眼出现在公元前1555年的底比斯沙漠里,她成了纳菲尔泰丽,成了埃及的王后,在那片土地上,从青丝活到了白发,看着雅赫摩斯离世,看着塞提长大,看着阿蒙出生,最后躺在河东岸的陵墓里,听着尼罗河的水声闭上了眼。
      可现在自己回到了现代,在医院醒来?那五十多年的古埃及岁月,只是一场幻梦?
      刘安章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杯壁,猛地一颤。这触感太陌生了——在古埃及,她用的是粗陶碗,是青铜杯,杯壁上总有手工烧制的纹路,或是金属打磨的痕迹,带着人的温度。而这只玻璃杯,光滑、冰冷、规整,完美得像尼罗河泛滥后平整的土地,却没有一丝烟火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只有常年握笔和操作仪器留下的薄茧,没有绣金线磨出的硬皮,没有握拐杖留下的压痕。这是刘安章的手,是那个在现代实验室里研究古埃及文物的考古学家的手,不是那个在底比斯庭院里绣了十年尼罗河地图的纳菲尔泰丽的手。
      可为什么,掌心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金线穿过亚麻布的阻力?还能感觉到塞提小时候攥着她手指的温度?还能闻到拉美西斯带来的努比亚乳香的清香?
      “刘安章,您家人刚才还打电话来,我跟他们说您醒了,他们应该很快就到。”护士收起记录板,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家人。
      这个词让刘安章的心脏猛地一缩。想起了现代的父母——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医生,他们总说他“一门心思扎在古墓里,连恋爱都不谈”;也想起了古埃及的“家人”——雅赫摩斯温柔的笑容,塞提担忧的眼神,阿蒙好奇的黑眼睛,拉美西斯沉默的守护,涅菲缇丝抱着她哭时的温度,梅丽塔顿小时候撒娇的憨态。
      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这间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窗外是街景,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喧哗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像潮水般涌进来,将他包裹在一个陌生的、充满“现代”气息的世界里。
      掀开被子,脚刚触到地面,就踉跄了一下。她习惯了古埃及的亚麻长袍,习惯了行走时裙摆扫过地面的沙沙声。而现在,她穿着病号服,布料是化纤的,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脚下是冰凉的瓷砖,让她想起了赫梯宫殿里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那是涅菲缇丝曾抱怨“没有尼罗河的暖意”的地方。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很烈,却不像古埃及的阳光那样带着温度,而是透过玻璃,变成了一种刺眼的、没有质感的光。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却没有她记忆中那种“能摸到的”温润——记忆里的尼罗河,水是暖的,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鱼,能闻到河泥的腥甜,能感觉到浪花漫过脚踝时的轻柔。
      “安章!”病房门被推开,父母急匆匆地走进来,母亲手里还提着保温桶,“怎么样?医生说你没事了,可吓死我们了!半个月来让妈可担心坏了。”
      母亲伸手想摸他的额头,刘安章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让母亲愣住了,父亲也停下了脚步,两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困惑和担忧。
      刘安章也愣住了。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在古埃及的五十年里,除了雅赫摩斯和孩子们,很少有人能这样近距离地触碰她——作为王后,她的身体是“神圣的”,连侍女为她更衣都要保持恭敬的距离;作为王太后,她的威严更让旁人不敢轻易靠近。这种下意识的疏离,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记忆里,成了一种本能。
      “妈……”他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告诉父母,他刚刚在另一个时空里当了五十年的埃及王后,已经忘了怎么像“刘安章”一样,自然地接受家人的亲近。
      母亲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里面是鸡汤,香气弥漫开来。“我给你炖了鸡汤,你在医院昏迷了这么久,没好好吃饭。”她盛了一碗,递到刘安章面前,“快喝了,补补身子。”
      刘安章接过碗,鸡汤的香气很浓,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可她的味蕾却在抗拒——她想起了古埃及的食物,烤得焦香的羚羊腿,撒了芝麻的麦饼,用蜂蜜煮的椰枣,还有尼罗河的鱼熬成的汤,每一口都带着自然的原味,带着烟火气。而这碗鸡汤,虽然鲜美,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被精心调配过的“标准味道”,没有意外,没有温度。
      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有带来预期的温暖,反而让她想起了最后一次喝塞提喂的粥——那时的粥很稀,却熬得很烂,带着塞提掌心的温度,带着庭院里的阳光味道,带着“家”的感觉。
      “怎么了?不好喝吗?”母亲看到她的表情,担忧地问。
      “没有,好喝。”刘安章勉强笑了笑,又喝了一口,却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接下来的几天,刘安章在医院里经历了一场又一场“错位”。
      同学来看他,聊起埃及的KV63号墓葬——“那具棺椁里面的刺绣和木牌保存得特别好,尤其是那卷尼罗河地图,金线的工艺太精细了,根本不像新王国时期的水平,刘安章,你之前研究过类似的文物吗?”
