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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弃婴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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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菲尔泰丽坐在颠簸的战车里,掀起帘布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 —— 废弃的村庄像被啃噬过的骨头,散落在荒原上,残垣断壁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只秃鹫蹲在坍塌的屋顶上,用贪婪的眼睛注视着这支路过的军队。
卡摩斯的大军正在向南部推进,试图夺回被雅赫摩斯占领的城池。他依旧将纳菲尔泰丽带在身边,理由是 “神使能震慑叛军”,可纳菲尔泰丽知道,他不过是想用她这枚 “筹码” 稳住军心,同时将她牢牢控制在视线范围内。
后背的箭伤时常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她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塞提了,每次向卡摩斯请求探望,得到的回应都是 “等打赢了仗再说”。那个用儿子性命威胁她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前面的战车里,用她的 “忠诚誓言” 鼓舞士气,而她只能像个精致的囚徒,在战车里思念着那个被夺走的孩子。
“大人,前面发现一个废弃的村庄,法老让您也下车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侍卫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程式化的恭敬。
纳菲尔泰丽应了一声,在玛莎的搀扶下走下战车。七月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她踩着干裂的土地,一步步走进村庄,脚下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呻吟,像亡魂的叹息。
村庄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和霉变的味道。一间间倒塌的泥屋前,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生锈的农具,还有一些来不及带走的麻布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里的人应该是跑了,或者……” 玛莎的声音顿住了,目光落在一间屋角,那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纳菲尔泰丽的心脏猛地一缩,走上前。那是一间几乎完全坍塌的泥屋,屋顶的茅草已经被烧光,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在墙角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身上裹着一块肮脏的麻布,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是个孩子。
纳菲尔泰丽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孩子似乎被惊动了,微弱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啼哭。
“是个女婴。”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来。小家伙轻得像一团羽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皱巴巴的,沾着泥土和血污,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
可当她将孩子抱到阳光下时,却被那双眼睛惊呆了。
那是一双怎样明亮的眼睛啊!像被尼罗河水洗过的黑曜石,又像沙漠夜晚最亮的星子,尽管充满了恐惧和虚弱,却依旧闪烁着顽强的光芒。
像塞提。
像她的塞提。
纳菲尔泰丽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塞提躺在她怀里时的样子,想起他那双同样明亮的蓝眼睛,虽然颜色不同,但那份纯净和生命力如出一辙,想起他被卡摩斯抱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个孩子,和塞提一样,都是无辜的生命,却要在这场战火中承受苦难。
“她快不行了。” 玛莎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摸了摸女婴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大人,我们……”
纳菲尔泰丽没有说话,只是解开了自己的衣襟。产后的乳汁本就不多,还要靠着军营里的羊奶补充,才能勉强维持供给。虽然她现在见不到塞提,可看着女婴干裂的嘴唇和那双酷似塞提的眼睛,她无法置之不理。
她将身子轻轻凑到女婴嘴边。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本能地张开嘴,用尽全力吮吸起来。她的力气很小,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顽强的求生欲,每一次吮吸都牵扯着纳菲尔泰丽的心,带来一种混合着疼痛和温柔的感觉。
“大人,这样不行啊!” 跟在后面的几个士兵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惊愕和不赞同的神色,“这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万一……”
“闭嘴。”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女婴,“她是个孩子。”
士兵们被她的气势震慑住,讪讪地闭了嘴,却依旧用鄙夷和不解的目光看着她。在他们看来,神使应该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怎么能为一个卑贱的弃婴哺乳?
女婴吸了几口奶,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眼睛半睁着,看着纳菲尔泰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恐惧,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依赖,像找到了港湾的小船。
纳菲尔泰丽的心彻底软了。她轻轻抚摸着女婴稀疏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别怕,有我在。”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卡摩斯带着侍卫走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纳菲尔泰丽,当看到她正在给一个弃婴哺乳时,左眼的刀疤瞬间拧成了一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压抑的怒火。
纳菲尔泰丽抱着女婴站起身,将衣襟重新系好,动作平静而坚定:“陛下,这孩子快死了,我……”
“一个卑贱的弃婴,也配喝神使的乳汁?” 卡摩斯打断她,语气里的鄙夷像针一样扎人,“你的乳汁是神赐的,是用来喂养塞提的,不是给这种野种浪费的!”
