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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血火中的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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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菲尔泰丽躺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借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凝视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塞提的呼吸均匀而轻柔,小嘴巴时不时咂动一下,像在吮吸梦中的乳汁。他的金发比出生时更浓密了些,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尚未睁开的世界。
产后的第十四天,产后隐私部位还在隐隐作痛,肩膀被箭擦伤的地方已经结痂,却在阴雨天时传来钻心的痒。卡摩斯的军队在三天前打了场胜仗,雅赫摩斯的部队退守到两条干涸河床之外,军营里暂时松懈,连巡逻的脚步声都比往日稀疏了些。
“大人,喝点骆驼奶吧,塞提王子醒了肯定要吃奶。” 玛莎端着一个陶碗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这些天她既要照顾纳菲尔泰丽,又要学着给婴儿换尿布、喂奶,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
纳菲尔泰丽接过碗,温热的奶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的母乳不多,只能勉强喂饱塞提,大多数时候还是要靠骆驼奶和羊奶混合着喂养。每当塞提在她怀里吮吸时,那种陌生的、柔软的触感总会让她心头一颤 —— 这具身体不仅孕育了他,还在以这种方式延续着他的生命。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号角声,不同于往常的巡逻信号,急促而凄厉,像被割断喉咙的野兽发出的悲鸣。
纳菲尔泰丽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 玛莎也竖起了耳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话音未落,帐篷外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呐喊声,紧接着是箭簇穿透帐篷布的 “噗噗” 声,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一支燃烧的火箭擦着帐篷的顶部飞过,将帆布点燃了一角,火苗 “腾” 地一下窜起来,映红了半边天。
“敌袭!是雅赫摩斯的人!” 外面传来士兵的嘶吼。
纳菲尔泰丽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却比思维更快。她一把将塞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帐篷门口,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尽管她的爪子早已被磨平。
“大人!快躲起来!” 玛莎扑过来,想将她拉到帐篷角落的木箱后面。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支冰冷的箭簇呼啸着穿透帐篷,精准地射向纳菲尔泰丽的后背。她只觉得一阵尖锐的剧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随即而来的是麻木感,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呃……” 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却死死抱着塞提,不肯松开分毫。
塞提被惊醒了,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大人!” 玛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过来想拔掉那支箭,却被纳菲尔泰丽用眼神制止了 —— 拔箭只会让血流得更快。
帐篷的布帘被猛地掀开,几个穿着雅赫摩斯军队服饰的士兵冲了进来,手里举着滴血的青铜剑,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找到神使了!还有法老的孽种!”
玛莎想挡在纳菲尔泰丽面前,却被一个士兵一脚踹倒在地,昏了过去。
纳菲尔泰丽绝望地闭上眼,紧紧将塞提压在身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她能感觉到后背的血流得越来越快,浸湿了羊毛毡,也浸湿了她抱着塞提的手臂,温热而粘稠。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像闪电般划破了帐篷的昏暗。
“铛!”
青铜剑碰撞的脆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纳菲尔泰丽睁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 是拉美西斯。他不知道拉美西斯为何会在这里,是从底比斯逃出来了,还是卡摩斯放了他?因为此时没有时间问这些。
他穿着一身破损的铠甲,肩上淌着血,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他的青铜剑稳稳地架住了敌人的攻击,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狠戾,左眼的余光死死锁定着那些士兵,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
“保护神使和王子!” 拉美西斯的声音嘶哑却有力,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卡摩斯的亲卫,显然是拼死冲过来的。
士兵们没想到还会有援兵,愣了一下,随即更疯狂地扑了上来。帐篷里狭窄的空间里,青铜剑碰撞的脆响、士兵的嘶吼、婴儿的啼哭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噩梦。
拉美西斯的动作快得像风,他的剑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很快就解决了两个士兵。但更多的敌人涌了进来,他的肩膀不断淌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大人,快走!” 他一边抵挡着攻击,一边对着纳菲尔泰丽嘶吼,“从后面的破洞出去,有人在接应!”
