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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拉美西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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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亚麻布,连风都带着雨前的沉闷,卷着城墙上的尘土,扑在宫殿的廊柱上,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痕迹。纳菲尔泰丽抱着塞提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庭院中被侍卫押解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婴儿柔软的襁褓。
是拉美西斯。
他穿着一身破损的铠甲,左肩那道被雅赫摩斯士兵砍伤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此刻又添了新的血痕,浸透了粗麻绷带。侍卫们反剪着他的手臂,将他按跪在地上,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沉闷而刺耳,像敲在纳菲尔泰丽的心上。
“带上来!” 卡摩斯的怒吼从大殿门口传来,他穿着半旧的战袍,蓝冠歪在头上,左眼的刀疤在阴沉的光线下泛着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自祭司团倒戈后,这位法老的脾气变得愈发暴戾,稍有不顺就会迁怒于人,宫殿里的侍卫已经换了三批,每一批都有人因为 “不够忠诚” 而被处死。
拉美西斯被拖拽着走向大殿,脚步踉跄却没有屈服,年轻的头颅始终高昂着,目光扫过回廊时,与纳菲尔泰丽的视线撞了个正着。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复杂的担忧,像在无声地说 “我没事”。
纳菲尔泰丽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抱紧了塞提。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发出一声细微的呓语,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说!你是不是雅赫摩斯的内应?!” 卡摩斯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酒后的沙哑和疯狂,“他让你潜伏在朕身边,是不是?!”
拉美西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王座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声音平静得像尼罗河畔的死水:“我不是。”
“不是?” 卡摩斯冷笑一声,将一卷莎草纸扔到他面前,“这是从雅赫摩斯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上面写着‘让拉美西斯做好准备’,你还敢狡辩?!”
莎草纸在地上展开,纳菲尔泰丽隔着老远都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 那确实是雅赫摩斯的笔迹,凌厉而坚定。她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想起三天前拉美西斯曾悄悄递给她一包努比亚草药,说 “最近城里不太平,照顾好塞提”,那时他的袖口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城外回来。
难道…… 他真的和雅赫摩斯有联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纳菲尔泰丽的心里,让她一阵发冷。可转念间,她又想起他扮成送水仆役塞给她密信时的紧张,想起他肩膀中刀时依旧挡在她身前的决绝。那个少年侍卫,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她。
“那是污蔑。” 拉美西斯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与雅赫摩斯只是之前在府上待过,更不会做背叛法老之事。”
“放屁!” 卡摩斯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来,腰间的弯刀 “呛啷” 一声出鞘,“除了你,还有谁能在朕的军营里自由出入?还有谁能精准地知道朕的布防?若不是你通风报信,雅赫摩斯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刀疤脸几乎贴到拉美西斯面前,刀尖抵住了少年的咽喉:“朕再问你最后一次,认不认?”
寒光在拉美西斯的颈间闪烁,只要卡摩斯稍一用力,就能割破他的喉咙。侍卫们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拉美西斯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坦然:“我不认。”
“好!好一个不认!” 卡摩斯的耐心彻底耗尽,他猛地举起弯刀,“来人!把这个叛徒拖出去,斩了!头颅挂在城门上,让雅赫摩斯看看,背叛朕的下场!”
“陛下!”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道清泉划破了大殿的暴戾。她抱着塞提,从回廊的阴影里走出来,绯红色的长袍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包括卡摩斯和拉美西斯。卡摩斯的弯刀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一团:“你要干什么?”
纳菲尔泰丽走到拉美西斯身边,将塞提抱得更紧了些,婴儿的咿呀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陛下,不能杀他。”
“你说什么?” 卡摩斯的刀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拉美西斯的皮肤,“你要为一个叛徒求情?”
“他不是叛徒。” 纳菲尔泰丽迎上卡摩斯暴怒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他是阿蒙神亲自选定的、守护神嗣的人,是塞提的守护者。”
“塞提前守护者?” 卡摩斯愣住了,显然没听过这个说法,“朕怎么不知道?”