      同学的话让刘安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那卷刺绣,是她一针一线绣了十年的作品,每一道弯道都刻着她的记忆——第一瀑布的银线鹰,是雅赫摩斯教她射猎的地方;底比斯的蓝莲花,是代表塞提的;三角洲的“安”字,是她现代记忆。而那块木牌,是她用燧石一点点刻的“安章”,是他与现代世界的连接。
      可他该怎么说?说“我就是那个绣地图的人”?说“那木牌上的字是我刻的”?他们只会觉得她是病糊涂了,是研究古埃及走火入魔了。
      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研究过,可能是某个贵族女性的私人用品吧。”
      同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KV63的墓主人到底是谁”,有人猜测是图特摩斯三世的某个王妃,有人觉得是某个被遗忘的女祭司,刘安章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
      出院那天,父亲开车来接她。汽车在街道上行驶,窗外的高楼、广告牌、红绿灯,像快进的电影画面,让她头晕目眩。她习惯了古埃及的慢节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出行靠马车或步行,耳边是马蹄声、鸟鸣声、河水声,而不是现在这样,满世界都是金属的碰撞声、电子的鸣叫声、人的嘈杂声。
      “安章。”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着她,“你都不小了,我跟你爸商量好了,就帮你在大学里找个工作先干着,稳定下来,再找个对象,好好过日子。”
      “稳定下来”“找个对象”“好好过日子”。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刘安章的心上。在现代社会,这是父母对他最朴素的期望,是“正常”的人生轨迹。可他的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生——在古埃及,她是王后,是王太后,她的“稳定”是守护埃及的安宁,她的“责任”是辅佐法老、保护百姓,她的“家庭”是雅赫摩斯,是塞提、阿蒙霍特普、涅菲缇丝、梅丽塔顿、安、阿蒙、卡蒙,是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他突然觉得很茫然。如果他是刘安章,应该接受父母的安排,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过“正常”的生活;可如果他是纳菲尔泰丽,她习惯了站在权力的中心,习惯了用自己的智慧影响一个国家,习惯了被人需要、被人依赖,这样的“正常”生活,她能适应吗?
      他回到家里,房间还是他记忆的样子——书桌上堆满了古埃及学的书籍,墙上贴着尼罗河的地图,书架上摆着各种文物模型。可当他走进这间房间时,却觉得像走进了一个陌生人的空间。她的手指拂过那些书籍,上面的文字是她熟悉的,可内容却让她觉得陌生——她知道新王国时期的政治制度,不是因为书本,而是因为她亲身经历过;她知道古埃及女性的地位,不是因为研究,而是因为她曾为女性争取过权利;她知道尼罗河的潮汐规律,不是因为文献,而是因为她曾在河边生活了五十多年。
      这些书本上的“知识”,对她来说,是“记忆”,是“生活”,是“血肉”,而不是冰冷的文字。
      有一次,母亲拉着她去参加一个相亲会。对方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在一家外企工作,聊起兴趣爱好时,说自己喜欢“历史”,尤其是古埃及史。
      “我特别喜欢雅赫摩斯一世,”女孩兴奋地说,“他太厉害了,开创了第十八王朝,结束了喜克索斯人的统治!对了,你研究古埃及,知道他有个王后叫纳菲尔泰丽吗?我好像在哪个文献里看到过,还挺神秘的。”
      刘安章的心脏猛地一停。
      纳菲尔泰丽。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现代社会听到过了。在古埃及,人们叫她“王后”“王太后”,阿蒙叫她“曾祖母”,拉美西斯叫她“王后”,只有她自己,在夜深人静时,会偷偷念起“刘安章”这个名字。而现在,这个女孩随口提起的“纳菲尔泰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她想起了阿蒙霍特普——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塞提身后的孩子,那个长大后变得冷酷而强大的法老,那个在她弥留时握着她的手哭着说“我错了”的儿子。她想起了自己被软禁在庭院里的日子,想起了他为了巩固神权抹去她名字的决定,想起了他最后在她墓前沉默的背影。
      “你怎么了?”女孩看到他脸色苍白,担忧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刘安章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觉得茶水苦涩得像尼罗河畔的苦艾。她该怎么跟这个女孩说?说“我就是你说的那个纳菲尔泰丽”?说“雅赫摩斯一世是我的丈夫”?
      他只能转移话题:“你……你觉得雅赫摩斯一世是个好法老吗?”
      “当然是了!”女孩毫不犹豫地说,“他赶走了异族,开创了心王国时期,扩张了埃及的版图,这还不够好吗?”