他对着身后的侍卫下令:“把这东西扔到尼罗河里去,别污了神使的眼!”
“陛下!” 纳菲尔泰丽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将女婴紧紧抱在怀里,像护住唯一的珍宝,“她是个生命!不是东西!”
“在朕眼里,她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区别。” 卡摩斯的眼神冰冷刺骨,他向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女婴,“让开!”
纳菲尔泰丽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的后背撞到了残垣断壁,泥土簌簌地落下来,可她依旧死死抱着女婴,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 凶狠。
那是一种母狮护崽的凶狠,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在此之前,她从未对卡摩斯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哪怕是在他用塞提威胁她的时候,她也只是恐惧和哀求。
“你敢动她试试。”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磨利的青铜刀,带着血腥的寒气,“卡摩斯,你要是敢把她扔进尼罗河,我就永远不让塞提认你这个父亲。我会告诉她,他的父亲是个连无辜婴儿都不放过的暴君,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士兵们惊呆了,玛莎吓得脸色惨白,连卡摩斯身后的侍卫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这个一直温顺隐忍的神使,竟然敢这样对法老说话,竟然敢用王子来威胁法老!
卡摩斯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死死地盯着纳菲尔泰丽,左眼的刀疤因愤怒而扭曲,像一条苏醒的毒蛇。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显然是被纳菲尔泰丽的话激怒了,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塞提。
他的继承人。
他未来的王。
这个孩子是他的软肋,是他最看重的宝贝。纳菲尔泰丽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可以不在乎这个弃婴的死活,可以不在乎纳菲尔泰丽的感受,却不能不在乎塞提对他的看法。
一个不被儿子认肯的父亲,就算拥有整个埃及,又有什么意义?
“你在威胁朕?” 卡摩斯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暴风雨前的闷雷,“纳菲尔泰丽,你知道威胁朕的下场。”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纳菲尔泰丽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你杀了她,我就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我们谁也别想好过。”
她的怀里,女婴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呓语,小手抓住了纳菲尔泰丽的衣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纳菲尔泰丽低下头,看着女婴那双酷似塞提的眼睛,心里的决心更加坚定。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护这个孩子,不知道自己的威胁能不能奏效,可她必须试一试。
为了这个无辜的生命,也为了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作为母亲的心。
卡摩斯死死地盯着纳菲尔泰丽,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女婴,眼神在愤怒、忌惮和挣扎中反复切换。阳光照在他刀疤纵横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这对剑拔弩张的男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过了许久,卡摩斯终于缓缓收回了手。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压制住怒火。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狠戾,“朕就给你这个面子。但这个野种必须由你自己负责!”
纳菲尔泰丽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她知道,自己赢了,至少暂时赢了。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婴,对着卡摩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谢陛下。”
卡摩斯没有再看她,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金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像一只愤怒的鹰隼。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默默地跟了上去。
村庄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残垣断壁的呜咽声。纳菲尔泰丽抱着女婴,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大人…… 您刚才太吓人了。” 玛莎扑过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您不知道法老刚才的眼神,像要吃了您一样。”
纳菲尔泰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后怕,却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婴,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微微张着,像在做什么美梦。那双明亮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玛莎,给她取个名字吧。”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玛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叫…… 米拉吧,在努比亚语里,是‘希望’的意思。”
“米拉。” 纳菲尔泰丽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拂过女婴柔软的脸颊,“好,就叫米拉。”
希望。
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在这个充满绝望和杀戮的时代,这个小小的弃婴,就是她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能保护米拉多久,不知道卡摩斯会不会秋后算账,不知道这场战争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更不知道自己和塞提、和米拉的未来在哪里。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承受的纳菲尔泰丽了。为了塞提,为了米拉,为了所有像她们一样无辜的生命,她必须变得更加强大,必须学会反抗,哪怕是以卵击石,哪怕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阳光渐渐西斜,将村庄的影子拉得很长。纳菲尔泰丽抱着熟睡的米拉,在玛莎的搀扶下站起身,一步步走出这片废墟。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单薄,却带着一种顽强的韧性,像尼罗河畔在贫瘠土地上扎根的纸莎草。
战车里,米拉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小嘴巴时不时咂动一下,像在吮吸梦中的乳汁。纳菲尔泰丽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感受着那份微弱却真实的生命力,心里一片平静。
她知道,未来的路会更加艰难,卡摩斯的怒火随时可能爆发。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