“这是神庙的秘密仪式。” 纳菲尔泰丽的心跳得像擂鼓,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编织着一个足以让卡摩斯信服的谎言,“在塞提出生的第三个月圆之夜,我曾请伊姆霍特普大祭司为塞提寻找守护者,拉美西斯就是,他在神像前起誓,要用生命守护神嗣。这是神圣的契约,若杀了他,就是违背神意,会触怒阿蒙神,降下灾祸的。”
她故意提起伊姆霍特普,这个已经倒戈的大祭司此刻是卡摩斯最忌惮的人,却也是最能代表 “神意” 的符号。她知道卡摩斯此刻早已方寸大乱,对神灵的敬畏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卡摩斯的目光在纳菲尔泰丽、拉美西斯和塞提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暴怒渐渐被犹豫取代。他看着塞提湛蓝的眼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认为能延续自己统治的 “神嗣”;又看看拉美西斯,这个从少年确实对塞提有着异乎寻常的关注。
“这…… 是真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握着弯刀的手微微颤抖。
“陛下若不信,可去问神庙的老祭司。” 纳菲尔泰丽的语气更加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被质疑的委屈,“我怎敢拿神嗣的安危开玩笑?拉美西斯若真是叛徒,为何每次塞提遇险,他都第一个冲上去?这难道不是神的指引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卡摩斯心中最脆弱的防线。在这个众叛亲离、强敌环伺的时刻,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神的庇护。若杀了 “神选定的守护者”,真的会触怒神灵,那他最后的希望也将破灭。
卡摩斯缓缓放下了弯刀,刀鞘撞击铠甲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他盯着拉美西斯看了许久,眼神里的杀意渐渐被冰冷的算计取代:“就算他是塞提的守护者,私通叛军的嫌疑也不能洗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他贬为奴隶,送去采石场,终生不得离开!”
纳菲尔泰丽的身体猛地一僵。采石场是埃及最苦的地方,在那里的奴隶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年,日夜被监工鞭打,搬运沉重的石头,最终往往累死或病死,和处死几乎没有区别。
可她不能再求情了。再求,只会让卡摩斯起疑,不仅救不了拉美西斯,连自己和塞提都会被牵连。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 至少,他目前还活着。
拉美西斯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抬起头,看向纳菲尔泰丽,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仿佛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侍卫们将拉美西斯从地上拽起来,卸下了他身上破损的铠甲,换上了奴隶穿的粗麻囚服。那身囚服套在他高大的身上,显得格外单薄,衬得他左肩的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他被拖拽着往殿外走去,经过纳菲尔泰丽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周围的侍卫厉声催促,他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塞提,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无论您是刘安章,还是纳菲尔泰丽,我都认您。”
轰 ——
纳菲尔泰丽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刘安章。
这个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此刻从拉美西斯口中说出来,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她想起雅赫摩斯府邸的柴房,那个偷偷给她送麦饼的少年;想起她第一次来月经时的窘迫,他默默递来干净的麻布;想起她被迫学习埃及女性步态时,他躲在廊柱后担忧的目光;想起他扮成送水仆役,塞给她密信时的紧张……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却从未戳破,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那个狼狈的、挣扎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对他说些什么,想谢谢他,想道歉,想告诉他她也认他,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猛地背过身,紧紧抱着塞提,将脸埋进婴儿柔软的襁褓里,不敢再看他一眼。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上去,就会暴露所有的秘密,就会毁掉这来之不易的、让他活下去的机会。
身后传来侍卫的呵斥声和拖拽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大殿的尽头。
纳菲尔泰丽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悲鸣。怀里的塞提被惊动了,发出委屈的哭声,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仿佛在安慰她。
卡摩斯看着她颤抖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被烦躁取代。他哼了一声,转身走回王座,留下一句 “看好神嗣”,便不再理会。
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纳菲尔泰丽压抑的哭声和塞提的咿呀声。香炉里的没药烟雾缓缓上升,将巨大的神像笼罩在一片朦胧中,神像的黑曜石眼睛仿佛带着悲悯,俯瞰着这个为了生存而不断牺牲、不断妥协的女人。
纳菲尔泰丽知道,她欠拉美西斯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用一个谎言换来了他的生命,却将他推向了另一个地狱。她甚至不敢看他最后一眼,不敢回应他那句跨越了身份、跨越了时空的 “我都认您”。
雨终于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宫殿的屋顶上,像无数根针,扎在纳菲尔泰丽的心上。她抱着塞提,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背对着门口,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个少年消失的方向,挡住自己内心汹涌的愧疚和疼痛。
远处传来了城门开启的声音,大概是拉美西斯被押往采石场了。纳菲尔泰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混合着塞提的奶香味,在阴沉的大殿里弥漫成一片苦涩的海。
她不知道拉美西斯能不能在采石场活下去,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不知道自己今天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从拉美西斯说出 “刘安章” 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与这个时代之间,那道用谎言和伪装筑起的墙,就彻底崩塌了。
而那个愿意接纳她所有身份、所有狼狈的少年,却被她亲手送进了深渊。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洗去这宫殿里所有的罪恶和无奈。纳菲尔泰丽缓缓蹲下身,将脸贴在塞提的小脸上,感受着婴儿温热的呼吸,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那个名字 ——
拉美西斯。
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无论将来我是谁,无论将来我们会面对什么,都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这是她唯一能许下的、苍白而无力的誓言。