      刘安章沉默了。在现代的历史记载里,雅赫摩斯一世是十八王朝建立者,是“古埃及新王国的开创者”,历史记住了他的功绩。
      相亲结束后,刘安章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霓虹灯闪烁着,像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这个“异类”。他看到年轻的女孩们穿着短裙,笑着闹着走过,手里拿着奶茶和手机,讨论着最新的电影和明星;看到情侣们手牵着手,在街边的长椅上依偎着,低声说着情话;看到上班族们匆匆赶路,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对生活的期待。
      这是现代社会的“正常”生活,是刘安章本该拥有的生活。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人群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着别人的热闹,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习惯了古埃及的性别角色——贵族女性可以拥有财产,可以参与朝政,却终究要依附男性;她习惯了用“王后”的身份保护自己,用“王太后”的威严影响他人;她习惯了用温柔的方式解决问题,用坚韧的态度面对困境。而在现代社会,女性可以独立,可以平等,可以追求自己的事业和爱情,这是当年在古埃及渴望却无法实现的,可如今身处其中,却感到无所适从。
      有一次,额同学不小心碰掉了手里的矿泉水,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同学连忙道歉,“我再给你买瓶新的!”
      刘安章却下意识地说:“无妨,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同学愣住了,笑着说:“刘安章,你说话怎么跟古装剧里的人一样啊?还‘无妨’呢!”
      刘安章也愣住了。才意识到,她的语言习惯还停留在古埃及——她习惯了用“无妨”表达态度,习惯了用缓慢而郑重的语气说话,而不是现代社会里随意的、快捷的、平等的交流方式。
      这种“错位”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让他越来越困惑:他到底是谁?
      是刘安章,父母的儿子?
      还是纳菲尔泰丽,那个在古埃及生活了五十多年的王后,雅赫摩斯的妻子,塞提的母亲,阿蒙的曾祖母?
      他开始失眠,夜里总是会醒,醒来后就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古埃及的夜空——那时的月亮很亮,能照见尼罗河的波光,能看到沙漠里的星星,能听到纸莎草在风中的低语。而现在的月亮,被城市的灯光笼罩着,失去了原有的亮度,也失去了那份宁静。
      他开始写日记,试图梳理自己的记忆。她写下刘安章的生活: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考上大学,研究古埃及学;也写下纳菲尔泰丽的生活:在沙漠里醒来,成为埃及王后,绣尼罗河地图,看着子孙长大,最后葬在河东岸。
      可写着写着,就分不清了。她会在写“刘安章”时,突然写下“塞提说要带我去看第一瀑布”;她会在写“纳菲尔泰丽绣尼罗河地图”时,突然写下“母亲熬的鸡汤很好喝”。两种记忆像两条缠绕的河流,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有一天,他收到了开罗博物馆的邮件,邀请她参加KV63文物的修复工作,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她想去看看那卷刺绣,想确认那五十年的生活,不是一场梦。
      来到开罗,她直奔博物馆。当她看到那卷放在恒温恒湿玻璃柜里的刺绣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金线还是那样温润,蓝莲花还是那样精致,尼罗河的每一道弯道都还是那样熟悉。她甚至能看到自己当年不小心绣错的那一针——在三角洲的位置,有一根金线稍微歪了一点,当时她还懊恼了很久,塞提安慰她说“这样才像真的尼罗河,没有哪条河是完全笔直的”。
      “刘老师,您怎么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看到他哭了,担忧地问。
      “没什么。”刘安章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着,“我只是……觉得这卷刺绣太美好了,像一个梦。”
      “是啊,”工作人员感慨地说,“不知道是谁绣的,一定是个很温柔、很有耐心的人吧。她把尼罗河绣得这么美,一定很爱这片土地。”
      “嗯,她很爱。”刘安章轻声说,心里像被温水浸过,既温暖又疼痛。
      她知道,那个“很爱这片土地”的人,就是自己。
      无论是刘安章,还是纳菲尔泰丽,她们都爱着古埃及,爱着尼罗河,爱着那些在时光里留下的记忆。
      离开博物馆时,她又去了尼罗河东岸墓葬地。KV63的墓门已经被重新封上,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写着“KV63,新王国时期墓葬,墓主身份不明”。
      她站在墓门前,望着远处的尼罗河,突然明白了:她不需要分清自己是刘安章还是纳菲尔泰丽。
      刘安章是他的根,纳菲尔泰丽是他的枝。根扎在现代社会,给了他理性的思维、科学的知识、独立的人格;枝长在古埃及,给了他感性的体验、生活的智慧、坚韧的灵魂。这两种身份,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是他完整的自我。
      他可以用刘安章的知识,去研究和保护古埃及的文物,让更多人知道纳菲尔泰丽的故事;也可以用纳菲尔泰丽的智慧,去面对现代社会的困惑,去理解生活的意义,去珍惜身边的人。
      风吹过帝王谷的岩壁,带着沙尘的气息,也带着尼罗河的味道。刘安章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坚定,不再像以前那样迷茫——他知道,无论他是谁,都要带着两种身份的记忆,好好地活下去,像纳菲尔泰丽那样,温柔而坚韧地面对生活;像刘安章那样,理性而热情地追求梦想。
      或许,这就是时光给他的礼物——让他在两个世界里,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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