纳菲尔泰丽看着他浴血的身影,看着他肩上不断扩大的血迹,看着他为了保护自己和塞提而拼死搏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咬着牙,用尽全力将塞提护在怀里,踉跄着爬向帐篷后面被火箭烧出的破洞。
后背的箭还插在上面,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刺,血顺着伤口不断涌出,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身后传来士兵的怒吼。
拉美西斯猛地回身,用身体挡住了追击的士兵,青铜剑横劈过去,逼退了敌人,却也露出了破绽 —— 一个士兵的刀狠狠砍在了他的胳膊上,深可见骨。
“拉美西斯!” 纳菲尔泰丽发出一声惊呼。
“快走!” 拉美西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再次举起剑,挡在了帐篷门口,像一尊不倒的石像。
纳菲尔泰丽含泪转过头,钻进了那个狭小的破洞。外面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远处的厮杀声震耳欲聋。一个亲卫早已等在那里,看到她出来,连忙扶着她往沙漠深处跑去。
“往西边的断崖跑,那里有我们的人!” 亲卫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纳菲尔泰丽紧紧抱着塞提,跟着他在沙丘间奔跑。后背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亲卫搀扶着才勉强跟上。塞提在她怀里哭得越来越厉害,小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亲卫却突然倒了下去 —— 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后心。
纳菲尔泰丽惊恐地看着他倒在血泊里,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淹没。她环顾四周,除了连绵起伏的沙丘,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着沙砾,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成了孤身一人,带着一个刚出生十四天的婴儿,在这片被战火吞噬的沙漠里,像一叶无依无靠的扁舟。
后背的血还在流,力气也渐渐耗尽。纳菲尔泰丽瘫坐在一个沙丘的背风处,将塞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风沙。
塞提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小嘴巴不停地张合着,显然是饿坏了。他的小脸皱巴巴的,脸色因为饥饿和恐惧而变得苍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滚落。
“塞提…… 别哭…… 妈妈在……” 纳菲尔泰丽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心疼。她想给孩子找些骆驼奶,可随身携带的皮囊早就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看着塞提因为饥饿而痛苦挣扎的样子,看着他那双酷似自己的蓝眼睛(虽然还没完全睁开)里充满的恐惧,纳菲尔泰丽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颤抖着解开了衣襟。
裸露的皮肤在冷风中泛起鸡皮疙瘩,后背的伤口因为动作而再次裂开,血顺着身体流淌下来,滴落在沙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她将塞提轻轻抱起来,开始给小家伙吃奶。
塞提像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小嘴本能地开始用力地吮吸起来。他的动作还很笨拙,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每一次吮吸都牵扯着纳菲尔泰丽的心脏,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疼痛和温柔的感觉。
纳菲尔泰丽低头看着儿子吮吸的模样,看着他因为吃到乳汁而渐渐平静下来的小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的泪珠,突然觉得所有的疼痛和恐惧都消失了。
后背的箭伤还在流血,沙漠的寒风还在呼啸,远处的战火还在燃烧,可在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怀里的孩子。他是她的骨血,是她用生命换来的珍宝,是她在这残酷的时代里唯一的牵挂。
“母亲”。
这个词突然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像尼罗河畔的黑土,肥沃而厚重。
她想起穿越前看到的那些母亲,想起她们为了孩子付出的一切,那时的她只觉得是理所当然,从未想过其中蕴含的深意。而现在,当她亲自抱着自己的孩子,感受着他在怀里吮吸的力量,感受着他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羁绊,才真正明白 “母亲” 这两个字的分量。
它意味着牺牲,意味着坚韧,意味着无论多么艰难,都要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孩子。
塞提吃饱了,在她怀里发出满足的呓语,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胸口,很快就睡着了。纳菲尔泰丽小心翼翼地为他裹好襁褓,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
她抬起头,望着沙漠尽头那片被战火染红的天空,眼神里不再有恐惧和迷茫,只剩下一种平静的、近乎悲壮的坚定。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能不能带着塞提逃出这片沙漠,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未来。
但她知道,只要塞提还在,她就不能倒下。
为了他,她可以忍受后背的剧痛,可以在血火中奔跑,可以面对一切未知的危险。
因为她是他的母亲。
这个身份,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最强大的铠甲,也是最柔软的软肋。
风沙还在呼啸,远处的厮杀声还在继续。纳菲尔泰丽抱着熟睡的塞提,蜷缩在沙丘的背风处,像一朵在绝境中顽强绽放的花。她的后背还在流血,染红了身下的黄沙,却也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刻下了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爱。
夜还很长,但她知道,只要怀里的孩子还在呼吸,黎明就一定会到来。
而她,会带着他,等到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